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光是言语的分量似乎还不够,应星又想了想,抬手拨开耳侧的碎发,取下左耳垂上那枚系着红飘带的耳钉,丝带翻了个面,露出内侧一行小巧的字迹:
“流星长明,喜乐自安。”
这是丹枫去年送他的生日祝福,应星觉得挺好,就拿来用了。
他将这缕红飘带轻轻放在孩童的身旁,像在成千上万个早已死去的自己的墓碑前,放下一件独属于活人的祭品。
最后的十分钟已经过半,洞外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应星起身走近,看见燧皇与阎罗正在对峙而立,气氛不太融洽。
阎罗眼眶泛红,握刀的手指紧了又松,燧皇却只是漠然看着他,不为所动:
“他是你的主人,你要为他考虑。按我说的做,不许任性。”
阎罗:“可是……!”
“够了。”
燧皇打断了他,看向走过来的应星:“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应星又问了一遍:“阎罗,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阎罗的身形微微一颤,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燧皇,眼底翻滚上浓重的雾气,可是望着一无所觉的应星,最终还是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重重点头:
“嗯,我准备好了,主人,随时可以为您效命。”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走去。
应星仍有些忧心,燧皇的嗓音淡淡响起:“他和我说了,他的本体在外界,刀灵随时可以回归原身,白洞伤不了他的根本。你不如先操心自己的小命。”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从一开始就能像黄泉那样,随时抽身离开这场幻境,可他偏偏陪我走到了这里。”
“你怕一个人无聊?”
“也许有这个原因在吧,毕竟小凤没跟我一起进来。”
“哼,那只嘴臭的死鸟……”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弥补一下他。”
阎罗遗憾地缺席了主人身边的这几百年时光,于是,应星一路上对阎罗讲起了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月,算是陪他重新走了一遍。
“你对自己人总是心软。应星,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上面吃亏的。”
燧皇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有一天,‘我’向你提出要借用你的身体,或者附身于你……无论什么情况,你都不要答应。”
应星怔了怔,不明白燧皇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前后毫无关联,让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下意识反驳道:
“可是,老爹,你不是一向看不上我这副人类躯壳吗?再说,你也不会拿我的身体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何必说得这么绝对……”
毕竟,在应星的帮助下,岁阳之祖的本体力量早就恢复得无比强大,没了低阶岁阳对有情生物情感的贪恋。
然而燧皇却不满意他的回答,猛地攥住了应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的骨头都在发响,那对血红色的瞳孔里是某种应星从未见过的凝重,还有一丝隐隐然的悲痛:
“不,你不明白。”
应星一脸懵:“我……应该明白什么?”
血罪灵心想,你应该明白,现在的燧皇,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他了。
正如拉弓没有回头箭,为了向星神复仇,他现在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其中也包括对你下手。
“我是他,他是我,我对他这些年的布局,多少有些猜测。很多东西我还无法向你言明,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情况多么危急,都绝不能让‘他’进入你的身体,就像当年附身英招那样。”
应星拗不过他,含糊应道:“我知道了,要是老爹来借,我绝对不给。”
血罪灵却一眼看穿了他的敷衍,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强调道:
“你发誓。”
应星嘶了一声,吃痛地捂住后脑。
岁阳向来极其看重诺言誓约,放在与族群存亡同等重要的位置,燧皇一旦搬出这个东西,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在他心中绝非儿戏,而是来真的。
“这么严肃?”
燧皇不说话,只将右手掌摊开在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副誓约不立、他就绝不动弹的坚定态度。
应星虽然仍不解其意,但如今紧要关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没必要争个明明白白,想必燧皇也是吃准了这点,才在此刻提出了这个要求。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将右手郑重按在对方冰冷的掌心之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好,我答应你。”
誓言,就此成立。
燧皇微微放下了心,正打算抽出手,却被应星反手一把抓住,后者冲他眨了眨眼:
“说了要一起走的,你该不会想中途反悔吧?”
