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川,过来一下。”
林予安自动认为季庭礼这是在为自己说话,于是美滋滋地爬上秋千。
季庭礼则带着一头雾水的周行川,无视了林予安央求他推秋千的要求,留下林亦和,朝刚刚声音的来处走去。
只走到了庭院的拐角,他就看到了面前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不远处的人工湖里一直延伸向远方,而留下脚印和一地水渍的少年浑身湿透,微凉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泛着一层光,正如漆黑夜空中的一颗暗星。
少年在寒冷的风中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脊背笔挺。
那方向不通向热闹的陆家主宅。
“他。”季庭礼始终没有看见他的正脸,只能看到月光下那晶莹的水滴顺着少年的耳廓一路流淌到小巧圆润的耳垂,然后无声滴落。
大概是一滴水蒸发的时间,他问周行川,“是谁?”
周行川“卧槽”了一声,挠头:“我不知道啊,没见过啊,他干啥?大秋天游野泳?”
季庭礼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自己这朋友为何如此天真,但季庭礼向来会做完全准备,今天的宾客名单他都看过,确信没有少年这号人。
“是不是陆昭言私下约来的朋友啊?一个人在这儿是因为里面没人认识吧,黑灯瞎火的不小心掉湖里了?这陆昭言也真是的,叫人来也不管着,还成人了呢,都没我会办事儿!”
季庭礼忽略其中的废话,觉得周行川给出理由可能性很大,他皱了皱眉,抬手叫了不远处的两个保镖过来。
“去通知陆昭言一声。”顿了顿,季庭礼看了眼面前已经消失的身影,“再去车里拿件外套给他。”
“小翎,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外套?”
陆昭言笑着看着江翎。
季庭礼从回忆里抽身,回头,看到拎着外套的江翎正朝这边漫步走来。
是和那天差不多的气温,季庭礼看着眸光清冷面色如雪的人,心底泛起强烈的预感。
江翎很小的时候就回了江家,江衡岳常常把这个优秀的外孙挂在嘴边,时过境迁,大家都渐渐地忘记了,江翎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突兀的身份,是陆家家主的继子。
就连季庭礼自己,若不是和江翎联姻,也不会去注意这种微妙而无用的关系。
所以,眼前这个面冷疏离的人,和当年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会不会是一个人?
季庭礼顺着一丝记忆回想起更多。
他记得那夜保镖后来汇报时说,那个少年没有接他递过去的衣服,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径直离开。
季庭礼自认理性,从不会滥用多余的感情,那晚他听过便罢;现如今有了心里的猜测,他却开始想
这样冷的天,在寒风里浑身湿透的感觉,是不是很糟糕?
思索间江翎已经到了跟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陆昭言身上。
陆昭言依旧装模作样摆弄烤串,江翎似笑非笑:“陆氏上下乱成一团,还有心情在这里闲聊,看来这几年你也不是没长进,至少装模作样的本事精进了。”
陆昭言垂着眸,似乎江翎的话对他没有任何作用,然而他掩下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戾:“小翎,我知道你最近误会我,所以给陆氏找了不少麻烦,哥可以应付,也可以解释。但今天的是我们一家团聚的日子,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了,好吗?”
江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演了一会儿,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对这种面具怪没有一点耐心,实在恶心。
于是他放弃了嘴边一大串的冷嘲热讽,开门见山。
“你在接触锐鹰的人。”
陆昭言像是愣了一下:“是啊,小翎这么关心我?最近公司有项目对林火监测这一块挺感兴趣的,小翎也有意向?”
虚伪的示好,拙劣的战书。
江翎靠近了些,眼里燃着烈烈的笑意,轻声:“陆昭言,和我做作对要掂量自己担不担的起代价,你知道的……哥,对你,我向来不太留情。”
陆昭言在江翎喊出那个称呼的时候目光陡然一颤,脸上的笑都差点维持不住,险些露出嫌恶的表情,他捏着铁签的手发紧,片刻,忽然转头对林予安说:“小安,你不是一直想正式认识一下小翎吗,我惹他不高兴了,你替我招待一下吧?”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林予安。
林予安也站在烧烤架后,正在给烤串刷油,面前的火苗不断蹿起,十二月的天,他却因为陆昭言那个隐晦的眼神出了一身冷汗。
季庭礼看到此刻,本能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他开口:“江翎,过来。”
可他这一句反而起了反作用。
江翎刚回头,林予安就动了。
他嘴上热切地喊着“江哥”,带着几分急切迈出脚步,却佯装不小心勾到了烧烤架,踉跄仓皇之间还推了一把。
整个烧烤架骤然倾倒,滚烫的炭火朝江翎砸来。
==========作者有话说:==========
季总:怪不得他说要动手。(解袖口挽袖子)
明天开始恢复晚八点日更~
第22章 盟友
“小心!”
季庭礼瞳孔骤缩, 低呵出声,当机立断伸手抓住江翎,一把将人往自己怀里用力扯。
江翎只感觉到了身后的热气和手腕上不容拒绝的力量,电光火石的两秒钟, 他就已经被季庭礼护在了怀里。
砰
烧烤架砸落, 散架在地砖上, 而原本可以固定铁丝板本也已松动, 里面的炭火像小型导弹般咕噜噜滚射出。
季庭礼目光一凛, 直接揽着江翎的腰身将人抱起来往后撤了几米远。
腰间的力量再次变大,江翎下意识握住腰间那只青筋分明的手,喘着气, 抬头看着那人冷硬的下颌线,还有眼底翻滚的惊和怒。
“伤着没?”
