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没料到江翎会突然发难,甚至在听到这句话后江翎自己都有点克制不住心底的恨意。
他喘/息着甩了甩手,眼里染上红,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失控感,他侧过脸:“冷静一点?然后呢,你要说什么?让我再忍一忍?陆昭言不是故意的?就算季庭礼现在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又或者受伤的人是我也没关系,是不是?”
江翎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微不可查地抖,是这些年姗姗来迟的不理解和愤怒,不理解自己过去这些年为什么要一直忍受,也愤怒为何自己直到此刻才真正反抗,更痛恨自己面对母亲时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冷静。
“我有时候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孩子。”
江清韵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陆昭言却癫狂地大笑起来,仇视着江翎:“江翎,你终于也知道母子离心是什么滋味了吧!”
江翎没废话,又给落了一拳:“闭嘴。”
陆昭言吐出一口混了血的唾沫,笑得滑稽而怜悯:“看着自己的妈妈为了另一个人让你一次又一次受委屈,其实你也很恨我吧?”
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一种过于折磨自己的情绪,这么多年,江翎早就把这种伤害自己的恨转化成了极度的厌恶和强大起来的理由。
所以他冷笑:“我只恨当初没有早点弄死你。”
“哈?你装什么?你妈讨好陆家无视你的时候你不是哭过吗,你不是还边哭边叫我哥哥,问我她为什么不管你吗?”
陆昭言有些难以置信地笑出来,他言辞讥讽,妄图戳中江翎心底最疼的地方,可他看着江翎冷若冰霜的脸,内心建立起来的优越感却逐渐崩塌。
陆昭言变了脸色,死死地瞪着江翎,企图在他眼里看到一点说谎的痕迹。
但没有。
“你不可能不恨我,不可能!”陆昭言喉间发出模糊而困顿的声音,他不相信江翎不恨自己,也不接受,于是孤注一掷般大喊,“知道为什么你外公去年进医院了吗,知道为什么你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急着让你和季庭礼离婚吗!?我告诉你,因为你亲妈在去年中秋节这个团圆的日子告诉那两个老不死的,她想要你身上江氏的股份!你外公是被你妈气进医院的!!”
江翎的脸色从冷嘲变得凝滞,他缓慢而机械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痛苦、挣扎、乞求,却没有辩驳。
那些始终没有想通的疑问在陆昭言挑明的丑事里变得清晰,而陆昭言还在如恶魔般报复地倾泻恶意:“你不是很奇怪你外公好端端的怎么会进医院吗,那是被你妈气的啊!因为我说要周转资金,所以你妈就问江家要股份,要你身上的股份!江翎,你多可笑啊,委曲求全那么多年,她到现在竟然还觉得你就是活该委屈!你不是想知道你妈为什么不管你吗,哥哥告诉你啊,因为你妈自始至终就不爱你!”
“江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怕你像小时候一样蠢,所以迫不及待给你找了个靠山让你联姻,我还真是没想到啊,江翎,你这样的人居然引得季庭礼为你大动干戈。陆家你们两个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江翎,你凭什么!?”
那些扑朔迷离的谜团逐渐凝结成了眼前可笑的一切,陆昭言的确知道怎样能让他痛苦,江翎眼眶发热,几乎浑身都痛得要颤抖,他很明白今天无法善终,却始终不发一言,干脆利落地卸了陆昭言一条胳膊。
陆昭言发出痛苦的呻吟,半张脸都被按在泥地里,他嘶吼大喊:“你们都是瞎子吗!?赶紧把他拉开啊!”
大惊失色的保安闻声而动。
然而江翎瞬间把陆昭言提了起来挟制在身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后拖了两步。
两人靠近了湖边。
“眼熟么。”江翎掰着他的脸转向了湖面。
陆昭言余光看清了江翎眼里惊人的厌恶,眼前平静的湖面也成了深渊,他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一样的事你也遭受一遍,我就能放过你。”江翎把人往湖边又推了推,在人耳边低声,“烂账堆了不少,今天就从这片湖开始吧,你能自己游上来的,对吧,哥哥?”
江翎手上力道一点一点加重,陆昭言意识到这个疯子真的会把他推到水里,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在极度的慌张下他想起来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他让人把江翎推下湖时也这样在岸上轻飘飘地说过“你自己能游上来的,对吧,弟弟?”
