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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天命非我 枕酒眠花 4647 2026-08-22 01:12

  林夙微松了口气,他身中迷药,坚持至今,精神早已经困顿不堪,将重要的事做完以后,便闭眼睡了过去。

  楚屺见他睡下,在旁边另开一间客房,也熄灯就寝。

  次日一大早,五殿下没死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江湖。

  听到消息的人不同,怀的心思也各不相同。有盼着他回来的,自然喜不自胜奔走相告;有希望他死得彻底一点的人,也气得银牙咬碎火冒三丈。

  无论别人怎么想,第二天林夙便洗掉了脸上的易容,带了个帷帽,前去最近的官府与知府打了个招呼。

  他身边跟着楚屺,楚屺又带着天羽卫,自然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至于楚屺怎么从三殿下回到了五殿下身边,这事也不会有人敢过问,疏不间亲,楚屺本就是五殿下亲信,弃暗投明认回旧主本就是情理之中,只要五殿下不介意,由不得外人多话。

  知府亲眼见到死而复生的五殿下,惊得舌桥不下,再听见他这段时间以来徘徊生死边缘的经历,实在吓得捏了把冷汗,不由抚着胸口感叹,人回来了就好。

  林夙知道这个高知府一向耿介,并无结党,也从未站队,是个可以信赖之人,便将昨日与楚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准备立即赶往京城看望父皇,需要官府备上好马与差牒,他路上才能在官驿换马,以最快速度入京。

  知府一听是此等小事,立即应允,叫人将东西办好拿来,交到林夙手中。

  林夙走这一趟,更坐实了死而复生之事并非谣传,五殿下已经即刻动身赶往京城的消息也飞速蔓延开来,传进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林夙却在此时,将差牒与马都交给了一名天羽卫,让他换上自己的衣服,拿着差牒骑上马,前往回京的路。

  那名天羽卫领命出发后,林夙又叫人传去一封信,送去还在屏山的褚炎手上,让他立即动身带领剩下的千湖宗弟子赶来嵩山脚下。

  做完这些事,他哪里也没再去,回到客栈,开始等待接下来的事。

  第80章 无泪

  几件大事接连发生, 整个大曦武林为此炸开了锅,五殿下这一回归,形势可说是彻底翻转。

  伤而不死,死而复生, 这种传奇向来为人津津乐道, 即使是从前不看好林夙的人,听见这番经历, 心中的天平都向他倾倒几分。

  既要“受命于天, 既寿且昌”,必定要有过人之处,奇异经历加以佐证。

  林夙如今算彻底拥有这番佐证, 他的经历被夸大得愈惊险离奇,传奇意味愈浓, 愈显得他命格贵重,受上苍庇佑。

  林夙一面着手将褚炎叫来, 准备在回京之前, 彻底让千湖宗重回大众视野, 一面暗中传信于信得过的朝臣。

  楚屺带来的天羽卫人虽不多, 但个个忠心,他们都是最痛恨天羽军改编的人,连带对林夙都有了怨气, 所以才会转投楚屺门下。

  如今楚屺与林夙重修旧好,他们也知晓林夙这番举动的意义,所以做起事来全部尽心竭力。

  据楚屺所说,他本名叫做呼延灼, 其父名叫呼延烈,无论是给林夙下毒, 还是当日破庙之中暗算,以及向木观动手这些事,都是他所为。

  近日几大门派中有人失踪,也都是他做下的,他奉命前来扰乱大曦武林,便非要令众人元气大伤不可。

  如今大曦武林最顶级的高手死伤过半,他的目的倒已达成了一半,不过还剩下一半,所以这番举动便是为了剩下的一半。

  林夙依旧留在客栈,便是为了等下面的事发生。

  不过如今呢这一切,甚至包括五殿下未死的消息,对于远离江湖的人来说,此刻却是毫不知情的。

  比如安千岳。

  *

  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更早一些,刚过二月,地皮上已经冒出一片茸茸的绿意,沿途的李花杏花开得烂漫,安千岳漫无目的穿梭其中,眼中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行该去何处,接下来该做什么。

  分明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可无论是什么,总叫他提不起兴趣来。

  王朝更替,江湖霸业,生死仇恨,若着迷其中,这些无一不可算为天大的事。

  可若不放在心上,又似乎全部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可是他又应该关心什么呢?

