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门被扣了几声,随即被人从外打开,陈青执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膏便这样暴露在男人的视线下。
对方的目光一直在他沾满药膏的手腕附近徘徊,一会儿功夫,陈青执便见男人满脸不满地走过来,拿开他手心紧攥着的药膏,又瞥一眼他的手,没有言语,周身的低气压却使他有些胆寒。
陈青执正坐在床边,指尖药物的凉意还在持续,赵毓却没有坐到他身旁,反而一步上前,单膝抵在微凉的地板上。
不等他反应,男人已经托起他那截受伤的手腕,指腹极轻地擦过那圈痕迹,眼底似乎覆着洗不去的森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戾气:“怎么回事?”
陈青执无意多生事端,只道:“今天练功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没事,涂几天药就好了。”
“陈青执。”赵毓的语气骤然变得更冷:“你觉得能骗到我?”
“长绸绕腕的时候被拖拽了一下,就成这样了。”陈青执看着他的发顶,认真地重复:“没事,真的。”
赵毓还是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一些,不再像刚刚那般:“楼下有药箱,跟我下去。”
陈青执把手腕递出去给他看:“已经涂过药了。”
赵毓被这话噎住,但还是又挤了一点出来:“多涂一点好得快。”
陈青执没有阻拦,任由对方在自己手腕处抹上药膏。
“下楼吃饭。”上药结束,赵毓曲腿站起来,一米八几的身高把陈青执衬得身形很小。
说来也巧,王姨今天在研究食谱,正好做了一道食补汤,想着陈青执手不方便,赵毓便亲自端起碗给对方盛。炖汤浓郁,他撇去表面的沫子,一勺一勺地舀。
鸡肉和药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是一股独特的香。
“谢谢。”陈青执看着被放在眼前的小碗,说道。
男人吃饭总是很快,陈青执还没吃完,他就又结束了。只是他这次没有坐在原地等待,而是转身欲朝楼上走。
临走时,他脚步稍稍顿了一下,偏头提醒还在用餐的陈青执:“等会儿来一下书房。”
陈青执刚刚喝完最后一口汤,闻言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好。
陈青执扣门进入书房时,赵毓的桌案上还摆放着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大概是一些文件或者表格。他手上端着一杯温水,随着一步一步的动作微微摇晃。
赵毓心思还在工作上,暂时没有分出眼神给他,于是他只能先把杯子放下,安静地去一旁的沙发上坐着,以免打扰对方工作。
赵毓工作的时候很认真,一幅金丝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遇到需要思考的问题时,他的眼睛总是容易盯着某一处地方出神,有时是纸页,有时是手上拿着的钢笔,有时又是桌上摆放的盆栽……
宝石袖扣在袖间发出明亮的光泽,发丝依然规整,分毫不乱。大概是因为在自己家里,赵毓坐下时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再像在外面那样一丝不苟了。
就这么过去了大约五分钟,陈青执终于被叫了名字。
他怔怔地站起身朝男人去,问出他这几分钟一直在好奇的问题:“有事吗?”
男人往后靠了一下,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脖子,道:“医疗团队今天给你母亲进行了身体状况评估,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手术排期已经可以提上日程了。”
“医生也私下和我聊过,还是建议我们尽快确定。”
“如果确认进行的话,等你母亲能活动了,就得安排她签署几个同意书。”
陈青执分秒都没有犹豫:“好。”
“陈青执,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虽然术中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五,但也不排除存在出现大出血和致命性并发症的可能性。除此之外,还有术后短期与长期的排异反应,有可能在几年或十年后还需要进行二次移植。”
陈青执眸光闪烁了几下,很快又归于平静。他的眼睫低垂着,让人看不清情绪,但声音依然如常:“我明白。”
“但除了手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缓缓道:“我早就知道这个病很难根治。”
“我只是想尽可能延长时间,不要让她留下遗憾。”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淡定,赵毓也罕见地无话可说了,只是又给医院那边去了个电话。
初秋的夜还是有些冷,陈青执回到房间放满浴缸,一脚踩进温热的水里,他尽量举高了手臂,以免将伤处打湿。
