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的!”
嗡
手机震动,林亦和来电。
季庭礼没有犹豫就接起,打开免提。
“喂,庭礼?你回南城了吧?”林亦和的声音有点着急。
季庭礼沉声:“什么事。”
“你联系得上江翎吗?他一个多小时之前忽然打电话问我予安在不在家,也不说是怎么了,刚刚予安告诉我他今天碰到陆昭言了,我觉得这事儿太巧了,有点担心江翎,但再打电话回去没人接了。”林亦和快速说完,停顿了一下,回味过来刚刚季庭礼的语气,“……出事了?”
卢西急匆匆赶进来,暂时打断了几人:“季总,查到这家酒吧在陆昭言名下!”
陆昭言。
季庭礼带着恨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眼底翻涌着沉怒的火,言简意赅:“让林予安接电话。”
林亦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敢耽搁。
“……庭礼哥?”
季庭礼:“陆昭言和你说了什么?江翎在哪里?”
林予安在那头被季庭礼严厉而质问的语气吓到,开口时声音有点颤:“庭礼哥,我今天没想到会碰到他,我没想和他多说什么的,但他”
季庭礼呵斥:“说重点!”
“他手上有刀,逼着我跟他去一个了酒吧,期间收走了我的手机,但我们没说什么,他也没有提到江翎,让我坐了一段时间就放我走了……江、江翎怎么了?”
季庭礼越听额角的青筋越明显,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凶兽极力压抑着,他已经没法相信林予安,但理智又告诉他林予安的话很关键。
一旁的刑警报上自己的身份,道:“林先生,有一些关于案件的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立即前往南城刑侦配合询问。”
*
林予安的笔录很快结束,因为他翻来覆去说的话和电话里说的几乎差不多,说不出更多来。
今天林予安带着小狗出门洗澡,等待小狗洗澡的途中他出去逛了逛,路上忽然就遇到了陆昭言,陆昭言看起来很狼狈邋遢,整个人都有种魔怔的疯癫,他什么也不说,直接亮出了刀让林予安跟着他走,林予安被挟持期间接了一通他哥哥的电话,但因为被胁迫着,林予安只好慌乱地对哥哥掩饰过去。
刑警查了当时他们所在位置的监控和对林亦和进行了询问,发现与林予安所说的一般无二。
林予安被陆昭言威胁到了江翎失踪的那家酒吧,半小时后林予安打着颤出来了。
据林予安所说,他一进门就被收走了手机,在包厢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就被送了出去,他不明所以又害怕,想要回手机,却只换来陆昭言轻蔑又仇视的一句话。
“予安啊,是你害他的。”
林予安被缴了手机,身无分文,酒吧又偏,他只能凭记忆走到人多的地方,待了好久确定陆昭言没有跟着自己才借了一个电话给林亦和求助。
林予安不理解陆昭言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害怕自己又做错了事,于是见到林亦和的第一刻就把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这才有后来林亦和打电话的事。
从逻辑来看林予安的话没有问题,但陆昭言不可能莫名其妙找上林予安却什么都不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林予安安然无恙,陆昭言到底是为什么……
手机?
陆昭言拿走了林予安的手机!
刑侦大队里,季庭礼忽然站起身来,问身旁的林亦和:“你弟弟手机有密码吗?密码是什么!?”
“……他的密码一直是我的生日。”
“不难猜。”季庭礼后退了一步,重复,“……不难猜,陆昭言猜得到。”
林亦和紧张地问:“庭礼,你想到什么了?”
“陆昭言只拿走了林予安的手机,江翎又忽然让周炎查了林予安的手机号归属……一定是江翎收到了林予安发来的什么信息。”季庭礼踉跄了一下,单手撑着桌角,躬身,闭上眼,“……可信息不是林予安发的,是陆昭言发的!”
林亦和眼疾手快扶住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江翎不是那么轻易上当的人,更何况我弟和他过去还有恩怨,陆昭言是怎么用予安的身份骗到他的?”