陆昭言终于明白就算他再恨江翎,面前的人也和小时候那个受了伤都不会哭闹的拖油瓶不一样了,更何况他现在一条手臂脱臼,根本就没办法从湖里游上来。
于是他也终于体验到一次当年江翎的退无可退的处境。
安保在距离江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因为此时此刻江翎能在他们冲上去之前先一步把他们家大少爷推下去。
江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理智寥寥无几,可他觉得这是迟来的痛快,过去的这些年里他有无数次想这么做,想要陆昭言去死,想要他痛苦地去死,可有一根铁链始终嵌入江翎的血肉,牵扯着江家、母亲、还有一切数不清的顾虑,拉扯着让他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这根铁链在季庭礼出事的那刻断了。
锈迹斑斑的铁链抽出时溅起的血肉让他清醒,二十年来一切他都想要和罪魁祸首清算。
因为曾经他所顾忌的一切此刻加起来,也换不来一个安然无恙的季庭礼。
所以江翎就像当初陆家除了宋医生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的处境一样,无视了所有人,手上用力,把陆昭言往水里推
“江翎!”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周行川竟然从扭曲的铁门外狂奔进来,身后跟着很多人,还有跑得气喘吁吁的徐明觉。
“阿翎!犯不着为这个傻逼搭上自己啊!!”徐明觉跑得力竭,却在看到江翎此时此刻完全失控的模样后又不知从哪儿爆发了力气,一下子推开所有人跑到最前面,“阿翎……阿翎!”
他害怕江翎会做出回不了头的事,声音压得很轻,不自觉哽咽:“阿翎……别脏了自己手。”
陆昭言挣扎起来,江翎一脚把陆昭言踹得跪下,转头看向他们,眉眼一沉:“你们怎么来了。”
徐明觉熟悉江翎,知道那是他不喜被人干涉时才有的表情。
徐明觉知道这些年江翎受过的苦,知道江翎一直压抑自己,所以更清楚此时此刻江翎心底爆发的发泄欲已经无法阻拦,可徐明觉不能眼睁睁看他做傻事。
“阿翎,你放开他,我帮你打他出气好不好?”
“不好。”江翎语气认真得诡异,“我要推他下去。”
徐明觉脸色难看了一瞬,心底越来越急。
“江翎。”周行川也到了跟前,他看清眼前混乱的景象后倒吸一口凉气,不再废话,直接举起手里通着电话的手机,喊,“江翎,你冷静一点!季庭礼有话和你说!”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翎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他缓缓看向周行川,反应过来后狞眉:“他醒了?”
“醒了,一醒来就找你!”周行川的声音放得很大,所有人都能听到,“找不到你还发脾气,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江翎觉得季庭礼没那么不讲道理,他怀疑是不是车祸刺激到了季庭礼的脑子,唯独没想到是周行川在夸大其词。
他掐着陆昭言伤处的手半分没松,甚至用力到青筋乍起,肌肉线条紧绷有力,然而脸上的神色却松了点。
江翎不解地歪了歪头:“他生气了?”
这一瞬间的出神让伺机而动的保安找到了机会,两个人从边上猛地蹿出,径直奔向江翎。
徐明觉目眦欲裂,大喊:“站住!!”
江翎目光陡然彻寒,直接把陆昭言半个身体推到了水里:“再靠近一步试试?”
“操,都特么傻逼吗!?”周行川好不容易安抚住江翎,现在又被这群没脑子得气得发疯,“不想姓陆的死就都别动!”
两个安保被吓得停在原地,陆昭言惊魂未定地在水里了扑腾了两下,他只有一只好手能使劲,可泥土很湿滑,他大部分重量只能靠着没有松手的江翎,所以陆昭言反而是所有人里最不敢动的那个。
江翎垂眸看了一眼死狗一样的人,看向周行川重复:“他生气了?”
周行川满手是汗,他都不想回忆季庭礼刚发现江翎不在时恐怖的脸色。
他不知道季庭礼是怎么仅凭江翎留下的两句话就判断出人在陆家的,但他清楚,这一次不是闹着玩的,他必须要把江翎拦住。
否则他兄弟和江翎两个人,有一个疯一个。
周行川用力点头,继续夸张:“是,他生气,见不到你还要自己拔针,闹着要出院,身上的伤口又崩开出血,医生要给他打镇定剂,但他死活不愿意。”
周行川顿了下,试探:“江翎,你要不要听他说话?”