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瞬间,有陈琴、丁孟凡、老师、赵毓、严琛……大杂烩似的,统统塞进来,乱得让人找不到线头在哪里,只能迷茫地绕来绕去,最后缠得越来越紧,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个死结。
但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给人源源不断的生机和希望,祈求下一秒就能将其解开。
他缓缓将口鼻没入水中,快到一分钟的时候他有了明显的窒息感原来柔和的水也能成为杀人的武器。
几乎要濒临绝境,陈青执才从水里钻出来,头发湿了一截,湿漉漉地搭在鬓角,睫毛上都是未干的湿意,看起来可怜至极。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浴室的,只记得脚下轻飘飘的,像踩着一片薄薄的云,稍不注意就会从镂空点掉下去。至于会掉去哪?他不清楚。
他走到桌前坐下,盯着摆放在上面的几片银杏出神。不多时,他缓缓拿起其中一片叶子,用白皙细腻的手指摩挲,仔细感受它的纹理和质地。
可那毕竟只是一片叶子,在落下树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没有体温和神志,也察觉不到他的触碰,更理解不了他落魄的缘由。
只是作为一个躯壳,接纳、承载,再抽离。
带着莫名的思绪腐烂,化成一团泥,来年秋天再作为一片叶子落下。那时它或许不再是银杏,而是其它什么树的叶子,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它的归宿就是飘零。
第35章 35. 不要
陈琴的手术相关事宜都已经安排好,这几天她的情况也好了很多,于是很快签署了肾移植手术知情同意书和麻醉知情同意书。
守着办完这些事情,陈青执才回到剧院。
因为手伤,他连着好几天都无法完成绕绸等动作,只能练些唱腔和身段。如今手腕已经养好,他又开始了相关的练习。
他站在练功房中央,指尖先攥住绸子一角,手腕一沉又一翻。绸缎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不断变换形状,有时像白鹤展开双翅,有时又如海上卷起的波纹。那绸在室内的灯光下泛着柔柔的珠光,与陈青执周身沉静的气息相融合,疑是天人下凡。
一呼一吸、一动一静、一拢一甩,每个动作都体现出他刻在骨子里的精准、十余年练习过后的熟练,仿佛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与戏融为一体。
集体训练已经结束,但耽误了好几天的练习必然是要补上的,陈青执一直在剧院待到了晚上,天都黑了个完全,才堪堪停下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他没料到的是,除了剧院的值班人员,丁孟凡竟然也还在。
他们今天一天只在下午分组细排的时候有过接触,其余时间都是在自行喊嗓、压腿和练气息。此时骤然见面,陈青执还是略感惊讶,然而丁孟凡丝毫没有与他相同的吃惊表情,像是在专门等他一样。
“青执,我有事想问你。”丁孟凡声音很沉,像是凝结了冰霜,随后也不管他答应与否,径直朝外面走去。
丁孟凡的车没有停在云栖的地下车库,而是停在正门门口的停车区。这时已经不早,但还是有好几辆车。陈青执不明所以地站在师兄身边,晚风有点微凉,吹得他的声音都有些淡:“怎么了?”
丁孟凡一时间没有开口,而是替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先上车。”
陈青执愣了一下,不明白有什么话不能就这么直接说,但还是顺从地钻进车里,看着对方也坐上来,合上车门。
“青执,你是不是很缺钱?”
“没。”他回答。
陈青执觉得自己不算在撒谎,毕竟现在确实已经不再需要为陈琴的医药费担心,但他还是会尽量攒钱,在有朝一日自己和赵毓的关系结束时,把钱都还给对方。
“既然不缺钱……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丁孟凡的声音更沉了,眼底掠过几分怒意,他把亮着的手机屏幕递到陈青执面前,上面是拍到他前几天上赵毓车的照片。
“你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缺钱不能告诉我么?”
一连三个问题直接把陈青执问得说不出话,解释的语言刚刚升到喉咙处又被咽下。
他有什么好解释的呢?那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改变结果。
“这是我自己的事。”他说。
丁孟凡气得直接捶了一下方向盘,周身遍布低气压,仿佛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青执,跟他分开……”丁孟凡声音有些抖,与往常沉稳的师兄形象大相径庭,“跟他分开。”
陈青执没说话,只是朝他摇了摇头,以作拒绝。
丁孟凡眉眼间都是怒气,胸腔中似有一团火苗,随着陈青执的拒绝越烧越旺,快要把他整个人都变成一片火海。他甚至已经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是为了钱?还是别的?”
