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是真相吗。”江翎不由一哂,不打算绕什么圈子,“去年中秋节我出差在外,收到外公高血压入院的消息,当时我只是以为外公年纪大了,身体出现问题在所难免。直到前两天”
直到前两天江衡岳的那番话,江翎意识到外公一定还有事瞒着他。
既然有事情一反常态,外公外婆又语焉不详,那他就追根溯源。
“我查了医院监控,当天外公入院后不久,你和陆啸就都出现在了医院。”江翎抬眼,目光冷峻,“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那天你和陆啸到底对外公做了什么,才会把他刺激到住院?”
“……妈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天妈妈只是听说了外公住院的消息,心里焦急,和你陆叔叔去看看。”
这话已经前后矛盾,江翎忍不住皱眉。
他看着面前已经变得陌生的母亲,又发觉陌生的不止母亲,还有自己。
他对她实在已经没有太多感情,不欲多说:“算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小翎,你不相信妈妈”
江翎抬手,直接强硬打断:“外公外婆年纪大了,麻烦你转告陆啸和陆昭言,有事直接冲我来,如果再发生中秋节这样的事情,我不能保证会对陆家做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会后悔终生。”
“小翎!”江清韵的语气急切而严肃,“你就是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最近才针对你哥哥的吗?”
江翎漆黑的眸色凝望着江清韵,世界在他的眼里仿佛停滞。
他小时候常这样看着妈妈,然而此刻他眼里已经并不纯粹,其中满布失望和疲惫:“你真的不知道最近我和季庭礼那些不和的流言,是你的继子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这句话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江清韵目光颤了颤,移开视线。
“其实你应该很高兴看到我做手术吧,这样你就有理由叫我回来,然后替你的继子说话了。”江翎最讨厌江清韵这副装作无事发生粉饰太平的样子,这样的话说出口就再没法停止,他声音寒冽,“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要求我?”
江清韵满眼不可置信,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诛心的话,眼眶泛红,摇着头:“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
外公外婆的态度和调查到的事情让江翎意识到他们和江清韵之间的缘分大概就到这里了,所以他第一次把刻薄的话对着母亲说出口,心口泛起抽丝剥茧般的撕裂疼痛,甚至让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可他低头,没有看见心口处有血渗出。
因为小时候已经流尽了,不管是泪还是血。
他痛着,也痛快着。
抱着撕破脸的目的来,就不会再留情。
“是凭我小时候被他骗着握滚烫的碳火烫了一手的泡,而你对我说哥哥不是有心的;还是凭我被他用火吓唬、被他推进湖里,而你对我求助的眼神熟视无睹?”
江翎轻声说着,问着,问着这些年来他明明清楚答案却一直逃避的问题。
“这些年你在陆家应该已经没那么艰难了吧,那应该,也不需要再牺牲我来维持着表面的宁静了吧?”
“谢谢你曾经为我努力过的些许,但我已经不是只会等着别人来帮忙的孩子了。”他慢慢站起来,用看外人一样的目光看塌着肩膀避开他视线的母亲。
“现在,惹怒我,就要承担后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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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星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温度适宜也没有风,陆家的后花园很开阔,很适合BBQ。
喷泉后,林予安坐在一个不小的秋千上, 腿一前一后悠闲地晃着;陆昭言站在烧烤架前, 时不时拨弄一下烤架上的食物, 姿态闲散, 但也只是做做样子。
林予安望着碧蓝的天空:“陆哥, 我们真的能试探出来吗?”
“为什么不能?”陆昭言笑笑,“下意识的反应最能说明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你不是很想知道他们的真实关系吗。”
“可是为什么要来烧烤啊, 陆哥。”林予安晃着脚,“庭礼哥不喜欢味道那么重的食物的。”
“当然是因为……江翎喜欢啊。”陆昭言淡淡地笑着。
林予安不解。
他其实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的感观不太确定, 虽然陆昭言温柔体贴,处处为别人着想, 可林予安每次听他说话,会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就比如陆昭言刚刚嘴上说着关心江翎的话,林予安却觉得这关心透着其他的意思。
陆昭言拨弄着炭火,和他解释:“小时候家里露天聚会, 也有这样的烧烤,江……我弟弟怕时不时蹿起来的火,不敢靠近。直到聚会结束, 我和几个朋友把炉子里的炭火倒到地上,用棍子沾着炭灰在地上画画, 他很好奇, 蹲在边上看”
“然后呢?”
“然后啊。”陆昭言似乎陷入了很美好的回忆,嘴角边的弧度温暖而残忍, “他太好奇了,所以直接用手抓上了滚烫的炭火。”
林予安倒抽一口气,捂着自己的手,似乎感觉到了幻痛,不忍道:“江翎不知道炭火没有冷却吗?”
“嗯……让我想想,那时候他还不到五岁吧,还不懂事,以为已经冷却了。”
陆昭言面露遗憾。
当然是我骗他那样以为的啊,小蠢货。
林予安都想不到那对一个小孩来说会有多痛:“……也太疼了。”
陆昭言点头:“是呢,他疼得一直哭,差点哭晕过去,手上的燎泡直接破裂渗出血来,连带着组织液,露出里面被烫伤的肉,白花花的,还带着红血丝,简直是……惨不忍睹啊。”
“那段经历不太美好,今天我们可以为他重新弥补一下不美妙的回忆,不过小安”陆昭言看了一眼听愣了的林予安,话锋一转,“如果你想试探你的庭礼哥是不是在乎他,或许要让江翎再害怕一下哦。”
林予安愣住:“……什么意思?”
