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但是倒也不坏。
比起黑洞里那空无一物的死水,眼前这份属于活人的吵闹生机,反而让他稍显麻木的知觉一点点苏醒了过来。
在虚无的海面上也能兀自起舞,全宇宙恐怕只有这些信仰欢愉的假面愚者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看清他们现在正位于太空漂浮的碎石上,原先的那颗星球已经荡然无存。
应星出手制止了两个小学鸡的打架,回归正题:
“焚风来过这里吧?黄泉他们怎么样了?”
这边,由于应星插手,劳拉佩里终于把面具抢到了手,无情地朝自不量力的愚者啐了一口,跟他斗,开玩笑呢。
红发愚者捂着脸,趴在地上假哭,他才不怜香惜玉,又添了两脚,狗腿地跑过来,拣要紧的给应星讲了一遍,中间略过了自己用担架把应星颠来倒去的那段儿,毕竟他可不想再挨一拳:
“关于我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事情是这样的……”
钻石和劳拉佩里是中途加入的,还要多亏了他们,否则黄泉一人迎战两位绝灭大君,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然后,焚风的白洞引爆了黑洞,幸亏钻石及时撑开护盾,咱们才没被余波卷进去。周围的星系都受到了波及,还好这地方偏僻得鸟不拉屎,除了咱们几个倒霉蛋,应该没人遭殃。”
“呜呜呜……我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摊上了这么一个又蠢又坏的令使……”
阿哈还在哭,应星怀疑他没了面具就cos起了悲悼伶人。
他是知道星神真容的杀伤力的,钻石当年都差点儿撑不住。应星的心情毫无波澜,从胸口里掏了掏,取出一个……金人头套?
“我的收藏之一,送你了。”
劳拉佩里看着应星一把将其戴在了愚者的头上,后者像是得到了奶嘴的小娃娃,顿时乐不可支。
他心里有点酸,但为了维持成年人的气度,继续说:“爆炸过后,黑洞彻底消散,焚风似乎不想恋战,二话不说直接撤了。哼,我猜他肯定是怕了您,知道自己不是您的对手……”
那倒不是,焚风从不畏惧任何人。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已经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又或者是纳努克召他回去,有别的任务安排了。
“那个虚无的令使是真厉害啊,能以一己之力和他周旋那么久,她受的伤也最重……当然,我得承认,钻石表现得也马马虎虎吧,没给归寂偷袭您的机会……”
劳拉佩里极力想把过程讲得有趣些,但有时候越是用力,反而越不讨好,应星全程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导致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出汗了。
难道应星先生发现他隐瞒的那件事儿了?
可恶啊,他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让睡着后的应星先生身上到处冒火,摸都摸不得,红发愚者说那是他身体的自主防御机制,他们才不得不用担架把人颠来倒去地搬运……
应星没想那么多,他纯粹是累了,不想说话:“钻石和黄泉现在在哪儿?”
“应星先生。”
钻石远远走过来,出声喊道:“看到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黄泉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和劳拉佩里的描述不同,她的衣服虽然留有打斗的痕迹,但身上却是干干净净,不见半点伤痕。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平静地解释道:“方才我追出去了,只是追到一半……迷了路。”
啊,意料之中的答案。
“路上有位好心人治疗了我的伤势,是钻石先生把我找回来的。”
唯一超出意料的是,在钻石找到她之前,黄泉在太空中一脸茫然地飘着,遇到了一艘路过的飞船。
驾驶飞船的……似乎是只猫。
船上还有两位船员,一个是待在舱内的小姑娘,另一个戴着面具,那似乎是一件奇物,导致黄泉记不住他的长相。
那人提出替她治疗伤口,黄泉本想婉拒,绝灭大君留下的伤势异常棘手,绝非寻常医术可以治愈。
没料到,那男子却拥有一股堪比令使级别的丰饶之力,转瞬间就将那些可怖的伤痕抚平了大半。
劳拉佩里摸着下巴猜测:“可能是路过的丰饶行者?比如长生陌客那种,他们最见不得人受伤,属于走到哪儿帮到哪儿的烂好人类型。这种好事儿怎么没让我遇上……”
钻石身为眼光拔群的领导者,透过现象看本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战的动静不小,想必引来了不少派系势力的目光。”
他掏出手机,准备找个有信号的地方,通知和公司有过合作的混沌医师过来收拾残局。
应星叫住了他:“钻石,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钻石举着手机回头一笑,也没客套,大大方方地答应了:
“好啊,应星先生,那下次请我吃个饭吧。”
“嗯,”应星点头,“下顿我请。”
钻石和众人颔首告别,最后看了劳拉佩里一眼:
“看在你救驾有功,出力不小,我们之前欠的,一笔勾销。”
当然,他也舍不得把宝贵的年假全都花在这个渣滓塔利亚人的身上。
钻石也不忘瞥了一下某个戴着金人头套傻乐的红发愚者,不怀好意的笑意渐深:
“我看这位四星斯科特也是个能人,我提议,劳拉佩里,你不如就收……他当小弟算了。”
劳拉佩里考虑了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这小子虽然欠揍,但能力还算凑合。我的盗贼公国最近正好缺个右护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家伙一旦变成自己的手下,那往后岂不是想怎么揍就怎么揍,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乐子神捧着脸,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即便不用参加群贤毕至的小偷大赛选拔,我也能荣幸地成为劳拉佩里大帝麾下一员吗?”