“抑或只是想找个床伴?我也可以……”
这话一出,车内瞬间寂静,连外面呼呼吹着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可窗明明是关上的,陈青执偏头确认了一眼。可那阵风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他只觉自己整个身体都陷入了巨大的风的漩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思绪随即被那风卷入云霄。
陈青执脑子里乱得简直要成一团浆糊丁孟凡刚刚说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给出任何反应,他右手边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力打开。
赵毓脸色阴沉得吓人,浓眉紧紧拧成一块,眼中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火,像一座到了临界点马上就要喷发的火山。
“下车。”男人声音冷得像冰,周身气压也低得可怕。
见陈青执还在错愕当中没有动作,赵毓骤然伸手抓住陈青执的手腕,施了十足的力道,半拖半拽地将人从车里弄出来。
陈青执被男人压进怀里,冰冷的衣服透露出对方在室外待了很久的事实,他不可避免地嗅到赵毓身上的檀香气息,也许是因为经过了整整一天,那味道已经被风吹得很淡,混杂着淡淡的凉意,变得更加冷冽。
腕间还有阵阵麻意,陈青执注意到男人阴鸷的表情,不免感到一丝恐惧。
他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因为很快他便听见赵毓对着丁孟凡那边低吼:“滚下来。”
陈青执顿觉不妙,但不等他阻止,丁孟凡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并作势要解开赵毓对他的桎梏:“放开他。”
他的手却被一巴掌拍开,赵毓脸上满含不悦:“丁先生,不要对我的人有太大的占有欲,否则我不能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但丁孟凡丝毫没被唬住,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干脆不再废话。他猛然沉下肩背,右拳在袖间收紧,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下一秒,拳风有如实质,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向赵毓的脸。
“砰”的一声闷响,赵毓来不及躲闪的头部被打得骤然朝旁边偏去,耳中顿时一片嗡鸣,嘴角溢出一丝血腥味。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另一个拳头便接踵而至,他的手不自觉松开了陈青执,下意识出拳将敌人逼退,随后手脚并用把人打倒在地,又将人按在地上,拳拳都打得稳而重。
赵毓上过专业的散打课,对付丁孟凡这个半吊子绰绰有余,他正发挥得起劲,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陈青执的声音带着惊恐,语气都急得有些不顺:“别打……赵毓!别打了!”
但赵毓眉眼间尽是狠戾,全然不顾身后那点微弱的力道,就要继续出拳,但没想到拳掌都要落下了,地上躺着挨打的丁孟凡突然被突如其来出现的陈青执覆住。他的拳头滞在半空,大脑仿佛死机,很快眼底又多了一种情绪,红得像要留出血:“让开。”
陈青执抬眸看他深邃的眉眼,里面似有一层薄雾,他用力抓住赵毓的手,拼命摇头:“赵毓……求你,不要再打了……”
男人闻言眸子又耷拉下来,眼底的沉郁快要冲破关卡,但他还是按捺住自己内心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拳头缓缓松开,反手把瘫在地上的陈青执拽起,又对着地上意识模糊的丁孟凡踢了一脚,随即朝一旁的那辆宾利走去。
赵毓脚步很快,陈青执踉踉跄跄地跟上他的步伐,直到上了宾利,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一直处于男人的视线下。
“等等……”车门只剩一条小小的缝隙就要被合拢,陈青执用力抵住车门,朝外面看去。
然而他只来得及看到丁孟凡缓缓爬起来的动作,下一秒就被去而复返的赵毓的身体挡住:“陈青执,就这么舍不得你的好师兄?”
赵毓用力做了一个动作,陈青执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腰背贴上了宾利后座柔软的皮质坐垫,紧接着一双手径直抚上了他的腰侧,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用拳头打人时的狠劲,压得他的皮肤隐隐作痛。
接着,唇瓣上贴上一个冰凉的物体是赵毓的嘴唇。
正在此时,陈青执余光中看到路灯的光影被另一个人遮住,身上的压力少了很多。
是丁孟凡过来把赵毓拉出了车后座。
“你这个畜生!”这还是陈青执第一次从他的师兄口里听到这样的词汇,要是以往,他必定会稍作调侃,但现在情况紧急,根本不容他多想,在赵毓即将再次打出一拳时,他猛地坐起来,一边用力将双目猩红的男人拉回来,一边冲丁孟凡喊道:“师兄!走!”
“青执!”丁孟凡又要上前一步,却被陈青执脸上流个不停的泪水和混乱不清的哀求劝退:“求你了……师兄,快走……算我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