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醒了,得叫医生过来看看。想到这里,陈青执站起来,准备去找医生。
但他刚转过身,就被身后一个小小的力道牵住衣角。
“别走……”男人太久没说话,又很久没喝水,嗓子哑得不太好听,但他还是继续挽留,“青执,能不能不要走?”
陈青执回身,看着他不舍的双眸,又坐了回来,把亲自去医生办公室改为按床头的呼叫铃。
“要喝水吗?”陈青执问。
男人迟钝地点了点头,陈青执于是起身去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水。
赵毓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他看了眼墙上挂钟上显示的时间,说:“七点了。”
陈青执“嗯”了一声,重新坐在旁边。
水温入口正好,赵毓一边喝水一边看着陈青执,眼底藏着非常浓重的情感,如果说两年前的赵毓像一头正张嘴觊觎着口边食物的巨兽,那现在的赵毓就俨然成了一只狼犬,既保留着狼的凶狠,又衍生出犬类的忠厚。
“你九点要上班吧。”
陈青执把杯子接过来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说是的。
赵毓又问他什么时候走。
这里离剧团很近,几分钟的脚程,但陈青执习惯早点开嗓,于是回答说七点半。
赵毓点点头,心想还可以和对方共处半个小时的时间。
“赵毓。”陈青执犹豫了半天,还是觉得有必要问一下,“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不能情绪过激吗?”
赵毓点头,说:“知道。”
“你应该把生活重心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每天围着我打转。”
赵毓急道:“陈青执,你又要拒绝我了,是吗?又要说讨厌我,又要跟我划清界限?又去和别人说话但就是不理我?”
男人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经又隐隐有了崩溃的趋势,陈青执抬眸看着他,说:“你不要激动。”冰冷的目光像一桶冰水,彻底浇灭了赵毓眼里的火光。
“我没有激动。”赵毓说,“我早习惯了。”
习惯从陈青执口中得到不想要的回复,习惯把陈青执的拒绝当作家常便饭。
可是习惯了又怎样呢?即使已经习惯,他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忍不住生气。可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在生陈青执的气,还是在气自己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没有躲着你。”陈青执说,“至少最近都没有。赵毓,如果你还是一直坚持的话,我不会不理你,也不会讨厌你,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赵毓脑袋不会转了似的,表情滞滞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停止了思考。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说:“好。”
他知道,愿意跟他做朋友已经是陈青执做出的最大让步,至于别的他也有信心得到,所以没有任何犹豫地说了“好”。
分针转到二十多,陈青执站起身要走了,赵毓叫住他,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手机:“能不能先加一下微信?”
陈青执看了眼他,掏出手机打开扫描,却听赵毓道:“我扫你吧。”
陈青执不解,但还是又打开二维码伸过去,很快就听到“滴”的一声,成功扫上。
“那我先走了,”陈青执收起手机,看了眼正埋头在手机上点击的男人大概是在发送好友申请,他说,“有空再来看你。”
听见陈青执的声音,赵毓抬起头,说:“再见。”
临转身,陈青执看到男人对他笑了笑,他想了想,也回以一个微笑:“再见。”
目送陈青执的背影离开,赵毓又将视线放回了屏幕上。
他在其上删删改改,一开始写的“我是赵毓”,又改成“青执,我是赵毓”,最后又觉得太亲密,还是改回了“我是赵毓”。
他微微颤着手,点击发送。
赵毓刚刚说要扫陈青执的二维码是有一点原因的或许在陈青执看来不足一提、微不足道的原因。
陈青执的妥协只是因为同情,因为可怜他生病,所以他现在要加陈青执的好友简直易如反掌。
但他不想这样。
他要给陈青执考虑和后悔的余地,哪怕陈青执只是碍于他的情绪,就算出了这道门不想加了也没事,这则好友申请可以一直不通过,一直被别的申请顶下去,只要陈青执高兴。
一切都看陈青执的意愿。
他一直等也没关系,陈青执不再排斥他就已经是当下最好的情况了,他不敢再肖想其它,也不敢破坏现在的宁静。
现在就很好了。
赵毓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变成这样,一边内心极度渴望,不断冒出各式各样的苗头,一边又要将那渴望压抑,表现出以前从没有过的松弛。
爱真的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多年后他依然觉得神奇。
出来后,陈青执在医院门口买了份早饭,一边吃一边往剧团的方向走。
打卡完成,他把随身物品全部锁进写有自己名字的储物柜,这才走进练功厅。
离八点还有一刻钟,放在凌城的剧团,陈青执这个点到已经算是最早的一批了,但没想到,在海市,勤勉刻苦的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多。
陈青执去单独的练功室吊了会儿嗓,等转战场地时,发现厅内已经有了好些人,几乎都是生面孔,但他又隐隐觉得其中有个人有点眼熟,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昨天见过的一位演员,主攻旦行。
陈青执暂时分不清对方是哪一类旦,不过从对方练的腰腿,身段沉稳端庄,看起来像是偏向青衣路子。
陈青执一进来,厅内突然安静了一会儿,但仅仅几秒,就有人尴尬地笑着,主动朝他挥手打招呼,几个人轮番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是站在中间的那个:“你好,我是张雨桐,很高兴认识你。”
陈青执看着他的笑脸,伸手与人交握,算是认识了。
张雨桐扯着笑扫了陈青执一眼,又转头跟其他人讨论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没再理会他。
陈青执没多想,他本就不是特别外向的性格,也没兴趣结交什么朋友。他找了个角落自行练功,荒废了太久的身段需要重塑,即使这几个月有在逐渐捡起,但离他的巅峰时期还有一定的距离。
一次休息时,陈青执无意听见了不远处的人声里含了自己的名字很小声,明显是不好的话,不然也不会这样藏着掖着。
“听说他一来就要演角儿啊?”
