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执眼中的惊诧仅仅一瞬之后又回归平静,淡如水的双眸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活络之意。
“眼神不错。”
赵毓轻笑了一声,没有应这句夸奖,只是薄唇轻启:“陈老师,改天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陈青执怔忪一瞬,很快敛起脸上的表情:“如果有机会的话。”
这是陈青执对于这种场面话的一致“敷衍”,他知道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看过太多人和事,心里犹如有一张明镜时刻提醒着他们恐怕不会有下一次见面。
“谢谢赵先生的便车了,再见。”
细瘦的背影渐渐远去,逐渐消失在沉默的夜色中。
赵毓唇角勾起一抹笑,色润玉温的模样倒有几分柔情,若不是他下一刻露出的阴翳笑容渐深,恐怕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
他眼神失焦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精细纹路,朝已经不见影子的人低语:再,见。
指纹锁应声而开,赵毓将包随意地搁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向卧室的脚步一顿,视线回落在旁边一个包装繁复的盒子上。
盒子里面装了印着烫金“云栖剧院”字迹的票夹,内嵌这次演出的票根。
他视线在“云栖大剧院”五个大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后直直抽出底下的信封……
砰!
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显得尤为刺耳,老小区的电路问题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电,陈青执按了好几下开关都无济于事。
低头一看,手机电量仅剩不到百分之十。
糟糕透顶的一天。他这么嘲讽着,旋即借着手机电筒那点微弱的灯光进入浴室,简单清洗过后回到卧室,重重卧进冰冷的床褥。
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电话铃声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陈先生,你快来一趟医院吧!恐怕……”对面还没讲完,陈青执就猛地坐起来,屏幕的暗淡柔光打在那张面色惨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可怖的阴冷。
“我马上到。”
晚饭吃得匆忙,脆弱的胃部还在时不时绞痛,但陈青执仿佛感觉不到一样,匆忙拿起外套直往外面冲。黑灯瞎火看不清路,他在楼梯上滑了几阶,不过所幸没崴到脚。
陈青执喘着粗气跑到巷口,刚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却又得到了另一个噩耗手机电量告罄了。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陈青执在崩溃的边际想到了什么,又重新捡回理智,忍着胃部剧痛一刻也不停歇地跑在夜色中。
好在不算远,他仅用十多分钟就到了医院门口。
没有丝毫停顿,他直直乘电梯往五楼去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促使他根本不需要想就能知道该怎么找到那间病房。
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他眉心微蹙,将即便来过的次数都数不清了,他还是闻不惯这个气味。
“陈先生你来了!”一个身着白色护士服的女孩一见他就朝他跑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怎么了?”
“没事……”陈青执平复下不稳的气息,声音发颤:“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摇了摇头,犹豫了几秒才说:“情况很不乐观,刚送进抢救室就通知你了,现在还在里面。”
陈青执怔愣在原地,对着紧紧闭合着的门出了神。
要是……要是……
他不敢想。
“青执哥,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陈青执听见这声音才回过神,发红的眼睛在虚空处某一点聚焦,声音发闷:“嗯。”
护士焦急地过来扶住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声音哽咽:“提醒过你多少遍不要那么拼,把身体搞垮了可怎么办……”
“小蔓,我想坐一会……”陈青执的头不可控制地垂下,整个人了无生气地瘫坐下来。
“青执哥!”苏小蔓吃力地托住这个比自己高上很多的成年男人,将人挪到椅子上坐下,又大喊一声:“易姐你快来!”
冰冷的药水顺着管道注射进入身体,不知道多久以后,陈青执缓缓睁开了双眼。环顾四周,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光照明,病房内安静无比。
他试着动作,发现浑身软得要命,于是放弃起身,转而把视线挪车去窗边夜还黑着,说明自己昏睡的时间并不长。
过了不知多久,苏小蔓推着治疗车进来,见他醒了惊呼出声:“醒了?”
她给他拔下输液管,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胃还痛吗?”
陈青执视线回归,没有回答关于自己的问题,而是问:“情况怎么样了?抢救……成功了吗?”
“我正要和你说呢,抢救及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转入了ICU,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就不知道了。”
陈青执猛然呼出一口气,发白的嘴唇翕张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脱力而一个字也吐不出。
探视时间极短,陈青执清晨去病房看过一次,床上躺着的人病态明显,两颊在常年的病痛折磨之下狠狠凹陷进去,很难想象这具瘦骨嶙峋的躯体是怎么支撑着病人走过好几番鬼门关的。
他眼眶里布满红色血丝,却没有泪水从中滑落。陈青执伸手揉了揉干涩不已的眼圈,疲惫的感觉莫名消散了不少。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有盼头他这么安慰自己。
他还要去剧院,无法在这里久留,于是探视了不到五分钟,就默默离开了医院。
元宵节的气氛仍未消散,街上的彩灯和红灯笼还挂着,匆匆扫一眼过去,街边两排树就像小娃娃裹了红年衣,一派好景象。
罗浩走在前面引路介绍,赵毓落后半步。
“赵总许多年不回凌城,是不是觉得变化挺大?比如刚刚西街那个大桥,从前还只是一个小石桥,堪堪能过一辆车,现在修得气派多了……”罗浩说得正兴起,一扭头却见赵毓不见了踪影。再一细看,原来是停在了一个广告牌前。
“这是……”罗浩挤着身子凑近一看,笑道:“赵总好眼光,这是昨晚剧场的宣传照,还没换下来。”
赵毓仅仅驻足一会儿,又拖起步子继续前行,只是终于开口了:“云栖剧院是个什么情况?”
