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他出声叫他。
被叫到的那人转头,未落的笑意还稍稍挂在唇角,看清楚他的脸后错愕一瞬,复又恢复了往常面对陌生人时的冷淡。
陈青执掸了掸衣角的灰尘站起身,回以礼节性的问好:“赵先生。”
“好巧,又见面了。”赵毓走近了一点,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长而直的睫毛。
“嗯,是挺巧。”
赵毓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陈青执的穿着,随后面色变得有点难看。
这么冷的天,就只穿了一件不厚的大衣外套,说话时吐出的白汽在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上飘散,唯一能让人觉得暖和的恐怕只有那条深灰色围巾。
“我记得今天剧院没有演出?”赵毓试探着询问。
“嗯,来练早功。”
“辛苦了。”赵毓瞥了眼他红彤彤的手,提议:“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也没吃,要不你给我推荐推荐?”
陈青执淡漠的眸子终于抬了抬,刚好和赵毓的视线碰撞。因为参加正式的场合,赵毓今天穿的是正装,领带严丝合缝打在脖颈下方,显得整个人气质又禁欲。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了笑,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陈青执随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出口的话仍然没什么特别的语调:“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中餐馆,味道不错,赵先生可以去试试。不过……”
陈青执垂头扫视一眼他的衣着,脸上不带色彩:“不过环境不算太好。”
赵毓说好,迈步朝那边走。陈青执正要转头回家,步子还没迈出去,男人就又转回头来:“愣着干什么?”
陈青执:?
赵毓发现刚刚陈青执说的“不算太好”还是美化了不少。这家店开在街尾,还没进门就闻到了家常炒菜的香味,不过店面不大,人手也不多,环境只堪堪算得上整洁。
他拉开帘子,动作一直维持着,直到陈青执进来才放下。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只余零星几个空位,赵毓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头将眼神递给站着那人,无声催促。
陈青执有点诧异。
这人与他想象中的表现大相径庭。穿着一身精致的衣服,竟然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在环境一般的桌椅上坐下了。
“想吃什么?”赵毓推过桌上菜单,摆放在他面前,他这才恍然回神。
“赵先生决定就好了。”
赵毓面色不变,摁着菜单的动作却不容置疑:“你先点。”
陈青执没说话,也没看菜单,径自在小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复而把东西推到赵毓面前:“我点好了。”
赵毓接过那本便签纸一看,就写了两个炒时蔬,还是最便宜的那一档。他微不可察地蹙眉,默不作声地对照菜单继续写了几个菜。
菜上得很慢,等菜的间隙赵毓主动挑起话题:“剧院是不是很忙?”
陈青执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热汽随着冷流氤氲了他的面庞:“平时不算忙,年节演出会多一点。”
“看你这么瘦,平时不爱吃饭?”赵毓问完就有点后悔,自省后觉得颇有几分窥人隐私和管教的嫌疑。
果然下一秒他就看见对方的眉心扭起一点微妙的弧度,眼神虽说不算厌恶,但也没什么好感周身散发出的讯息更淡漠了。
“没有。”
两人对坐的一方桌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老板过来上菜气氛才重新活过来。
“诶,小陈,好久没来了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常年在餐馆使得皮肤有些差,但脸上洋溢的笑意却骗不了人。
“江姨。”陈青执解释道:“有点忙。”
“琴儿最近情况怎么样啊?”
陈青执不想在外人面前谈论太多私事,简明扼要道:“还是老样子。”
江媛看出他的意思,将话题转了个弯儿:“这是你朋友?”
朋友?陈青执看了对面的赵毓一眼,对方正在低头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于是他选了个不容易出错的回答:“最近认识的,带他来尝尝您的手艺。”
赵毓这才放下手机,对着江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菜已上齐,赵毓替陈青执一并烫好碗筷后摆好,不紧不慢说道:“看得出来这家店很好吃了。”
陈青执握筷子的手一顿,半张的眉眼挑起一点,发出一节短促的音:“嗯?”
“都跟老板熟成这样了,你经常来这儿吧。”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陈青执不欲在这种不重要的事情上反驳,于是不作声算是默认。
陈青执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咀嚼声很轻,咽得也慢,赵毓都吃完一碗了他才解决掉一个尖尖。
赵毓用余光看了好几次,发现他吃饭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癖好米饭和菜泾渭分明。碗里只有米饭,菜永远不会夹到碗里去。
“下午有空吗?”