陈青执一顿,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不知是揶揄还是艳羡的情绪,神情倏然变得冷漠许多。
“谁说的?”
“整个剧团都快传遍了,”一人不太高兴地露出一个笑,“要不说他是天降紫微星呢,这一来就抢了多少人拿不到的机会。不过陈老师以前那么多戏迷,一来就扛大梁也情有可原,就是苦了咱们这些日日勤恳练功的演员了尤其是雨桐老师,这次能把角儿让出去,下次呢?下下次呢?岂不是都要被这个新来的压一头?”
这话说得刁钻刻薄,陈青执皱了皱眉,才听中间那人开口:“你们也不能这么讲。陈老师唱得好,有一来就做角儿的资质,我练了这么久还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怨的。”
“他以前再怎么好那也都是过去式了,好几年没唱戏,一来就把这场大戏交给他,照我看啊……”那人顿了一下,偏头朝陈青执这边看了一眼,“指不定会栽大跟头呢。”
“再说了,雨桐老师你也不差啊,登台多次,哪回出过岔子?每天七点多就来吊嗓练功,有的人七点还在睡大觉呢吧!”
陈青执垂眸,意识到那些人越来越没有收敛,声音大得他都能清晰听见了其实也可能就是故意想叫他听见,但他不在乎,唯一在乎的是刚刚那些人口中所说的话。
剧团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他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陈青执起身,决定去找管理层问问。
“是的,团里几位高层都看了你之前的戏,一致肯定了你的表演功底和能力,下个月的大戏你完全不在话下。”
陈青执说:“真的不能变动了吗?我现在的状态还没有恢复到以前,很多地方都还需要学习,而且一来就演大戏对别人也不公平。我希望你们可以慎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陈老师,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当初的考核面试也都很出色,就算还没恢复到以前的水准,那也比某些表面看起来‘刻苦’的人强太多。”
话到此处,陈青执竟从中听出一点点“吹捧”的意思,即使他曾经有过还算不错的成绩,但本质上只是一个戏曲演员而已,实在没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除非……
一个面庞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陈青执突然想起还在英国时,赵毓递给他的一叠项目书。
有的猜疑一旦在心里生根,那就会像春天的野草一样,长势奇快,偏偏没法阻止。
晚上,陈青执又去了一趟医院。
其实他早上离开的时候没想晚上还来的,只是有的事情堵在心里很不好受,不如绕个路去满足自己的好奇、证实自己的猜疑。
病房内亮着暖色调的光,陈青执一进门就看到靠坐在床头的男人。
对方面前正支着一张小桌,电脑屏幕上的光直直打在男人的镜片上,反射出幽幽蓝光。
赵毓没料到陈青执还会过来,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面前的电脑上,十分投入,连什么时候他来了都不知道。
陈青执无意打扰,但他这么大个人杵在门口,存在感也是很强的,没多久赵毓抬头的间隙就看到了他,热情又欣喜:“你怎么来了?”
陈青执在床边坐下,说:“来看看,顺便问你一些事情。”
他表情不是很好,淡淡的,赵毓很快就察觉到他这微妙的情绪,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什么事?”
“我之前说过不会接受你制定的项目企划,”见到男人颇为难过的表情,陈青执顿了顿,将已经到达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所以我想问,回国以后,你有没有插手过我的事情?”
赵毓深深吸了口气,说“没有”,心中顿时生出百般滋味他怎么敢插手?受到那么多次拒绝和厌恶,他哪里还敢做陈青执不喜欢的事情,哪怕只是为了让对方轻松一些,路走得更顺一些。
但陈青执说不要、不喜欢,他就绝不会插手,这是他能安安稳稳待在陈青执身边的原则。
赵毓缓缓抬头,看到陈青执眼底的怀疑,不禁露出受伤的表情:“你还是不信我。”斩钉截铁,好像陈青执犯了十恶不赦的错误一样。
“我没有。”陈青执说。过了会儿,他又补充:“只是有些疑问。你别生气。”
赵毓垂着头,说:“我没气。”他又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吃晚饭了吗?”
陈青执说没有,赵毓就打电话让人送过来。
vip病房的好处就是,空间大,设施一应俱全,而且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打扰。赵毓坐在床上,看着陈青执坐在餐桌前吃东西,细嚼慢咽的样子倒是和从前一样,半点也没变。
“抱歉,”中途,陈青执突然说,“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赵毓胸口那点气一下就被这温声软语抽了个干净,喏喏道:“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这么小心地对待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陈青执轻轻“嗯”了一声,把餐盒整齐放好装进袋子,他缓缓坐回床边,视线在赵毓扎着输液管的手背上停留了许久,才与男人对上目光。
“难受吗?”他问。
“看不到你的时候很难受,”赵毓答,“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没什么可难受的了。”
陈青执被他逗笑,刚刚的微妙氛围倏然变得轻松:“我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或许吧。”赵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青执,眼里的热意滚滚朝外倾泄,灼热到陈青执有点不敢与他对视。
“上了一天班累不累?要回家休息么?我叫司机过来接你。”
“还好,”陈青执看着他,“我再待一会儿。”
赵毓已经把电脑收了起来,他专心地和陈青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很多很杂,也很无聊,但目光没有从陈青执身上移开过。
“困了吗?”陈青执见他有点蔫巴,问。
赵毓闭了闭眼,说有点累,但不困。
输液瓶已经流干,陈青执按了铃,护士很快过来取针,然后又留他们两人在病房里,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睡吧,”陈青执帮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道,“我先回家了,有空再来看你。”
赵毓仍睁着双眼,含情似的,说着“好”,又说:“刘瑞在外面,他会送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