  安千岳出生在一个乱世,他从记事起便不记得父母的姓名,也未曾见过他们的模样。他总是辗转在不同的地方,为了一根野草,一截树皮,也能和人大打出手。

  看人死在面前,他最先做的也是先扒下对方的衣服鞋子,顺带夺走对方唯一的食物。

  若非师父将他捡回家,他迟早会死在某一次火并中。

  不过,师父捡他,也是看中他根骨奇佳,适合做自己的徒弟,安千岳从小脾气就古怪,看透他的心思后,偏不肯叫他师父。

  他不肯认师父,师父却还是同样教他。

  师父常说,人活在世上,总有自己的使命,可大可小,但总是要去做的。他活到那个岁数,该他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将一身技艺传授出去,以免他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也都随着他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安千岳的根骨难得一见,无论武艺,医术,诗文,天象,还是地理,面相,占卜……他传什么,安千岳就学什么,无论学什么,都学得很好。

  他像一块海绵,源源不断地吸收师父身上的每一滴知识,随着他渐渐长大,师父的身躯也越来越干枯,似乎他的生命也和知识一起耗尽,全部倾泻在安千岳身上。

  对于自己一手教出的徒弟,师父十分满意,只是这些年他太急于传授安千岳技艺,却没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

  直到临死之前,他才忽然想起什么,将安千岳叫到病榻之前。

  “这二十多年里,我似乎从未见你流过泪。”

  安千岳奇怪道:“为何要流泪。”

  师父:“等我死了,你也不流泪?”

  “难道你想我流泪?”

  师父古怪地盯着他半晌,而后叹了口气:“等我死了,你准备去哪里?”

  安千岳:“我哪里也不去,碧峡山很好,我也在山上终老。”

  师父摇摇头:“山下的世界很大,很新奇,你要去瞧瞧。”

  安千岳从未有过这个想法,想了一下,还是摇头:“我见过了,乱哄哄的,打来打去,人人都很苦,没什么意思。”

  “要去的。”师父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什么都不关心,这样活着有什么滋味?你太久没下山了,不知道山下的世界已经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了。如今天下换了个新的王朝,新立国的皇帝是个厉害人物,战乱在他手中停止,好多年都没再打过。百姓一有机会休养生息,就像春夏时节的山林,一转眼功夫就长得郁郁葱葱,你现在下山,保管比你小时候见到的有趣多了。”

  安千岳被他说得有些意动,考虑片刻,点头:“那我去看看。”

  师父又道:“看完之后?”

  安千岳觉得这问题很可笑:“现在还没看过,我不知道。”

  师父道:“你既然不知道,那就照我说的做,你下山之后,学我的样子,捡几个有眼缘的孩子,救一些觉得值得救的病人,养几只乖巧的宠物,娶一个合心意的妻子……当然,这些东西你不一定都能遇着,若实在遇不到,便不强求。但是有一件事,你只要想,就一定可以做。”

  安千岳不明白他的意思,静静听他说下去。

  师父道:“你下山亲眼去见见没有战乱的生活……如果新帝治下的江山,还有一些让你喜欢的地方,你就帮他,守住这江山。你学了我那么多东西,你若是想,一定可以做到……”

  彼时还很年轻的安千岳一头雾水:“我不明白。”

  师父平时第一次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此前我一直觉得你心无旁骛,是学武的好苗子,可却没注意到,你天生无泪无心,叫你学到这些技艺,到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你不会爱人,也不会伤心,以你的天资,若无一丝牵绊,日后只怕走上邪路也不会回头。读书人讲修齐治平,你算半个读书人,叫你爱人爱物都不容易,那你便去看看这治世吧。只要你对当今的太平天下有过一丝动容,便去……尽自己的全力守护它。”

  那天之后,安千岳便埋葬了师父,他没有掉一滴泪,也不觉得这是应该掉眼泪的事。谁都有这样一天,哪里值得伤心呢?

