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几位将军愿意放我们进来,想来公事谈完了,现在是私下场合,自然无需严肃。”瓦特揣摩道。
怀炎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杨先生说得不错,联盟委派的公事,确实已经告一段落。”
飞霄爽快地接话:“而我方才在门外听见士兵交谈,知晓游云天君座下有贵客来访,正巧我们四位都对无名客感兴趣,便请你们进来聊聊天。”
爻光温和地笑了笑:“不必拘束,就当跟几个老爷爷老奶奶唠唠家常。”
符玄招呼着众人入了座,给一旁神游天外的青雀使了个眼色,后者一个激灵回到现实,苦哈哈地给大家端茶倒水。
爻光瞧着这奉茶的少女颇为眼熟:“师妹,这位莫不就是你和我提到多次的太卜司的青雀?你不是说这丫头天赋奇高,有太卜之能,今儿个怎么来你府上干起丫鬟的活计来了?”
符玄冷哼一声,端起茶水,放在唇边抿了一口:“还不是因为青雀平日喜好摸鱼,不把她放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老是觉得不安心。”
顶着众人或是调侃或是善意的打量,青雀僵着脸,不敢吭上一声。
以她百年的摸鱼经验,这个时候不说话,只微笑装傻,就是最不容易惹麻烦的回应方法。
“此茶乃是取自持明属地的鳞渊春,持明龙尊饮月君大人的珍藏,请诸位将军和无名客们慢用哈。”
青雀奉完茶,赶忙退下去,活像有个小矮子追着她的屁股咬。
“竟是饮月君珍藏的好茶!那我可得多喝几杯,自打百年前在他府上喝过一次,我就念念不忘到现在,当时还是丹恒给我奉的茶。”
飞霄吹了吹茶水,如牛嚼牡丹般豪饮一口,舒畅地长出一口气。
爻光端着小巧玲珑的碧玉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向闷头喝茶的丹恒:
“说起持明族,今儿个罗浮玉界门的奇观,即便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也有所耳闻呢。”
穹、三月七和瓦特的视线也不约而同地飘到丹恒头上。
符玄把玩着手中的杯盏,表情倒没什么异样:
“灵砂行事前,已向我报备过,饮月君的提案经由六御商议,是全票同意了的。怎么,是过程出了岔子,还是结果不尽人意?”
爻光:“本座听说,持明族的舞技了不得,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震天响,纷纷往场子里扔信用点,给丹恒少爷赚了好大一笔零花钱。”
飞霄:“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么回事,有游客瞧不起不肯露面的丹恒少爷,持明族跟他们起了冲突,灵砂一人顶在最前,双手一掀,九个彪形大汉应声倒地!”
怀炎:“啧,老夫听说的怎么跟你们都不一样?我那徒弟也去围观丹恒少爷的接车了,结果被人认了出来,‘咦?你不是怀炎将军座下的高徒,出自朱明仙舟的应星吗……’”
丹恒面无表情地打断:“三位将军都只拣了自己想听的那一版吧。”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光传千里,还要被造谣,给受害者丹恒带来了二次伤害。
眼见丹恒的脸色越来越臭,瓦特咳了咳,正色道:“四位将军,我们此行,其实也有要事相告。”
“哦?杨先生所谓何事?不妨细细道来。”
列车组将艾利欧的预言告知了他们。
四人彼此看了看,爻光说:“这可真是巧了,命运的奴隶和本座的十方光印法界,所传达的讯息竟丝毫不差。”
符玄说:“景元不久前也给我发来消息,末王带来了新的预言,他要我们抓紧提防每一位绝灭大君的踪迹。”
飞霄说:“根据联盟从四方搜集来的情报,绝灭大君在近百年内消停了不少,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无异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怀炎叹息道:“联盟始终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四人齐聚于此,就是为了让银河免于毁灭的魔爪。如今盟友里又多了游云天君的星穹列车,嚯嚯,可喜可贺啊。”
四位将军你一句我一句,好话坏话都说尽了,愣是没给列车组留下插嘴的余地。
三月七忍不住出声:“你们就不好奇,列车为什么和银河通缉犯有勾连吗?”
怀炎笑着问道:“三月七小姐,你来到罗浮的一路上,可曾留意过布告栏上,有没有星核猎手的通缉照?”