他没给江翎拒绝的机会,直接就按开免提,季庭礼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江翎。”季庭礼没有周行川说得气急败坏,反而像日常聊天那样平静,带着无限的安抚,“去哪儿了,怎么不在?”
江翎恍惚中有一种他很被需要的错觉,手上的劲儿不受控制地想要松下来。
“你帮我出气去了吗?”电话里的季庭礼问他,听起来语气有些担忧,“怎么没有休息好就去了,有没有受伤?”
江翎抿起唇,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怎么搞的,为什么这么难受。
季庭礼像是知道他现在说不出话来,于是继续道:“我有事情想和你说,但不想被别人知道,你能去行川那儿接一下电话吗?”
江翎喉结滚动,手上的力气已经越来越松,陆昭言惊慌失措地喊着让江翎不要松手,满手泥土地攀着岸边,甚至想要抓着江翎的裤腿一起把人往下拖。
可江翎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反应了,他只是望着不远处。
江翎知道季庭礼此时此刻说的话都只是想把他骗过去,只有这样陆昭言才能被救起来;因为陆昭言不能死,死了他就会被警方带走,会再也见不到季庭礼,也不会再知道生日宴那天和现在,季庭礼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事情。
江翎觉得这样他会有点遗憾,先前那些害怕听到的事,其实他有点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明觉。”江翎脱力般轻轻喊了一声。
徐明觉立刻会意,朝身后一招手,跟着一起来的人瞬间朝岸边涌去,把陆昭言从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湖里拖了起来。
陆家的人此时此刻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张皇失措地抬着陆昭言就要叫救护车,然而徐明觉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凛然地抬了抬手,陆家的所有人都被他的人拦在原地。
“不好意思,诸位,劳驾交出身上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我们检查完毕后会归还各位,以免和今天有关的事情泄露出去,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徐明觉嘴角微微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对身后的人低声说,“检查陆家所有监控位置,删除一小时内所有监控录像……算了,直接把他们家监控都拆了,系统也毁掉。”
身后的人麻利地走了。
徐明觉施施然走到江清韵面前,伸出手:“您的手机不方便让他们经手,我亲自检查吧,江姨。”
江清韵双唇忍不住颤抖:“明、明觉,小翎他……”
徐明觉笑笑,并不接话,拿过她的手机快速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是在看到手机壁纸是一张江翎小时候拿着草莓笑的照片的时候,徐明觉嘴角的弧度浅了一点。
“他很好,四岁前很好,以后也会很好。”他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嘴,把手机还给江清韵,脸上已没有笑意,“只要不在这里,他都很好。”
这边徐明觉控制着场面处理完后续事宜,让人把陆昭言往出抬;那边江翎也已经被周行川拉到安全的地方,接起了季庭礼的电话。
江翎关掉了免提,把手机轻轻放到耳边,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季庭礼的交杂在一起,听见季庭礼刚刚还一如往常轻松的声音变得极尽沙哑。
“江翎......你要把我吓死了。”
江翎眨了下眼,眼前却还是模糊,他停了很久,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季庭礼从未如此直白地表达过他关心的情绪,江翎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把他吓到了,虽然时至此刻他还是不觉得自己不该打陆昭言,但他停顿了很久,说了一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的话。
“对不起。”
季庭礼罕见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深呼吸,再开口时竟然像哀求:“你快回来,好吗?”
江翎感觉心窝窝被戳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有些迟钝地问:“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吗?”
“嗯。”季庭礼很温柔地应他,“有的,很重要的事。”
*
江翎回去的车上一言不发,可不断按着腿根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不安,他不确定季庭礼要和他说什么。
即便季庭礼说过车祸不怪他,可江翎还是无法不怪自己。
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个宣泄口,所以不顾后果地来了陆家,可平静下来后,面前还是他没有说服自己的问题哪怕这个人和他已经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他也无法保证季庭礼心里没有一秒怪过他。
江翎预感到这是他无法承受的怪罪,哪怕他无可辩驳这份怪罪。
因为那来自季庭礼。
他一路想着,想到季庭礼说“不怪他”会不会只是哄他,想到他今天把季庭礼吓到了,想到婚后他们之间就不断地发生的矛盾,最后他想,他们还会离婚吗?
其实他有点不想离婚了。
可不知道季庭礼怎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