陈青执拿起纸张把嘴擦了,抬眸看他一眼:“怎么了?”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赵毓靠坐在椅子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陈青执不会答应毫无厘头的事,于是问他是什么忙。
“我想让你帮忙引见你们云栖剧院的经理。”
他终于将视线定在赵毓的脸上,语气毫无起伏:“恕我冒昧,请问你找经理有什么事?你知道的,剧院经理不会随便见什么人。”
“谈合作。这个理由足够见他一面了么?”
陈青执沉默几秒,道:“经理只有今天下午在剧院,明天就要飞到海市出差,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赵毓明眸微弯:“谢谢。”
赵毓已经结过帐,两人并肩走出了饭店。
今天难得是个艳阳天,晒得人暖洋洋的。纵使出了太阳,一阵风过去还是会吹得人拔凉,陈青执冻得拢了拢衣服,在店里捂热了的手又塞进了衣兜。
他脚步停在原地,打算跟赵毓告别。哪知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对方就问:“咱们也算认识了,不如加个联系方式?”
赵毓含笑的眼眸落进他的视线,俊美的皮囊犹如稀世少有的珍品,使人忍不住在那脸上多作停留。
不知是不是见他不答误会了什么,赵毓又问:“不愿意吗?”
陈青执说:“没有。”
于是赵毓立刻将已然解锁的手机递到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赵总有点实力,才第二次见面就要到了老婆的联系方式
第4章 4. 你打算怎么谢?
元宵节过去了一周,复工后晚高峰又如巨龙一般盘旋在凌城的街道上,司机时不时破口大骂,这对当地人来说都已经见怪不怪。
然而坐在后排的陈青执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这几天剧院事情不多,他除了每天的早功以外基本上没有别的事情,所以一般都是中午就离开。
但今天是个例外。
剧院又开始忙活起来了。
据经理透露,云栖可能要迎来真正的回春了可能不太准确,云栖还压根没有过春天。
具体的情况大家都不清楚,经理说得隐晦,像是项目还没敲定。陈青执好奇的同时又感到有些奇怪,不过他不是很在意,所以今天也只是按照剧院的统一的要求排练了一遍。
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重要的演出了,他猜测。
车流终于司机摁着喇叭拐了几个弯儿,车子稳稳停靠在二院的大门口。
此时天已经黑了。
一间病房外站了几个护士,中间还围了个人。
“汤医生。”陈青执首先跟中间那人打了招呼,又朝几个眼熟的护士颔首。
“陈先生你来了,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吧,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汤羿将办公室的门合上,请陈青执在旁边的皮质沙发上坐下:“你母亲的病……还是要尽快做决定了。”
“这次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以她的情况来看很难再熬过下一次。我知道肾源急不来,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钱得趁早筹备起来。再拖下去……我怕她的身体支撑不住换肾手术。”
陈青执虚虚地望着空气中某个噪点,半晌没有说话。
“我明白你的难处,如果实在凑不齐……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陈青执这才将视线落在汤羿身上,他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要你的钱。”
汤羿叹了口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帮你。”
“不用了,我会尽快凑钱的。”陈青执站起来,“我去病房看看,麻烦你了。”
天黑得早,病房早已亮起了灯,陈青执到的时候护工正要出去接热水,他侧身让了一下,随后进去坐在床边。
陈琴还在昏睡,这些天只靠着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黄瘦的脸上接着呼吸机,更显得人没有气色,几乎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青执静静坐着。
他最近无数次梦到小时候的事情,那些记忆仿佛就在昨天,可是不是。每次梦醒来,他能看见的只有冰冷的墙面和银行卡里小小的数字。
他也曾生出过很坏的念头,但又很快被放弃。
他要是死了,陈琴怎么办?
于是他疯了似的挣钱,剧院不忙的时候就去干兼职,咖啡馆、餐厅、私教老师,他哪样都干过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差那么多呢。
为什么赚钱那么难呢。
为什么他离凑够钱还有那么远的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他经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崩溃,可是崩溃完他又会继续日复一日地想办法挣钱。
钱是多好的东西啊没有钱,一个人甚至没办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残酷的现实逼迫他赤着脚踩在刀刃上,他把曾经的梦想变作了获取金钱的工具。
你问他后悔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陈青执想,他只能像只蝼蚁一样苦苦挣扎。
“陈先生。”护工打完热水回来,将他的思绪从远处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