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毓没有看那些食物,而是问:“几点了?”
刘瑞看了眼腕表,回答:“快五点半了。”
“青执要下班了……”赵毓喃喃自语,作势要从床上起来。
他这一动作就扯到了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都移了位,还回了点血。
刘瑞见状立刻上前制止:“赵总,您要去哪?液还没输完呢。”
赵毓摇了摇头,一把将针头拔了。针头离开皮肤的那一刹那,细小的血珠立刻从针口渗出来,顺着肌肤纹慢慢往下淌,晕开鲜红一片。他踉跄着往外走,刘瑞着急地往外追:“赵总!”
这层楼的护士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刘瑞一个人拦不住,只得请求他们的帮助。
最终,赵毓被他们几个人按回了床上,整个人面色苍白,手背上的血迹都已经干涸,只剩下红得刺眼的颜色。
“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刘瑞拿着病历本,询问赵毓的主治医师。
医生答:“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之前确诊的时候就提醒过他,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也不要把太多事情藏在心里,否则不仅治愈不了现有病症,还会导致很多并发症。”
“现在除了药物压制,就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力了。你们身边人注意提醒他平时保持心情舒畅,出现其它症状的可能性会降低很多。”
刘瑞谢过医生,在床边坐下想了想,刚拿起手机就又放了下来。
他本来是想联系赵毓的家人的,但又隐隐想起来,赵毓跟家里关系差到可以好几年不回一次家,这通电话就怎么也打不出去了。
王姨年纪大了,不好的消息也不能跟她说。
那就只有……
刘瑞眼神突然亮了亮,想到一个可能。
但他没有陈青执的电话。
这念头一起来,那就真是覆水难收,刘瑞还是联系了王姨,通过她得知了陈青执的号码,随后拨了过去。
接到这个陌生电话的时候,陈青执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彼时刚走到地铁站门口,停在路边接了。
“是陈先生吗?”
陈青执蹙眉:“你是?”
“我是刘瑞,”刘瑞怕他忘记自己,又补充,“赵总的助理。”
“哦,你好,”陈青执疑惑道,“有什么事吗?”
“陈先生,你能不能来一下四院?”
陈青执不解:“怎么了吗?”
刘瑞偏头看了眼昏睡中的男人,咬咬牙道:“赵总他……”他哽咽了一下,啜泣出声:“赵总太惨了!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要是醒来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青执皱眉,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赵毓怎么了?”
“哎,好”刘瑞突然被护士叫了一声,转头对着电话小声道,“陈先生,算我求你了,赵总情况真的不太好,你就来看他一眼吧。位置我马上发给你,你可一定要来啊……”
陈青执还想问什么,却只听到“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陈青执心跳突然跳得很快,出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看了眼时间,又收到对方发过来的信息。上面有具体的地址和病房号,刘助理还在后面加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陈青执低低叹了口气,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进站,转身往回走。
这里离医院很近,陈青执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他按照刘瑞发来的位置,询问几个人后终于停在了病房门前。
这是一间vip病房,整个走廊都有股消毒水的味道,陈青执已经闻惯了,并不觉得不刺鼻,只是难免回想起之前陪着母亲在医院的那几年。
说来时光匆匆,斯人已去,就是再想着急忙慌地赶来医院,也是不可能的了。
陈青执叹了口气,推门进入。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床上男人的睡颜,赵毓脸上像抹了一层石灰似的,苍白得不像话,手上插着输液管,上方药瓶里的液体正缓缓往下流。
他走过去,站在床尾,听见对方无意识的梦呓:“青执……别走,别走……”
陈青执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但听这片段像是在喊自己?
陈青执坐下来,替人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赵毓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凉的手背。
他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男人的噩梦似乎短暂地消停了,没再说梦话,改为安静地躺着。
不知为什么,陈青执突然觉得这样的赵毓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不知道赵毓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三天两头就要进一次医院,脸色也比两年前差很多,连身体都瘦削了不少,眼下总有一团青黑,像没睡觉一样。
陈青执看了眼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从哪刮来的凉风不断涌进来,整间病房都冷飕飕的。赵毓生着病不能吹风,他走过去将窗户关小了一些,只留了一个缝用以换气。
中途刘瑞来过一次,跟他打了个招呼,把给赵毓带来的东西放下后就又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后来陈青执有点饿,自己出去吃了个饭,还给赵毓打包了一份。
晚上八点,他拎着一个包装盒推开房门,不料正巧与床上男人对上视线。
“醒了?”陈青执缓缓走过去,把餐食摆出来,“要吃点东西吗?”