  他按师父说的下了山,发现他说得当真不错,不过二十多年间,山下的世界便一片欣欣向荣。

  人在某些时候真的和野草相差无几,无论环境多恶劣,来几场春雨,就又长满了一地。

  与他年幼时比,现在安定的生活倒真称得上不错。

  师父临终前那番长篇大论,无非是怕安千岳日后用在他身上学到的东西为祸人间,所以拼了命地给他指一条正道,可不得不说这老头子确实足够了解安千岳。

  他亲身经历过战乱,自然比谁都知道知道和平的可贵。养孩子,养宠物,娶妻子,治病救人,这些固然可以使他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可这些事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这不是他自己打心底里想做的事,就算听师父的话勉强做到,也无法对他产生任何约束。

  只有守护住这一方和平,让年幼的大曦如同新生的太阳一般繁荣光明,最重要的是,让战火再也不会在这片土地上燃起,日月光照之处再无战争与分离,血泪与残缺,这才是他心甘情愿为之奉献的事业。

  师父死之前的话是一个圈套,却将他心甘情愿地引入囚笼,现在看来,这番话的影响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无心无泪,他异于常人……所以这些年他不得不时刻告诫自己,做事绝不可全凭自己心意,他逼自己要去体会正常人的感情,要逼自己做个符合道德伦常的正常人。

  可是,可是,师父从未告诉过他,人世间的感情里,竟是苦痛多于欢乐,悲伤多过喜悦。

  将剑刺进林夙心口的时刻,是他平时唯一体会到感情的时刻,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强烈的不甘,怨恨,痛苦,绝望的心情,原来就是大家口中的感情。

  他弃剑而逃,后来,在那片巨大的旷野中,他一个人伫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他想明白一切。

  原来那一刻强大的破坏欲来源于猛烈的妒忌。极度的不甘源于发现他们之间本没有关系。痛苦则来自于,在他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后,他才意识到从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原来就是爱。

  第81章 占卜

  这个发现无异于孩提第一次知道镇子外还有县, 还有州,还有一个无比广大的世界。

  他第一次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除了伤痛,还觉得新奇。

  爱很重要么?为何他从来不觉得他有多么特别?

  仅仅只是和他双修不讨厌, 和他待在一起觉得还不错而已。

  可是那一剑之后的巨大的丧失感, 甚至会让他的心都感觉到一种真实的疼痛。他绝不信人是无法克服感情的,即使他心中装着有这个人, 也没有人可以扒开他的心来昭告天下。

  他明知道人留在原地, 如果他回去道歉,寻求谅解,他也不一定不会原谅他, 但他没有去,反而逃向相反的方向。

  这一路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 可以寻找到什么转移他注意的东西。

  路过城镇时,似乎有很多江湖人在讨论什么事情, 闹哄哄的, 说的话他却没有听清。

  偶尔遇到一些踏青的路人聚在道旁赏花, 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树上的花已经都开了。

  他一路如同游魂一般飘荡, 等发觉到天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冷,景色似乎比之前更加熟悉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又回到了志南。

  回到了志南, 他便想起了桃叶桃果,他这段时间身边无人,所以魂不守舍,将桃叶桃果带上, 听两人吵吵闹闹的定会好上不少。

  这样想着,他看好回别院的路, 快速赶了过去。

  北方的二月依旧天寒地冻,寒风呼啸着刮过大地,路上的旅人眉宇间都冻出一片忧愁。

  安千岳与人群一同行走在道路上,虽然这次已经知道应该要做什么,心绪却依旧不知道飞往了何处,一路什么也想不起,只是麻木地往前。

  走出不知道多远,天渐黑了下来,旅人都已经赶去住店,只有他忘了投宿的事,黑的道路上,竟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的这段路是从树林中开辟出的,道路宽阔,两侧细直高挑的杨树直直刺向天空,树高林密,因此走在路上总有极强的压迫感。

  对危险的敏锐让安千岳此刻忽然回神,警惕看向四周。

  看似安静无人的树林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十分强烈的危险气息。安千岳停下脚步,感知一番后,看向道路右边的树林。

  自从和林夙双修并修炼平天策后,他功力大有进益,这但股气息竟会连他都觉得危险,里面的人……到底会是谁?

  他屏气凝神,轻轻往前,踏进了树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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