“唔……好像没见过!我就见过一只黑猫的通缉令,还觉得你们罗浮人真是大惊小怪,猫猫那么可爱,为什么要抓猫猫?”
丹恒心说当然是因为猫犯了十恶不赦的罪,劫走了罗浮最重要的影子将军,惹怒了两个小心眼的老男人。
而对于刃在外的特殊职业,几位将军显然都是知情的:
“星核猎手因其人员构成的特殊性,我们可以确定,他们与仙舟联盟并无利益冲突。因此,这通缉令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至于为何不像巡海游侠那样堂而皇之地宣布,主要还是为了应付星际和平公司那边。”
“那两位溜进罗浮来的星核猎手,只要不闯到本座面前,姑且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符玄淡淡道。
要是青雀在这里,肯定会嘀咕符玄将军又在口是心非了,明明是想应刃大人想得不行,巴不得人家闯到她府上,好向前辈讨教一番公文处理的要诀呢。
“总而言之,联盟感谢星穹列车无私提供的情报。不过嘛,在这星天演武仪典期间,几位还是先好好享受这罗浮的热闹繁华吧!”爻光做了总结。
飞霄哈哈大笑:“是啊,此届演武仪典的参赛文明里,就有我心仪的种子选手。符玄将军,回头告诉彦卿,一定要好好锤炼自身,小心霸主擂台不保哦。”
怀炎笑眯眯地说:“我看未必,我那徒弟特意给本届大赛追加了冠军奖励,选手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冠军花落谁家,谁都说不准啊。”
符玄起身,对列车组众人说:“青雀就在天目府外,我让她带你们去客栈落脚。”
白珩忙说:“我和丹恒都是本地人,就不用客栈腾地方了。你们要是想来玩,随时都可以过来!”
穹左手敲右手掌心:“对哦,丹恒,啥时候带我们参观一下你家呀?”
丹恒:“……为什么偏偏要参观我家?”
三月七挤眉弄眼:“你这不是废话吗?丹恒少爷,我要好好看看,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一千平方公里的大床!”
几人推推搡搡,在打闹声中离开了将军府,府上又归于了一片寂静。
“对了,炎老,怎么没见着你家云璃?她不也跟着朱明使节团一道来了罗浮吗?来之前我特意让椒丘学了俩甜口的菜,就等着做给云璃那丫头尝尝呢。”
飞霄突然说。
“那丫头啊,含光不怎么管她,野惯了,谁的话都不听,一下船就急吼吼地去找她师叔祖玩了……”
工造司,应星的工坊。
“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下来吧,万一你哪儿磕着碰着,我怎么向老爷子交代?”
应星站在平地上,无可奈何地望着屋檐。
那赤着脚的朱明丫头扛着一把大剑,两腿叉开蹲在工坊的屋檐上,气成了包子脸,愤愤地别过头:
“不行!师叔祖,除非你把我的好朋友小布和三桂送回来,否则我就算是饿死、闷死、无聊死,也绝不会下来!”
第347章 罗刹献宝:那刻夏:(握手)(握手)(握手)
“真香。”
云璃抱着一根亮晶晶的琼实鸟串,嘴边沾满了琥珀色的糖汁,津津有味地品咂着,俨然把两位在遥远星球挖矿的小弟抛在了脑后。
小布和三桂的那一声大姐头,终究还是错付了。
一个非常神奇的现象,应星大师兄的亲孙女,云璃,隔代继承了应星一脉的饕餮胃口,早在故乡,就被师兄师姐们赐了一个雅号“朱明小饕”。
假以时日,要是让云璃成长起来,说不定能与他们远在罗浮的朱明老饕碰上一碰。
不过嘛,咱们的朱明老饕却不热衷于和小辈较量,为了哄好小孩,不惜下了血本,从自家的储藏室掏出了不少好货,摆在云璃面前,任她挑选。
云璃马上既不胡闹也不发脾气了,乖乖坐在应星旁的石凳子上,嘴里嚼着一口吃的,含糊不清地说:
“早先在朱明,我就听灵砂姐姐提过罗浮金人巷的美食,百闻不如一见,师叔祖,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带我去好生尝尝,不将那儿吃得人仰马翻,我绝不罢休!”