“很简单。”陆昭言夹起一块炭火,笑出声,“让他不小心再被烫一下就好了啊。”
林予安愣了下:“这样不好吧……为什么是我来,我不想做。”
“我只是想给我弟弟补全童年不美满的回忆,想要试探他们关系的是你啊小安,当然应该由你来做了。”陆昭言朝他招招手,“快过来吧,等他们和我继母说完话就该过来了。”
陆昭言看着胆怯无能的林予安,直接走上去牵他的手:“别怕,你只是不小心,就像你喝醉了酒不小心把娃娃亲的事情告诉别人一样。”
林予安睫毛扑闪。
“我会帮你,不会真让我的弟弟受伤……毕竟我是他哥哥,而你只是喜欢一个人才做了这些,有什么错?”
林予安似有些松动,缓缓抬起头,刚要开口,目光触及喷泉边上时却猛然怔住。
陆昭言的笑意淡了些,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去。
季庭礼在水流声杂响的喷泉边站着,如墨般漆黑的双眸沉冷,利剑般望着两人,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林予安一瞬间脸色煞白,他不确定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喷泉的声响能不能盖住他们的说话声……
庭礼哥会不会误会什么?会不会觉得他很坏?
可他刚刚还没有答应陆昭言做那样的事……对,如果庭礼哥误会了他还可以解释那些都是陆昭言的主意,他没有要做那些!
林予安慌乱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相比之下陆昭言就自然多了。
他只是与季庭礼视线相交了一瞬,就转身迎上去,伸手:“季总,欢迎。”
季庭礼双手插在兜里,看了面前那只手半秒,然后抬眸直接略过面前的人看着林予安:“你怎么在这里。”
林予安如梦初醒,一下从秋千上跳下来,还踉跄了两步,小跑到季庭礼面前,伸手去挽他。
“是陆哥邀请我来的!”
不断晃动的秋千让脑海里某一块已经被尘封的记忆松动,季庭礼蓦地皱眉,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似乎曾经也经历过。
他避开林予安的手,目光已经明显不耐烦。
林亦和到底怎么管教自己弟弟的?
“你哥知道你在这里么。”
“我都二十四了,不用去哪里都告诉哥哥了吧!庭礼哥,你怎么一个人,江哥呢?我还没好好和他打过招呼呢。”林予安不动声色地试探。
“小翎肯定一会儿就来了。”
陆昭言笑笑,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走回了烧烤架前,拿起油刷在烤串表面刷着,几滴油滴入高温炭火,唰地窜起几簇火苗。
火苗映在陆昭言眼底,他笑了:“季总随便坐,小安来帮忙一起烤吧。”
林予安生怕被季庭礼看出什么,赶紧跑过去帮忙。
季庭礼不动声色扫过面前两个人。
喷泉声太大,完全遮盖了住刚刚林予安和陆昭言的对话,他没有听到对话的内容,但季庭礼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林予安,从对方的口型和慌张的表情勉强可以判断出,他们讨论的话题是围绕着江翎。
他对江翎和陆家的关系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继子和继父无法成为一家人他理解,但关系弄得那么僵倒是少见。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江翎这次从决定来陆家起,就没打算善终。
……怪不得说要动手。
季庭礼绕过喷泉,缓缓解开袖扣。
“庭礼哥,你坐会儿吧。”林予安说。
不远处的长廊下摆着桌椅,但季庭礼的目光落在那个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庭礼哥,你还记得这个秋千吗?”林予安看着这个秋千,以为他想起什么来了,笑道,“其实我们以前来过陆哥家,那时候我和行川哥都想玩这个秋千,你让他别和我抢,后来还缠着你和我哥帮我推秋千呢!”
寥寥几句话,彻底扫开了蒙着记忆的砖瓦烟尘,季庭礼想起了那快要被遗忘的一晚。
那应该是他们刚上高中的事,陆昭言那一年办了十八岁成人礼,圈子里的同龄人迟早都要碰面,所以即便不熟悉,季庭礼和周行川他们自然也在陆昭言成人礼的受邀之列。
季庭礼当时从不去没有意义的聚会,但那会儿周行川被高中紧锣密鼓的学习生活摧残得没有人样,总是逮着机会就想玩,那次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季庭礼也被磨得松了口。
成人礼当天来了谁,陆啸和陆昭言分别说了些什么,期间又有谁想来与他结识,这些季庭礼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夜秋风忽躁,是大雨的前兆,宾客都在室内推杯换盏,而他站在窗边,看到被风不断吹下落叶的庭院里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少年。
形单影只,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却仿佛和寂静的庭院融为一体。
恰好周行川过来,季庭礼转头,顺嘴问了句:“那是谁?”
周行川探头,惊喜道:“哇有个大秋千!正好这成人礼有点无聊,全是场面话,我们出去玩玩吧?”
周行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季庭礼皱眉,又问:“那是谁。”
周行川不解,又探头:“哪有人啊?”
季庭礼微愣,他转回头望去,秋千不明显地轻轻晃着,而那上面早已没了人影。
季庭礼心中疑惑,不知人怎么一下消失了,于是他允了周行川想玩的想法,一同去了秋千那里。
林予安半路就和周行川闹了起来,两个人都想玩秋千,但季庭礼在喧嚣的风里隐隐约约听到了些破水声,他顿住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