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花园里的鸟儿雀儿还叫得正欢,偌大的季家却很静,管家和几个阿姨来来往往安静地忙自己的事情,季庭礼进去的时候也没有一拥而上地迎接,只是都站在原地微微朝他欠了欠身,轻轻喊了声“少爷”。
夕阳和微风灌进家里,却有种空气滞涩的感觉。
不过季庭礼从小习惯了家里这样安静到落针可闻的氛围,倒也没觉得什么不自在,脱了外套递给边上候着的人,随口问:“我爸妈呢。”
阿姨回答:“少爷,先生和老先生在书房谈话,太太在后厅。”
季庭礼蹙眉:“今天爷爷也来了?”
“是的,少爷,今天是老先生想见您。”
季庭礼慢慢挽着袖子,不动声色,只是落在阴影里的目光暗了暗。
后厅里,季庭礼的母亲正将一瓶刚插好的花摆上桌,看到儿子来了,指着花微微笑道:“好看吗?”
季庭礼走上前去调整了一下百合花的位置,接住滴下来的一滴露珠:“嗯。”
“前一个月都在国外,累吗?”他母亲问。
“不累。”季庭礼没什么犹豫,说,“妈,爷爷怎么来了。”
季庭礼的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爷爷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又把花瓶调整了一下位置,拿起手帕擦了擦手,笑了下才道:“说不定爷爷只是想来看看你。”
季庭礼没在他妈妈面前皱眉:“爷爷不常来。”
他母亲停顿片刻,道:“没什么大事,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女人款款离开,季庭礼留在芬芳的花朵边,陷入沉思。
季家规律一向森严,父母都奉行严苛的精英教育,从小,季庭礼的衣食住行到择校社交,都有一套不可打破的标准。
浸泡在这样的氛围里,季庭礼的人生就像是被规划好的程序,可他并不觉得自己痛苦,相反,那些标准和准则他都能轻松完成,懂事后他不叛逆、不反抗,甚至如鱼得水,不需要多花什么精力,一路都顺风顺水。
就好像他生来就该如此成长。
季庭礼的优秀出色毋庸置疑,在同龄人乃至上一辈里都有绝对的能力和地位,他从不畏惧于父母的高要求和任务,没有他做不好的事,且做的一切事都有明确目标和利益,所以哪怕是联姻也能面不改色的答应。
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怕,却唯独对他这位脸上几乎没有笑的爷爷存了几分畏惧。
季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安静得吃完,等佣人撤下餐盘,一家四人换到茶亭里,季庭礼才知道这次他爷爷来的用意。
“您是说,老江总问您我和江翎的近况?”
季常山坐在主位,眼尾的皱纹无法扭曲锐利清明的目光,他看着自己的孙子,一只手摩挲着银柄犀角杖。
“你们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长辈关心再正常不过。”
季庭礼正在洗茶,指尖被烫得有点红。
他垂着眸,声音沉稳:“是。”
季常山的目光带着审视:“那么你和江翎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
“那我怎么听说你这次回国,他说了要接你却没去。”
季庭礼的动作微顿,但也只是一瞬,很快悬壶高冲,动作流畅,还从善如流地笑了笑:“那天下雪,路不好开,他自己都被雪困着出不来,还是我回来之后去接的。”
季常山扶着拐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季庭礼真真假假说完后没再开口,只把壶里的茶水点入杯中,双手奉到季常山面前,又给边上的父母递了茶。
时间不早了,喝茶容易睡不着,季庭礼选的是老普洱,老茶温和,暖身助眠,茶亭里渐渐飘开普洱的淡香,淡雅清新。
季常山浅品了一口,热茶融化了些十二月的寒,他脸色稍霁,终于道:“这么说,你们平时也相互照应。”
季父季母品茶时也讲究小口慢啜,闻言后都看向季庭礼。
季庭礼点头,表情无懈可击:“毕竟住在一个屋檐下。”
“庭礼。”季常山不知道到底信了他的话没有,慢慢道,“你和江翎毕竟是联姻,没有多少感情,相处得怎么样我暂且不追问。不过,当初我提出联姻的要求,虽然你犹豫了几天,但到底也答应了,可是这一个多月过去,我还没有看到你有让季氏和江家合作的准备。”
原来是这个事。
季庭礼眉梢微微动了动,他和江翎脾气犯冲,认识到现在就没好好说过话,他记着那一脚的仇,合作的事是存心拖着让人着急,却也不是没放在心上,他出国一整个月就是去为合作做准备的。
只是江翎软硬都不吃,他就是想看看江翎还能有什么招。
结果这周人直接没消息了。
原本就没影儿的合作直接被按下了暂停键。
