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回了画室画画。
下午,赵书珩端着水果进来,看他画画。他拿起勺子,喂给许青吃一小块哈密瓜,又轻声说:“生气了吗?”
“没有。”
赵书珩低垂着眼帘,他决意试最后一次。既然秦无弦知道许青的过敏情况,那么许青也一定知道秦无弦。
赵书珩闲谈了一会,才绕着弯问:“杭州那套房子怎么样?”赵书珩自己还没有去看过杭州的房子,他甚至不知道许青买的那套房子在哪。
“还在装修,我还没有去看。”许青搭着赵书珩的话,还在画他的画。
“嗯,太远了,要不要在北京买一套?”
许青说:“北京的房子太贵了,我又不长住……”他顿了顿,“在北京要住也是住在这。”
不长住?
赵书珩心里一紧,接着问:“不贵,我买吧?”
“哦,好吧……”许青无所谓地继续画,“哥哥想买什么买什么,我都不会反对的。”
“我了解的一家房地产开发商很不错,地段也挺好……秦氏集团开发的,要不我们一起去看?”赵书珩总算绕到正题上。
许青的笔尖停顿了一下,这停顿似乎只是在找下一笔触,却让赵书珩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他状似随意地笑笑:“我对这些都不懂,哥哥来决定就好。”
赵书珩再近一步,“我最近正好也想投资一些新项目,秦氏集团怎么样?他们秦总看上去很专业。”
许青仍然在画画,低着头翻找画具,“我不知道……”
“你没有听说过秦总,秦无弦吗?”
许青没有说话,弯腰还在到处翻画具。
“我看他们家也是北京土著,你们之前不认识吗?”赵书珩慢悠悠地问道,似乎真的只是闲谈。
北京学生圈子不大,常常互相认识,尤其是名校毕业的学生,大多这人的初中同学是另一个人的高中同学,几个知名学校的校友更是频繁出现在各种场合。秦无弦是清华的,许青是央美的,其实硬说不认识,倒也说得过去。
许青终于找到想要的画笔,直起身,轻轻摇头:“不认识,名字有点耳熟,可能是听谁提过吧。”
赵书珩的眼神晦暗不明地落在许青脸上,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随便再说了点别的就起身离开了。
在赵书珩关门后,许青终于收起伪装,无力地放下画笔,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
第28章 昨日之墙9
中秋,天气已渐凉。
今晚赵书珩就要回家吃团圆饭了,许青提前几天就开始心不在焉。从邓芝帮他到今天,堪堪两个月。许青自赵书珩生日宴后,便用尽浑身解数黏着赵书珩,害怕刑期到来。
邓芝会什么时候要求他离开赵书珩?
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夜不能寐,他甚至想,如果邓芝要求他们分手,他可以和赵书珩做地下情人。
可赵书珩总有一天要结婚,地下恋情也终有见光死的一天。
或许在他们分手后,许青还可以继续延续过去的卑劣手段,日日偷窥赵书珩的生活,即使只能远远看着,也好过彻底失去他的一切痕迹。
可赵书珩总有一天,要结婚。
“怎么哭了?”身后的人抱紧他。
许青慌忙擦去眼泪,“哥哥太用力了……”
赵书珩笑了笑,“我都没有用力。”
“有……”许青呜咽着。这样短暂无聊的对话,常常让许青以为,生命只是为了如此。
赵书珩温柔地吻着他,终于点燃了定时炸弹的引线,“我今晚回一趟家,中秋团圆饭。晚上再回来陪你。”
许青知道这对赵书珩来说不可能,但他还是问:“可以不去吗?”
赵书珩轻抚他的头发,“家人都等着呢。”
许青咬紧嘴唇,强忍泪水,自食苦果,“嗯。”
中秋佳节,赵书珩心不在焉地听着各路亲戚的寒暄,目光不时瞟向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许青发来的“哥哥吃饭了吗?”
他悄悄回复“正在吃”。
他想到一个词,“偷情”。明明是深爱的灵魂共振的人,却要禁忌地隐藏在世俗规则之下。
他不想偷情,不想让许青再在中秋节前几天就不断焦虑不安。他能感觉到许青这些天是如何恐惧难眠,这样的情况一日更甚一日,甚至有时许青会整晚整晚失眠,死死抱着他不放。
正如总有一天理想城的居民打破规训,推翻昨日之墙,赵书珩也终有一天要打破世俗的束缚,父权的枷锁,光明正大地和许青站在一起。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赵书珩回头,看见屈采风引着一个年轻女孩走来,介绍道:“书珩,这是我朋友戚璇,大学老师,也是历史学的博士。你们可以聊聊?”
赵书珩礼貌地点头微笑,和她碰了碰杯,就算打过招呼了。
戚璇落落大方,主动攀谈:“赵先生也是历史学爱好者吗?”