劳拉佩里苍蝇搓手,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变,就差勾上肩膀哥俩好了:“我塔利亚可是人才济济,你想获得一席之地,没那么简单,让我来考考你……”
诡计得逞,钻石哼着大仇得报的小曲儿离开了。
劳拉佩里也没多逗留,顶着乐子神崇拜的小眼神,登上了盗宝团开来的破烂飞船。
作为现场唯二知道真相的人,应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生不出一丝阻拦的心思。
这里只留下了黄泉和应星二人。
“应星,你,还好吗?”
她一眼便读懂了应星脸上的神情,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悲恸。
黄泉看似性子清冷,无坚不摧,实则内心蕴藏着细腻的感性,她愿意为生者哀伤,也愿意为逝者哭泣,这份强大的共情能力牵引着她,迈出了虚无的黑洞。
应星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没有流眼泪:
“……有那么明显吗?”
她走近几步,看向他黯然神伤的眼底:“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抱歉,黄泉,我……”
应星哑着嗓子开口:“我没能救下他。”
黄泉默了默:轻声开口:“如果你有时间,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她随后缓缓道来,那是一段关于巡海游侠、绝灭大君、自灭者以及血罪灵的往事:
“我的上一个同行者,生前是一位英勇的战士。他与战友参与过一场击落绝灭大君的惊世之战,在那场战役中,他们伤亡惨重,许多人化作血罪灵,不得安息。”
“于是,活下来的他,选择成为摆渡亡魂的人。”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也成了血罪灵。”
应星问:“最后是你送走了他?”
黄泉摇头:“不。送走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在他离开前的那一夜,我们坐在河边,他突然问我,相不相信这银河里还存在着另一个自己?”
黄泉用不确定的语气说:“类似于……同位体?”
“那个‘自己’或许拥有截然不同的经历。比如,在那场战役中,巡海游侠并非孤军奋战,他们迎来了一位潜力无限的新人,而那个新人召唤来了一群朋克洛德骇客的支援,那些人如流星一般自天外降下,协助他们击溃了诛罗。”
应星的脑子里出现了宇宙、升华、还有一只眼神智慧的猫,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真的吧……”
“嗯,我也告诉他,这也许只是一种幻想。因为现实并没有发生。”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懂。他说,现实是正在发生的未来,可谁又能确定,我们正走向哪一种未来?我们此刻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塑造一个崭新的可能。”
黄泉取出那颗铁尔南交给她的、属于巡海游侠的子弹。
它闪烁着淡淡的紫芒,仿佛在遥远星河的彼岸,有一颗流星被永远地点亮了。
或许正是一位年轻的巡海游侠在那一刻诞生,才让铁尔南有所感应,发出了那样的感慨。
“他还说,那位年轻的巡海游侠应该已经实现了他的遗愿,去往阿斯德纳星系看望了他的友人,而那颗子弹将作为游侠的见证,永远陪伴年轻人的星海征途。”
“这是一个美好的可能。在故事的最后,他走得很安详。”
黄泉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意:“我们都不是彼此的拯救者,能拯救自己、改写可能的,唯有我们自己。我想,如果那是燧皇的选择,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救赎。”
景元在混沌回忆中经历的虚拟一遭,竟然让真正的铁尔南完成了解脱,也许这就是命途宇宙的奇迹吧,应星将黄泉的话语一字一句听进心里,郑重地说:“黄泉,谢谢你。”
黄泉摇摇头,将阎罗从腰间解下,放入应星的掌心:“不必客气。还有,你的刀,似乎也有话想对你说。”
现实世界里,刀灵无法自由行动,但可以用意念传话,应星听阎罗说了一大段,大意是对不起,非常抱歉,隐瞒了您等等。
通篇都在道歉,但没有一句表达后悔。
因为他同样知道,无论重来多少次,有些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也一样。
应星没想着怪他,阎罗知道燧皇自我牺牲的计划,当时和他吵架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他是一把刀,遵从命令就够了,所以应星从来都只责怪自己。
“是我什么都没做到。”
“不,不是这样的。”阎罗第一次急着反驳他,“您做到了很多事。”
“主人,我曾经换过许多任持刀者,有人为正义挥刀,有人为私欲染血……而我,一把噬主成性的凶兵,则是在最后杀死了他们所有人。”
“时至今日,我仍会梦见那些因我而死的面孔。”
死者的诅咒如影随形,毁灭的欲望扎根心底,虚无的低语则是在他每一次出鞘时回荡在耳边,扰得他不得安宁,日日夜夜沉浸在恨意中,质问着他最初的主人:
假如我生而注定为了毁灭,连你都容不下我,那你又为何将我接往这个世界?
直到与黄泉同行,任由虚无的河流淌过自身,他才逐渐放下了一些东西,从“不被期待的凶兵”、“遭人畏惧的灾厄”这些桎梏中挣脱出来。
“感谢您讲给我的那些故事,我将永远记得它们,不管是‘小纳努克快乐刀’,还是‘毁灭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阎罗当着黄泉的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应星的耳朵有些发烧,强撑着听他继续说:
“这些名字,我都愿意坦然接受。因为它们证明,我也是在您的期待中诞生的。”
这便是他穿越虚无、最终寻得的、存在于世的意义。
“黄泉大人曾经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也想将它送给今天的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