“卢西,立刻去查陆昭言用林予安的手机给江翎发了什么!”季庭礼呵道。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如果知道短信的内容,说不定就能知道陆昭言把江翎带去了哪里。
另一边的技术人员查完监控后初步锁定了一辆套牌中型面包车,但这块老城区的监控并不发达,甚至还有坏的,对方显然对这片地区很熟悉,七弯八绕躲过监控后换了车,最终淹没于车流。
监控和短信继续在追查,季庭礼如僵硬伫立的雕塑,长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在想陆昭言为什么会选择用林予安骗江翎出来,林予安和江翎到底有什么必然的、必须要见面的缘由。
他记得江翎上一次见林予安时态度就不似寻常,后来林亦和说江翎在查林予安,他以为是他们两个都有亲人在火灾中去世的原因
火灾。
季庭礼心中重重一跳。
此刻林予安做完笔录正好推门进来,刚踏进一步,看到季庭礼猩红的眼望着他。
林予安吓了一跳,他今天已经很狼狈,从酒吧出来时因为害怕,跑的路上还摔了几跤,身上脏兮兮的,领口也被扯得变形,乱糟糟地露出一截后颈。
那里有一块疤痕。
烧伤的疤痕。
就要想通关窍的季庭礼额角狠狠一跳,大步走到林予安面前。
“你是几岁的时候经历的那场火灾?”
气氛一瞬间的紧绷,林予安后退了一步,有些不明所以。
林亦和见状走过来代为回答:“是他一岁多一点的事,他应该都不记得了,怎么了?”
“一岁。”季庭礼看向林亦和,声音竟然艰涩,“他那时候才一岁,却是那场火灾唯一的幸存者……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时有人路过发现房子起火报了火警,那人正好是消防员,救出了予安。”
季庭礼眼瞳孔颤动,心里已经冰凉一片,却还不相信似的追问:“那个消防员后来怎么样了?”
林亦和似乎很遗憾:“当时房子突然发生爆炸,他护着予安……牺牲了。我们试图找过他的家属,但他的档案和身份似乎被人刻意掩住了,我们一直没有查到,予安当时失去了父母,又重伤昏迷,我们家分身乏术,最后找人也不了了之。庭礼,你问这个是”
“江翎的亲生父亲是消防员。”
季庭礼打断他,胸膛起伏着,说出来的话却让面前两个人愣住。
他看着林予安,喉咙干涩:“你一岁那年江翎的父亲牺牲在火灾里……他可能就是救了你的消防员。”
季庭礼感到人在命运中的无力。
卢西动作很快,加上警方出具的文件,电信运营商那边很配合地就把林予安和江翎的通信记录调了出来。
季庭礼把手机上收到的信息给林家两兄弟看,强壮的手臂竟然在颤抖。
页面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林予安的手机号给江翎发了一条短信,上面提及“当年的事”。
他们两个儿时素未谋面的人能有什么当年的事?除了那场火灾,再没别的。
季庭礼在命运的愚弄和荒谬里串联起所有的线索,那些早有征兆却被忽视的东西,终于一个个浮出了水面。
江翎对他讲述小时候那些事情提起父亲牺牲时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他有点遗憾,父亲牺牲时他没有看清父亲的最后一眼。
所以季庭礼并不知道那场夺走江翎父亲生命的火到底是什么样。
但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江翎对林予安态度的转变,他忽然开始查林予安,甚至林亦和都说过,江翎只查林予安到他家之后的事。
……江翎大概偶然发现了林予安就是他父亲当年救下的孩子,所以对他多了一份格外的关照,这份关照甚至能跨过从前他们那些龃龉。
但江翎没有说出来打乱林予安已经走上正轨的人生,而是选择独自消化,用他那不愿意承认的关心只默默地看着林予安。
江翎应该只是想看看,他父亲拼尽全力付出生命救下来的孩子,后来有没有好好生活着。
季庭礼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通这一点,明明他早就知道林予安小时候经历过火灾,他怎么就没有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怎么会这样……?”林予安忽然之间就崩溃了,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他父亲就是救了我的叔叔?”