季庭礼不由得想笑,但他和江翎之间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省得不必要的麻烦。
但季常山的话已经算是警告了,季庭礼迎着老人正肃的目光,选择了保守回话:“爷爷,您也知道我前一个月都在国外。”
一直没说话的季父忽然开口:“那么你现在回来了,就开始着手准备吧。”
季庭礼一瞬间产生了有些疲于应付这些事的厌烦感。
他是准备好了,可人都分居了。
但他还是点头,道:“好。”
季常山不担心孙子的能力,满意了他的态度,道:“江家很看重江翎,前两天你江外公和我聊起,话里话外担心自己孙子和你过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兰庭的婚房看看你们。”
季庭礼抬起头,听见他爷爷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季庭礼抬手抹去刚刚不小心溅在檀木桌上的茶水:“是,我知道了。”
露天的茶亭到了晚上有些凉,老人腿脚不太好不便多待,没说一会儿话季常山就要回去了,季庭礼和父母一起站起来送他,但父母在爷爷两边各站一个,季庭礼伸出去的手没了实处可落。
季常山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站在原地目送他的孙子道:“听说徐家订婚宴一开始你没出席,是去了林家老二那里。”
季庭礼额角一跳。
季常山的目光又变得格外严厉。
“我希望你今后分清主次。”
季常山点到为止,季庭礼却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明明分不清主次的不是他,怎么警告和压力都落在了他身上?
季庭礼有些无奈和心烦,吹入茶亭的风也没法缓解,季家好像是个天然的情绪压制场,他在这里只能感觉到喘不过来气。
他站了片刻,将精心斟泡的老普洱拿起,茶水失格地晃出七分满的杯口,季庭礼有些急躁地一饮而尽。
第7章 请帖
江翎收到了一份有些特殊的请帖。
烫金的卡片上纹路复杂,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艺术到极致的字体甚至有点难以看懂。
江翎看了一眼就放在边上,问周助理:“谁送来的?”
“今早林家二公子那边送来的。”
周助理也很疑惑,林家和江家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不知道莫名其妙送张请帖来是什么意思。
林家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江翎从脑子里找出这个名字:“林予安?”
周助理:“是。”
“他不是前段时间刚办过宴会,又办?”
“这次是生日宴。”周助理猜测道,“林家二公子刚回国,短时间内可能需要通过社交来快速融入南城的圈子。”
江翎想了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他和季庭礼关系不错。”
至少是喊哥的关系,凭着和季庭礼的关系和林予安自己的身份,他想要融入南城并不困难,甚至有大把的人会主动贴上去。
请帖发到他这里来就有点多此一举了。
就算是因为他和季庭礼结了婚,林予安想把他也拉入圈子江翎的目光扫过请帖那么为什么受邀者只有他,没有季庭礼的名字?
江翎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有些不对劲。
周助理看着沉思的江翎,问:“江总,您打算去吗?”
“不去。”
江翎淡声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让江翎皱眉,似是有些意想不到。
周助理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铃声锲而不舍响了半晌,江翎才划开接听:“什么事。”
季庭礼像是没想到他会接一样,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周日晚上有时间么?”
江翎:“没空。”
“有什么事?”
“需要和你报备?”
“……”
江翎的语气一下子排斥起来,季庭礼在电话那头捏了捏眉心,“林予安你知道么,他周日过生日,请我和你出席。”
江翎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张只有他名字的请帖上,迟疑:“确定是我和你?”
“这种事至于骗你?”
“哦。”
“所以空么。”季庭礼又问,声音低沉而磁性,“顺便谈谈?”
江翎微微坐直了身体,如果是谈谈的话,他正好也有话要和季庭礼说。
“行,时间地点。”
“周日下午三点,我到南湾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