赵书珩礼貌回应:“我是艺术史博士。”
戚璇笑得得体:“你一看就有学者气质。我看过你布展的《理想城》展览,构思很独特。”
自从理想城爆火后,赵书珩不止一次收到过或真心赞叹,或功利搭讪的评价,他都能从容地回应。这次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不想浪费戚璇的时间,他状似无意地说:“这个展览其实艺术部分大多是许青的手笔。”
赵书珩出了名的对相亲敷衍,这次居然能主动挑起话题。戚璇眼睛一亮,笑道:“我刷到过你们的新闻,你和许青先生可谓黄金搭档。我还以为是媒体夸张了,没想到你们私下关系也这么好。”
赵书珩不动声色,轻抿一口酒,用仿佛闲谈般自然的语气说:“我们不止是搭档。”
“嗯?”戚璇没有读懂他的深意。
赵书珩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向一众或有意或无意竖起耳朵的亲戚们宣告:“我们是爱人。”
全场哗然。
赵书珩仍然云淡风轻地举着酒杯,并未在意众人异样的目光。从此以后,这样的目光他要遭遇无数次。
周围亲戚们窃窃私语,有震惊的,也有鄙夷的,更有幸灾乐祸的。
赵兴仁平素军人作风,对赵书珩尤为严苛。他脸色铁青,但仍强忍着怒火,道:“书珩喝醉了,采风,先带他回去。”
屈采风赶紧上前拉赵书珩,低声劝道:“书珩,有话回去说吧。”
赵书珩微微笑着,轻轻推开屈采风的手,目光直视父亲,“爸,我没有醉。”他说完,步履从容地走出宴会厅,屈采风连忙追了上去,留下宴会厅里一片混乱。
赵书珩被屈采风带上楼,有两位警卫员跟着,到了房间内,一位警卫员道:“书珩,我们得搜一下身。”
赵书珩挑着眉,笑了一下,“这是我家吧?”
警卫员说:“是。”他顿了顿,还是解释了一声:“但这是赵将军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希望你理解。”
赵书珩无奈地笑了笑,张开双臂,任他们搜查,一切和外界连通的电子设备都被收走了。
屈采风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三十年来不断重复的一幕,忍不住说:“够了吧?这是三十岁的大人了,不是小孩子。”
警卫员说:“这是我们的职责。”
屈采风没有说话。
等搜查完毕,一位警卫员在门外守着,一位留在房间内。屈采风忍无可忍道:“这是我弟!还要监视我?”
警卫员正想说话,屈采风恼怒道:“我父亲的命令管不管用?为这点事情,你要把两位将军都请过来当面对峙吗?”
警卫员闻言面色微变,终于点头退下。
屈采风关上门,道:“书珩,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公开挑战你父亲,你难道就不担心后果吗?”
赵书珩气定神闲地饮茶,轻笑一声,“我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许青成为下一个Pablo吗?”
Pablo是赵书珩在巴黎读书时养的一只猫咪。赵书珩第一次见它是在一家宠物店里,店员说它是被遗弃的,出了车祸,断了一条腿,主人不想养了。赵书珩毫不犹豫地收养了它,取名Pablo,给它最好的治疗,每天陪它康复训练,直到它重新学会走路。
直到父亲派人来看赵书珩,发现了这只猫,以不务正业为由强行将Pablo送走。赵书珩年少,无力反抗。
等父亲走后,他立即四处寻找Pablo,发现Pablo已经被前主人重新领养了。赵书珩想把Pablo要回来,前主人却说,要让Pablo自己选。
Pablo选了它的前主人,放弃了照顾它一整年的赵书珩。
“这……这不一样。”屈采风说,“许青是男人,赵书珩,你就算有救风尘的情结,也不能……也不能救男人啊!”
赵书珩笑了笑,“我是同性恋,天生的,治不好了。”
屈采风愣住了,半晌才道:“你是不是想找个机会挑战你父亲的权威?也不用走同性恋这条路啊。”
赵书珩平静地说:“表姐,如果连你都不能接受我是同性恋,那恐怕家里也没人能接受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屈采风语塞,最终轻叹一声,“我只是担心你这是第一次谈恋爱没有考虑清楚。”
“我和许青不是玩玩而已。”赵书珩说。尽管许青不记得赵书珩的生日,对西瓜过敏,假装不认识秦无弦……这些都无所谓,他都可以为了让许青光明正大地和他站在阳光下,放弃一切,包括家族的认可。
屈采风看着表弟坚定的眼神,长长叹了口气,“十年不恋爱,一谈恋爱就是王炸……你啊,真是辜负我到处找相亲对象的好意。”
赵书珩笑了笑,“表姐,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
赵兴仁把赵书珩关起来,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屈采风以为赵书珩会拖她代理工作室,但赵书珩却只说:“现在帮我告诉关牧洲一声,就说我现在被关在家里了,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屈采风疑惑道:“关牧洲不是迟早会知道吗?现在司机肯定知道了。”
赵书珩淡定道:“许青还在家里等我。”
屈采风几乎要震惊得喊出声来,“你们同居了?!”
赵书珩点点头,“是的,我们同居有一段时间了。”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两人立即停止了对话。只见警卫员推门而入,说:“将军让您去一趟书房。”
赵书珩推开门,赵兴仁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他。邓芝坐在另一边,也面色凝重。
赵兴仁冷冷地开口:“你在国外呆的那些年,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还敢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回家,真当我赵家是什么地方了!”
赵书珩挺直脊背,平静回应:“爸,许青是我的爱人,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如果您不能接受,那我也只能选择离开这个家。”
赵兴仁猛地拍桌,怒道:“翅膀硬了是不是?想脱离我的掌控?我告诉你,赵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许青的事到此为止,你给我断了联系!”
赵书珩眼神坚定,“爸,我不会因为您的反对而放弃自己的幸福。您给我的束缚太多了,我只是想自己选择一次,这是我的人生。”
赵兴仁还没答话,一旁的邓芝道:“书珩,我们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婚姻大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你不能说为了反对我们,就随便找个人赌气,苦了你自己。”
赵书珩摇头,“妈,这不是赌气。我爱许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对他是真心的,我们看到了,但现实问题不能不考虑,家族名誉、社会地位、未来发展,这些都不是感情能简单替代的。”邓芝叹了口气,“你想过吗,如果你对外说你是同性恋,其他艺术家怎么看?媒体会怎么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