“好好好,都听你的。我记得景元给我留了一张金人巷的美食全景图,我回头找找放哪儿了,布局应该没怎么变过,刚好便宜你了……”
云璃发出心满意足的哼唧声。
应星挨着她坐,一边问她朱明这几年又有什么新变化,一边手里也不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云璃的头发,白皙的指节交错在乌黑亮丽的发丝间,轻轻帮她解开打结的发团。
梳着梳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像极了老猴子给小猴子捉虱子。
应星甩了甩头,将晦气的原始博士甩出了脑海。
捉虱子怎么了?这是他大师兄宝贵的小孙女,没有应星那凄苦的童年经历,一出生便枕着淬火的余温、将军的宝剑、炎庭君的香炉和红珊瑚,伴着满室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入眠,在一大家子人的疼爱呵护中长大。
她正值最好的花样年华,就该像一朵出炉的铁花一样,热热烈烈地绽放。
别说捉虱子了,就算是捉星星,应星也能想办法给她弄来。
但应某人肯定不可能直接把这话说出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显得怪里怪调的:
“你一下船就来工坊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在我家骗吃骗喝吧?”
云璃咽下最后一口,看着光秃秃的木签,意犹未尽地吧咂了一下嘴,目不转睛地纠正道:
“当然不是!我来是找你有正事的。”
“你能有什么正事?”
“师叔祖,你听说了吧,这次星天演武仪典,不光是咱们朱明,连曜青、玉阙,整整三座仙舟都往罗浮派了人来,三位将军大驾光临,热闹劲儿可不一般!”
应星当然早有耳闻,也从联盟高层和华元帅讳莫如深的态度里,同样嗅到了灾祸的征兆。
但在云璃单纯的脑子里,压根儿没给严肃的事情留下位置,她满脑子叮当作响的依然是好吃的、好玩的,既好吃又好玩的:
“符玄将军为了给咱们接风洗尘,今晚在持明属地备了宴席。时候不早了,你还闷在工坊里,多无聊,走,跟我一起找灵砂姐姐玩去!”
应星拗不过她,只好嗯嗯同意了,临行前先回房间,找景元留的那张美食鉴赏图谱。云璃则是先行一步,喜滋滋地推开院门,小鸟似的飞了出去。
一踏出火炉似的工坊,工造司终年不变的金属气息便裹在风里,吹了云璃一个满怀,与之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逐渐逼近的喧闹声。
匠人们发不出这种菜市场似的瞎叫嚷,这股热闹只属于工造司的大院外,属于那些被仙舟人唤作“化外民”的外来人员。
曾几何时起大概是从天才俱乐部78席抵达罗浮就任的那天开始工造司门外求见百冶的远客便络绎不绝,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说着相似的话,做着相似的事,像一本每一页都画着相同图案的大部头书,翻来覆去,无甚意思。
就像黑塔空间站里那些追随黑塔却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一面的科员,像追随智械帝王一头扎进无止境的永动机研发的智械,这些人是天才门前的一道固定景观。
时间久了,就连苦口婆心劝诫的守门人也倦了,放下助人情结,搬来几个小板凳,支起遮阳的大棚,供固执的旅人歇脚,好歹别在炎炎烈日下死在工造司门口。
短则一日,长则数十年,这些人怀揣着某种惊人的毅力,与某些自以为能博得天才一瞥的东西,试图让应星大人为他们打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可自从那届由雅利洛人伊戈尔登顶的演武仪典之后,七百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能引得天才的大门为其敞开。
实际上,应星很早就不接私单了。
在见证了阎罗流落银河、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他就没有为陌生人打造兵器的兴致了。
那些兵器是他的孩子,是从他的骨血与汗水里脱胎而出的孩子,不是什么任由人转手摆弄的商品。它们不该被有心人大肆吹捧利用,炒出本不该有的天价,更不该引发一连串的狂热与悲剧。
所以,即便其中有人不乏武艺高强,侥幸穿过工造司的重重把守,捧着全宇宙独一无二的矿石与材料,祈求这位冶炼技术臻入无人之境的朱明匠人,为自己锻造一把绝世兵器。但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听到门后传来一声叹息的回应:
“请回吧。”
可这偶尔几例的伤心遭遇,哪能浇灭人们对天才的趋之若鹜?应星似是而非的回应反而更激发了他们的热情,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一头撞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