罗浩拿不准他的企图,于是中规中矩地答:“云栖是咱们凌城的老牌剧院了,您应该有所了解。但您这些年不在,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赵毓思忖片刻,沉声道:“先从昨晚的角儿讲起吧。”
罗浩眯着眼笑起来,被斜乜一眼后讪讪收起了笑,老老实实当起了赵毓的专属讲解员:“这您可算是问对人了。”
“昨晚《霸王别姬》的楚霸王是我堂弟,他啊,从小就喜欢这一行,大学又念的戏剧,本来在海市找了个剧院打算落脚。唉,说来是他爸妈不对,非要人放弃大好前程回凌城剧院来……”
赵毓皱着眉听他胡扯了半天那人的生平,最后忍无可忍:“换一个说。”
“啊?”罗浩被打断的地方正在精彩时候,叹了口气道:“换一个,那就是‘虞姬’了?那我真是惭愧,还真没什么能讲的。”
赵毓刚松下的眉头又缩在了一起,沉声问:“怎么?”
“陈老师不近功利,他在剧院待了这么好几个年头,我还真没听说过他和谁走得近,就更不要说能打听到他的什么事情了。况且这人……唉算了,实在是没什么好讲的,不如我再给赵总讲讲别的?”
赵毓没吭声,思绪已不知飘向了何处,耳畔不时响起的人声也因为不在状态而隐隐约约时有时无。一直到了目的地,他才发觉刚刚罗浩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
谈项目的地方是个独栋小楼,门牌上似乎是专人题的字“无所有”。一楼被作为雅室,分了书画棋室,进门便可以看见墙上挂的藏品。会客厅在二楼,里面装修得质朴,倒是没有让人讨厌的香气,这使赵毓阴翳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于三楼他无意探听,却不料罗浩竟然主动对他提起:“这儿的三楼是老板的私人住处,赵总千万不要因好奇而擅闯。”
本无所谓的赵毓闻言偏头一瞥,神色如常地跟在罗浩身后踏进了会客室。
会客室内早已摆放好了茶盏,颇有古色古香的氛围。赵毓扫视一圈,问:“许总还没到?”
罗浩打字的手一顿,收起手机赔笑道:“麻烦赵总等一等,许总堵在路上了,稍后就过来。”
赵毓心里虽然有些不虞,但也没因为这个将明面上的和气打破,于是微微颔首后推开椅子坐了下来。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转过几圈,赵毓总算听到了老远就传来的人声
第3章 3. 不如加个联系方式?
“赵总,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来人声色洪亮,十米开外就打起了招呼。
几人互相问过好,许巍过来坐下:“赵总真是青年才俊啊,年纪这么轻就已这般所为。”
赵毓听惯了这些阿谀逢迎,不作过多自谦,只开门见山道:“咱们不如先谈正事?”
“我这次回凌城待的时间不会太长,有些项目我还是希望能尽早敲定。”
许巍道:“赵总所望也是我想说的。凌城近几年的经济上涨趋势明显,咱们可得抓紧机会乘上这股东风啊……”
赵毓点了点头,说:“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这次除了既定的市图书馆和城南那边的开发重建,我还想加入一个投资项目。”
许巍挑眉看他一眼:“哦?”
赵毓道:“我打算投资云栖剧院。”
罗浩和许巍对视一眼后齐齐拧眉,许巍忽而笑了:“看来赵总还是个戏迷”
赵毓听了这调侃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按照原来的节奏逐步分析:“云栖剧院很有前景,想必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甘愿让剧院在凌城吃灰,我想说的是……”
他一番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许巍直白道:“赵总,我就直说了,这个项目我们不会跟。”
赵毓蹙眉看向还没开口的罗浩,对方也适时开口:“我听许总的。”
沉默在室内漫延,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赵毓不急不缓抬了抬下巴,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那两人被这目光盯得十分不自在。一直等到他们都移开视线,赵毓才状若无睹地问道:“能问问原因么?”
许巍说:“赵总,其它项目咱们可以继续详谈,这个……还是到此为止吧,我们就当没听到过。”
许巍亲自给倒了一杯茶水推到眸色深沉的赵毓面前:“不过我也要提醒赵总一句,水黑则渊,云栖的水深着,你……”
他眼波微动,言尽于此,赵毓沉默了半晌后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道:“嗯,继续吧。”
这次会谈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原本许巍他们订好了餐厅准备留他吃饭的,赵毓借口还有事,推脱了。
从“无所有”出来是一栋栋的高楼,不远处云栖剧院的老招牌在林立的大厦之间尤为突兀。照理说这剧院也算得上凌城的半个招牌了,竟然还是不受重视……
他步履微顿,想起刚刚许巍的提醒。
云栖的水很深是什么意思?
不容他多想,不知不觉间就已走到了剧院大门口,那个招牌的正下方。
兴许是受了剧院的点拨,几个孩子在门口有样学样地咿呀唱戏,赵毓被难听得直皱眉,宁愿耳朵聋了。
正在此时,那几个半大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圆滚滚的男娃大叫了一声:“漂亮哥哥!”
赵毓跟随那道声音抬眼,正巧看见刚迈出剧院的男人。
肤白似玉,笑魇如花,那轻勾起的嘴角为白玉添上了一道彩,真真是一人间奇景。这是他第一次见陈青执露出笑容。与戏台子上的假笑完全不同,是真真实实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回过神来时,陈青执已经蹲下来对那个小胖子说着什么,言罢,一群孩子又鸟似的飞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