季庭礼背对着一地狼藉, 低头问他。
江翎抬头,目光触及季庭礼眼底深处的的时候, 心口忽然有种难言的感觉。
好像是还没愈合完全的刀口又在作怪。
江翎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季庭礼在他腰间不断收紧的手。
季庭礼依他松开手,撤开半步, 露出身后的两个人,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江翎的目光就变了。
无论是婚礼当晚他和江翎争执, 还是之后任何一次不欢而散,季庭礼都没看到过江翎这样慑人的目光, 那五官毋庸置疑且一如既往的漂亮, 却又好像不一样,浓烈的戾气翻滚, 酝酿着狂风暴雨,寒意争先恐后地从他眼底溢出。
江翎把手里拎着的外套随手丢给季庭礼,低头挽了挽袖子,然后几个大步跨过一地的炭火,皮鞋站上的些许烟尘,江翎浑不在意,只是曲膝,一记用力顶在陆昭言胸口。
陆昭言没想到江翎会直接动手,一下被踹倒在地上,他胳膊肘撑在地上,发丝凌乱,狼狈地抬起头,他掌心流了血,却看着江翎笑了出来。
“小翎,为什么打哥哥?”
江翎紧抿着唇,单膝跪在地上,一把抓着人的领子提起来,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勾起一拳落下。
陆昭言再次闷哼着倒地,唇角渗血。
陆家的佣人远远看见了,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一旁的林予安也尖叫出声。
江翎浑然不觉,再一次提起满嘴血却还在笑着的人,压低上半身。
“还想用小时候那招来对付我,嗯?是想让我被烫伤还是被火烧死?”江翎手上沾了陆昭言脸上滴下来的血,他嫌恶地把人掼在地上,修长的手指在陆昭言的衣服上重重的地抹了抹,“你是觉得我会允许自己害怕同一种东西两次,还是觉得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
“哥哥只是想帮你回忆小时候啊。”陆昭言一侧的脸迅速肿起来,他有些说不清楚,声音也很轻,只有江翎能听清,“……小拖油瓶。”
江翎盯了他两秒,扯了下嘴角,又一拳砸下。
两边的脸都均匀地照顾到,江翎缓缓站起身,冷冷地俯视躺在地上的人:“我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曾经居然会被你这样一个手段拙劣的废物欺骗。”
江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风大了些,勾勒了他略显单薄的轮廓,可他站在风里,岿然不动。
陆昭言像死了一样瘫在地上,双眼却依旧亮着,直直地看着江翎,带着浓烈的疯狂和恨。
得到消息的陆啸边穿外套边朝这里跑来,吓蒙了的林予安也终于回过神来,上来颤颤巍巍地拉江翎,生怕江翎又忽然动手。
江翎直接甩开林予安的手,力气不小,林予安惊呼了一声,江翎逼近一步:“他让你这样对付我的?”
林予安瞪大眼睛摇头:“不、不是,没有……”
江翎冷笑一声,握着手腕转了转:“那就是你自己想这么做的。”
林予安眼里迅速蓄起泪,看着他的动作,以为他又要打人,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的头。
可想象中的拳头却没有到来。
江翎看了林予安几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意甩了甩破了皮的手,转身走到季庭礼面前,望着这人灼灼滚烫的目光,抽走了自己的外套,用外套略微粗暴地擦着自己的手,淡淡道:“你的人你自己处理。”
江翎说完又抬起头,语气警告:“我没那么好说话,你看着办。”
季庭礼耳朵里落了这句威胁,目光却看着他搓红的手指关节。
破皮的血肉不断冒出血珠来,他忽然抓住了江翎的手,有些强硬地把那皱巴巴的衣服扯开,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轻轻地给江翎的伤口围上,然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把江翎扯到自己身后。
“林予安。”他声音少有的严肃和沉,“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没有庭礼哥,我刚刚就是不小心,我刚刚没有想和陆哥害他,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林予安想靠近,却又恐惧男人浑身让人胆寒的气势,“庭礼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是不是被他刚刚的话误导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庭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重,几乎要把人看破:“你自己交代,在我来之前,你在和陆昭言聊什么。”
林予安一噎,目光颤抖,心虚极了:“没、没什么,我们就随便聊聊。”
林予安刚刚踢倒烧烤架的行为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季庭礼何其精明,所有的猜测在江翎对陆昭言开口的那一刻就有了证实,即便此刻没有切实证据……可面对这两个人和受伤的江翎,季庭礼不觉得需要证据。
事实也好偏心也罢,他没有不帮江翎的理由。
他宣判着自己的结论:“既然你哥管不好你,就别怪我动手。你这段日子没事不要出门了,我会让林亦和尽快安排你出国,近几年都别回来了。”
“不……不!庭礼哥,我才刚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真的是误会!”
但季庭礼一句解释也不想听。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少爷扶起来!?”陆啸终于赶到了,他看着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儿子,气得直冲江翎而来,“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段时间针对陆氏不说,这里是陆家,你还敢在这里撒野!?你忘了你妈还在这儿了!?”
江翎表情一顿,微不可察的悲哀在他脸上转瞬即逝,他嘴角勾着冰冷的笑意,刚要说话,又被季庭礼反手握住手腕。
“我想有必要解释一下,贵司最近开标不顺、高管频繁离职、负面舆情暴涨,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都和江翎没关系。”季庭礼一手揽着江翎,似笑非笑看着地上的人,“陆昭言,想看我和江翎感情破裂离婚的的人不少,但算计到我季庭礼头上的,你是第一个。”
陆家父子的脸色都像吃了苍蝇般难看,但江翎不关心,因为他正有些怔愣地看着季庭礼。
季庭礼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和他对视一眼,故意挑了挑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