真相不会和这个结果差太远,但季庭礼现在没空和他证实二十几年之前的事,他前进一步,语气近似逼迫:“现在江翎被陆昭言带走下落不明,我需要你仔细想想陆昭言都和你说过什么。”
林予安眼泪漱漱落下,他有点没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原谅自己曾经居然对救命恩人的儿子做过那样的事情。
明明他才是害江翎失去父亲的人,他怎么能反过来害江翎?
他卑劣到如此地步,甚至上次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和江翎说。
林予安稳定了快一年的情绪忽然开始波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一个劲地摇头,理智和混乱的精神拉扯:“我不知道……不知道,陆昭言今天什么也没和我说,他没和我提江翎,没有……”
他捂着头,无助地看着他哥哥:“哥,怎么办啊,我不知道……”
林亦和面露不忍,圈住他弟弟:“予安,予安,冷静一点!哥在这儿,哥陪着你!”
可这里濒临崩溃的不止他一个,季庭礼听不了林予安置身事外的话,他像是陷入困顿穷如陌路的人,沉怒沙哑:“陆昭言今天不是没有和你提到江翎!他说是你害了他,他提到了江翎!”
季庭礼的话字字珠玑,林予安后脑钝痛起来,电休克治疗的后遗症让他的记忆错乱甚至消失,整个人陷入错乱。
“我、想不起来……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林予安开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整个人都濒临崩溃。
林亦和制止住弟弟自我伤害的行为,不断地安抚着,脸上也是焦急,终于也不忍地红了眼眶。
“庭礼,他电休克之后的记忆很错乱,有些片段直接都丢失了,刚回家时连都差点不认识我爸……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着急,但予安他现在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庭礼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愤怒迁怒了旁人,但他也忍耐到了极限,他转身一拳砸在桌子上,薄唇紧抿到没有血色。
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抬手抵住额头,额头传来疼痛,是无名指上的婚戒硌着他的眉心。
季庭礼慢慢张开手,沉默着看着手指上闪着光的戒指,感受着它的存在。
最终,他闭起眼深吸一口气,转身。
“予安,你听着,你是江翎父亲用生命救下的,江翎不会希望你不好……所以我希望你也冷静下来,尽力,尽力去想”季庭礼抓住林予安挣扎的手,嘶哑着,隐忍着,再开口时竟然像极了乞求,“现在最有可能找到江翎只有你了!”
最后一句话让林予安心头巨震,他抬起满是泪痕的眼:“……我?”
“对。”季庭礼点头,试图引导他,“陆昭言从前和你关系好的时候或许表露过他想要怎么对付江翎,比如在陆家烧烤那次他让你把炭火推向江翎,对不对?”
那些变得有些淡的记忆在季庭礼的字句里边的尖锐而清晰,林予安在恶心中渐渐回想起那天:“对……对,陆昭言那天说,要让江翎再被炭火烫一次……要让他想起小时候不好的回忆。”
“没错。”听完的季庭礼浑身紧绷着,紧紧攥着拳,深吸一口气,“陆昭言既然能发现你和江翎之间的联系,一定是你曾经和他说过小时候的事。你仔细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和他提过小时候的事,当时是怎么和他说的?他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或者有没有问过你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语气慢下来,林予安的情绪也微微稳了一点,在引导下逐渐回忆起只言片语:“我……好像是去年哥哥第一次要把我送出国的时候,陆昭言派人把我从国外接了回来,他不知道从哪儿查到我小时候的事,要我用火灾的经历去说服当时勘烛团队正在接触的锐鹰,在那之前他好像问过我一些那场火灾的事”
那些尖锐而痛苦的尖锐片段如刀割般撕开阻拦他记忆的网,林予安整个人僵住,几秒后他僵硬而缓慢地抬起头,眼里是闪烁的不安和逐渐清明的理智。
“我、我好像想起来了……陆昭言当时问我经历过火灾的人是不是怕火,如果再一次经历会怎么样,当时发生火灾的家在哪里。”
林予安恐慌地抬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