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星天演武仪典期间,罗浮门户大开,正好给这些人创造了绝佳的时机。
共计千百来号人,或跪或站,聚集在工造司的大门前,这还是云骑军疏散后的情景。
人群里,一半是确实有需求,哪怕成功率不到千万分之一,也心甘情愿匍匐着;
另一半是为了瞻仰百冶大人的居所,假如能窥见他那天神般的容颜就更好了,一言以蔽之,就是来追星的应援团;
至于剩下的寥寥几人,则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朝注定无疾而终的可怜人投去怜悯的一瞥。
“仙舟的大人啊,求求您网开一面,让我们见见应星大人吧!”
“你们动辄能活成百上千年,可我们的一辈子不过弹指一挥间,只是想实现一生的愿望,为何就不能通融通融呢?”
“我向星神起誓,我带来了我们星球最好的能源矿石,只要应星大人见到它,一定会爱不释手的!”
守门人听多了这些话,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副铁石心肠的作派:
“抱歉,百冶大人拒不见外客。不管你们献上的是什么宝物,在百冶大人眼里,都与寻常铜铁没有区别。我劝几位还是趁早收拾离开,或者委托其他匠人,未尝不能达成你们想要的结果。”
“不,我们就要应星大人!”
喧闹的人群旁,一个行商打扮的金发男人格格不入地立在那里,嘈杂和秽语仿佛染不上他那身洁白如教士长袍的衣衫,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云璃站在台阶上,一眼就发现了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这冷静沉着的外乡人身旁,不仅对罗刹其人,更对他那口超乎寻常的大箱子产生了兴趣。
她向来是个自来熟,逢人就能说上两句,于是毫无芥蒂地开口问道:
“大叔,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罗刹像是才发现她,低头,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脸上漾起一抹笑意:“小姑娘,你是仙舟人?不认识棺椁?”
“棺椁?没听说过。”
仙舟人多是长生种,除去暴力致死,更多是以魔阴身收场,交由十王司统一处置。
而且,每座仙舟上栖息着上百亿人口,土地资源紧张,不可能为每一个死者都留一块安放尸骨的土地。
因此,像云璃这样从小没出过远门的仙舟人,自然没见过“棺椁”这种天外之物。
听着罗刹三言两语的介绍,云璃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用来存放死人的,她却没露出罗刹预料中的惊恐,反而围着棺椁转了一圈,惊叹不已地伸出手:
“大叔,那这棺材里装的人物,对你一定很重要的吧?”
云璃有一种朱明人中也极为少见的天赋,她能与兵器的灵魄对话,听到它们心中所想,在她的世界里,不同的兵器有着不同的性格,说着不同的话,追随着不同的主人。
比如她自己的武器老铁,一个沉默但老实的铁疙瘩,是云璃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飞霄将军的枪刃和重斧,无论何时都在兴奋地喊着“大捷!大捷!”;师叔祖的本命武器烨火,和师叔祖一样,笑起来像银河里洒落的星星……
棺椁并非武器,云璃凑近时,本以为不会听到什么声响,可一道意料之外的轰鸣骤然在她耳边炸开嗡嗡嗡,沙沙沙,像虫群振翅,像蚁群啃噬,仿佛在被撕咬得只剩下一张皮的前一刻,还在呢喃着破碎不清的言语。
云璃吓得立刻缩回了手,再不敢乱摸了。
罗刹却并不担心这涉世不深的丫头发现棺中的秘密,只是问她怎么了。
“为了保存遗体的完整性,棺椁里维持着零下的低温,可能会冻着手,还请云璃姑娘不要见怪。”
“我没事!”云璃一扬下巴,嘴硬道,“就是怕打扰了里头的人安眠……大叔,我问你,你背着棺材来工造司,是想与何人做什么生意?”
罗刹说:“自是与他们相似,与应星大人做一桩生意。”
“那你为何不和他们一样,跪在地上求见应星?”
“因为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云璃不解:“你这人真怪!前一句还说求应星办事,后一句又说要靠自己,不是自相矛盾吗?”
罗刹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正面回应,引云璃一同看向场地中央的众人,他们的面庞身形并不相同,但掩藏其下的狂热又何其相似。
“他们跪在那里,求的是一把剑,一把能替他们复仇、替他们夺回荣耀的剑。可他们从未想过,即便应星大人真的开了门,真的为他们锻造了那把剑,然后呢?仇人死了,荣耀回来了,然后呢?他们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们得到的不是一把明心澄意的剑,而是一把摇摇晃晃的拐杖。他们配不上应星的剑。”
“而我不一样。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走到那一步。应星大人不缺宝物,不缺矿石,不缺那些喊破喉咙的哀求。他缺的是一个能与他平等对话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本事把东西摆到他面前的合作者。”
“匍匐在地手心向上的人,永远只能等着别人施舍。而我,从不求人。”
云璃听得云里雾里,隐隐约约感受到罗刹在影射着什么,但她具体说不出来,只凭直觉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所以你给师叔祖准备了什么东西?”
云璃被罗刹绕进去了,一不留神,连称呼都忘了改。
罗刹对她的称呼并不惊讶,早在他瞧见这朱明丫头在工造司来去自如、无一人出声阻拦时,便意识到她的身份尊贵非常,而云璃这一声师叔祖不过印证了罗刹的心中所想,连天意都在帮他。
“我既然来到此地,自是有十足把握。”
于是,罗刹取出随身携带的鞭子,解开束绳,那鞭子像一条滑腻的蛇,无声地垂落地面,又极有弹性地往回弹了弹。
云璃的目光瞬间被它缠住了,脱口而出:
“好鞭!这是什么材料做的?我竟从没在爸爸的仓库里见过,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身体……”
纵然罗刹为人低调,可云璃是个压不住嗓子的,她那一声咋咋呼呼的惊叹,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那鞭子柔若无骨,只有小拇指粗细,人群中顿时有人嗤笑出声:
“这什么破玩意儿?缠根面条上去都比你这像样,上吊我都嫌细了!就凭这也想得到应星大人的青睐?”