燧皇惊得往后缩了一下,在应星的紧握不放下,抽了半天没抽出来,自己已经虚弱至此了吗?就算真的离开,怕也撑不过白洞的第一轮侵蚀,更何况,幻境外还有一个本体虎视眈眈……
岁阳默了默,偏头,苍白的长发掩住了他的半边面容,在昏暗的洞中明明灭灭,应星听见他说:
“……我从不做忤逆本心之事。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应星把这话当作燧皇愿意同自己离开的承诺,心底一松,眉眼也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那还等什么?抓紧了,时间不等人。”
燧皇目送着他的背影,低声重复,像在回应,又像自语:
“是啊,时间不等人。”
一个不足五岁、在步离人的爪牙下狼狈求生的小娃娃,终究也长成了足以保护他人、值得信任的模样。
还剩下最后三分钟。
应星牵着他回到洞口,白洞最后侵蚀这里,因此这里是最合适的出口。
燧皇说:“我给阎罗发信号,在他短暂斩断白洞连接的一瞬间,我会把所有活着的人推往外界。”
他召出长弓,应星看到它的第一眼,屁股下意识一痛,松开了抓着老爹的手。
没办法,被揍过太多次,身体都有肌肉记忆了。
燧皇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怂样。这个过程又不痛。顶多……比较难忘。”
应星提问:“要是在送出去的时候,我和你被冲散了怎么办?”
燧皇安静了一瞬,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应星被他这罕见的直接回应惊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我不和你分开。”
“”
阎罗的刀光劈开长夜,暗红的刃芒中缠绕着金血的色彩。
应星只觉眼前一花,身体骤然失重,如同一只挣脱囚笼的飞鸟,又好像一支离弦的箭。
他向周围摸索,周围却空无一物。
忘记是哪个时间段发生的事了,英招曾经对应星说起过自己用弓不用剑的缘由:
一开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从小天赋高,准头好,几乎百发百中,他不当弓兵谁当弓兵?
邻家的小孩儿见他手稳,总想拉他入伙,拿弹弓偷袭枝头的鸟雀玩。
那时的英招还没蜕变为一名坚定的爱鸟人士,年纪小,不懂事,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这群小淘气鬼猫着腰钻到叽喳作响的树下,真发现了一个鸟巢,大鸟与雏鸟皆在其中。
孩子王示意英招站在一旁,自己拉开弹弓作示范,几声“砰砰”过后,枝头的鸟鸣戛然而止,孩童们一阵低呼喝彩。
唯独英招静立不动,他的视力远非常人能比,穿透茂密的枝叶,看见了另一番景象:
那对鸟父母非但没有惊飞,反而在夺命的石子袭来的刹那,张开双翼,将绒羽未丰的儿女们紧紧护在了身下。
它们的身体被石子砸得凹陷下去,羽毛凌乱,鲜血从伤处汩汩渗出,很快便没了声息。
英招把那几个孩子狠狠揍了一顿。
他成了这一条街的新任孩子王,勒令所有人不准打鸟,否则他的弹弓就会精准射中那人的脑袋。
“我渐渐明白,这世间的万物,无论是草木还是飞鸟,皆是与人平等的生命。有情众生如此,无情生物亦然。”
英招回忆着往事,银蓝的马尾如银河般倾泻在肩旁,亮金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慨然:
“从那之后,我的箭矢便从来不会对准自己人,只会对准那些该杀之物了。”
应星何尝不是如此?
弓的使命是绷紧自己将箭托起,对准远方的靶心,倾尽全力,只为让离弦的箭飞得更快更远。
但箭终究不会回头,也不会为谁停留。
燧皇对此心知肚明。
父母是弓,孩子是箭。
正如箭并非是为了弓而诞生,你的孩子,也并非是为了你而诞生。
他们只是生命基于对自身的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从你而来,却并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边,却不属于你。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
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永远无法抵达的明天。*
血罪灵抬首挽弓,将箭矢搭在其上,紫光骤然亮起。
“应星,往前走,别回头。”
可应星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他拼了命地扭头回望,那记忆的世界被白洞挤压到只剩巴掌大的空间,边界还在合拢。
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他目睹着血罪灵放下长弓,像是完成了一个重担,转身走向洞内。
那里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小身影,靠在自己一钉一铆拼出的信号发射器上,鲜血倒灌进肺里,喉咙间发出咯咯的、濒死般的声响。
小孩无力地垂下头,将自己蜷成颤抖的一团,原本低垂的面庞忽然动了,沾满血与泪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轻轻一动,疲惫地抬起眼,露出一双几乎涣散的紫色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