赵毓愣了愣,深黑色的瞳眸无神地聚焦到陈青执脸上。
他醒了有半个小时了,一直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出神,期间没有任何人进来,而现在竟然见到了陈青执,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又产生了错觉。
他一定又是在做梦。
只有梦里的陈青执会这么温柔地看着他,也只有梦才会这么美好。
陈青执见赵毓失了魂似的没有回答,于是缓缓靠近床铺,伸手握住男人的肩膀,又把枕头放在对方身后,轻轻把人扶了起来。
病房内有准备小桌板,陈青执把桌子立起来,然后将饭菜放上去,淡声说:“天凉,快吃吧,等会儿就冷了。”
赵毓没有动作,而是抬眸看着面前的人,轻轻碰了一下后者的手温热,细腻。
“真的是你……”他自言自语道。
赵毓突然回神了,又盯着陈青执看了很久,一直到陈青执脸上出现一丝不耐烦,他才慢慢拿起筷子吃饭。
期间他抬头看了陈青执九次,确认不是在做梦,才又继续吃。
“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赵毓动作一顿,不敢抬眸,半晌才挤出一句磕磕巴巴的话:“你,你都知道了。”
“嗯,”陈青执把之前医生查房带来的检查报告放在赵毓面前,低声问,“是因为我吗?”
赵毓不说话了。
“抱歉,”陈青执说,“我不知道你生病的事,也没想到之前那些话会加重你的病情。我虽然说过不喜欢你,但从来没有产生过让你过得不好的想法。”
赵毓只是抬头。
他心里就跟缺失了一块似的,隐隐作痛,听到陈青执的道歉就更加不是滋味了。头晕眼花之中,眼泪不自觉流下来。他感受到这丢人的泪的温度,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往前埋头,于是正好把脸埋进了陈青执的颈窝。
汹涌的眼泪沾湿了陈青执的衣领,但那还没有结束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是我对不起,是我说对不起。青执……”赵毓一边哭一边用气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之前你说我有病,说讨厌我,我现在真的病了,你是不是更加讨厌我了?”
赵毓低声在陈青执侧颈处呢喃,用无数个道歉赎罪,说出这些,心脏抽痛的感觉却并没有缓解,反而像被钝器敲击一样变得沉而闷。
他急促地喘着气,手腕下意识摆动过来,紧紧搂住陈青执的腰肢,输液管在空中荡开一个很大的弧,药瓶噼啪撞在杆子上。
赵毓已经哭得急急喘起来,周围突然变得昏天黑地,不停在眼前旋转。
见势不妙,陈青执冷声道:“赵毓,你冷静一点。”
赵毓就跟突然听不见声音了似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手掌从陈青执的腰间往下滑落,十指无力地蜷着,他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滴
滴
滴
“早就说过,不要让病人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之前什么都不顾忌,现在又是过度呼吸,状况非常不好。”医生坐在办公桌前说,陈青执则呆呆坐在沙发上听。
“病人本来就有焦虑和失眠等症状,再这么下去……很有可能会发展为抑郁症。”
闻言,陈青执彻底怔在了原地,眸子里都是呆滞,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思想里。
焦虑?抑郁?
这些词汇太陌生,陌生到他根本不相信会发生在赵毓的身上。
在他面前,男人总是表现出成熟的一面,从来没有泄露过半点关于生了这些病的事。
他也不在乎,他本来是不在乎的可是赵毓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想到这里,陈青执心里的苦闷和忧虑突然绞作一团,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他是有一点自责的。
想到男人落在他脖颈处的眼泪,想到对方通红的眼眶,想到这半年每一次不成句的道歉和所谓弥补,一直以来坚实无比的心竟突然有些动摇。
陈青执再次回到病房,替男人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床边坐下来,靠在那里睡觉。
万籁俱寂的深夜,床上人突然手指一动,缓慢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赵总,你要是早点学会卖惨就好了(摊手)
第84章 84. 猜疑
赵毓昏睡了很久,这几天的治疗使得手背有些痛,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腕。
病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路灯散了点光进来,室内的轮廓显得有点模糊,但也足够他把枕在床边的陈青执看清楚了。
陈青执是侧着头睡的,或许是已经换过一边的缘故,面向赵毓这边的脸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印子。赵毓动了动,伸手凑过去想碰一碰他的脸,但又因为对方一声极轻的呓语而停顿。
赵毓突然笑了笑。
药物使得他头脑清醒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傻傻以为这是梦境了。
天边缓缓亮起曙光,陈青执睡得不太舒服,搭在肩上的被子一直拂在脸上,有些痒。他闭眼伸手把被角移开一点,准备继续眯一会儿,却突然想到什么,骤然睁开了眼。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毯子,又抬头,正好与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男人对上视线。
赵毓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里面的灼热像一把火光,照得他忍不住偏头挪开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