簇拥在周围的弟兄们顺势起哄,嘘声四起。
云璃哪里受过这种羞辱,怒目而视,拳头一捏,骨节就一根根响了起来。
罗刹也不恼:“哦?那您想献给应星大人的是什么壮丽雄伟的宝贝?”
那人挺起胸膛,得意洋洋的吹嘘着他们的武器是何等的精湛,为了防止别人以为自己在吹牛皮,还特意一声令下,小弟们七手八脚地将箱子打开,一柄高大的巨锤赫然映入众人的视线。
五个大汉用粗绳捆着,合力将它竖起来扎在地上,那锤子比云璃还高,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锤顶,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人都罩在一片影子里。
云璃生平第一讨厌别人不爱惜刀剑,第二讨厌别人质疑她看剑挑剑的眼光,嗯,对方一个人全占了,她的怒火当即烧上眉心,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每一把兵器都应该珍视,而不是像公司的商品一样,被你们摆弄来摆弄去!它现在难受得想打你,可见你这个主人一点也不够格!”
“它”指的就是大锤。
大汉或许是被戳中了,也怒道:“没见识的小丫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这小白脸到底给你塞了多少好处,让你站他那边对我满嘴疯话?”
两伙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围观者纷纷退开,为争执的双方腾出一片空地。
叫嚣者见场面越闹越大,心中不免一阵狂喜,认为这正是展示自己的好机会,万一能入了应星大人的眼呢?
他朝对面一言不发的小白脸罗刹喊道:“不如这样吧,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按演武仪典的规矩来,咱俩用兵器轮流对攻,谁先扛不住,谁就跪下道歉!”
罗刹还没开口,云璃已经替他应下了:“来就来,谁怕谁?”
一边是巨大的重锤,另一边是纤细的鞭子,一边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另一边是身形瘦削的年轻人和小姑娘,谁输谁赢,似乎已经一目了然了。
众人仿佛能看到这高洁的年轻人带着高傲的姑娘,跪在地上向一帮满脸横肉的大汉赔罪的场面,有人于心不忍,悄悄挪动脚步,打算去找云骑军来主持公道。
大汉自恃胜券在握,大方地让对手先出招。罗刹不屑出手,将机会让给了跃跃欲试的云璃,后者从罗刹手中接过长鞭,手腕一抖,往空中挥出几道噼里啪啦的气花。
她和应星的惯用武器都是大剑,但不意味着对其他兵器的用法一无所知,一根鞭子舞起来也是有模有样。
有行家已经从爆破声中听出几分不对劲了。
云璃嘴角一勾,露出个坏笑。
打小就是胡作非为的熊孩子,云璃不仅记吃还记打,她太清楚打哪儿最疼又不容易见血了,左右给对方一个教训,教他什么叫做尊重!
云璃右手一扬,鞭子挟着呼啸的风声,就要往下劈。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柄飞剑抢先挡在浑然不觉的汉子身前,拦下了鞭子的大半力道,只留下走偏的尖端扫过了一旁的巨斧。
云璃见攻击落空,又惊又怒:“是谁?”
指挥飞剑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乃天目府的云骑骁卫,彦卿。听闻工造司门前疑似聚众斗殴,还请双方冷静一下,否则云骑军就要带诸位去幽囚狱走一遭了。”
云璃急了,她还想让对方给罗刹大叔道歉呢,这事儿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只是比试武器的质量,在朱明就可以,凭什么在罗浮就不行了?”
“抱歉,规矩就是这样,不行就是不行。”
“你!”
彦卿和云璃争执的功夫,罗刹的目光移向了那柄飞剑。
应星先生赐他的虫鞭,硬度和质量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一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飞剑,竟能挡下云璃姑娘的一击,这名叫彦卿的云骑骁卫,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愣头青。
彦卿不知道自己在罗刹这种人精的眼中,已经从“愣头青”上升到了“不简单的愣头青”,他还在致力于引用罗浮治安管理条例,来说服这位朱明来的姑娘,为什么不能当街使用兵器,以免造成周围人的恐慌。
云璃瞧出他是个不懂变通的榆木脑袋,哼哼了几声,也不和他争长论短了,只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行,只要他们向罗刹大叔道歉,这事姑且就算过去了。”
“道歉?”彦卿愣了一下,转身回看锤子帮,“你们哪里冒犯到这位罗刹先生了?”
“切,不就是笑这小白脸不自量力吗?拿根破绳子就想来求见应星大人,他当工造司是菜市场啊?回家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群人对自己的冒犯之举供认不讳,觉得不是多严重的事情。彦卿却狠狠皱起了眉,语气严厉了许多:
“请你们向罗刹先生道歉。”
“哈?你一个公平执法的云骑,怎么也站到他们那边去了?”
“我并非偏帮谁,只是就事论事。你们聚集在工造司门口,想必是为了求见应星大人,这份心情,我曾经有过,很能理解。”
“但每一把兵器,都凝聚着锻造者的心血。倘若你们对他人的兵器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应星大人又怎会对你们正眼相瞧?”
云璃站到彦卿旁边,新奇地打量着他,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在周围人的指责下,那大汉额头的汗珠越滚越多,可当众道歉?开什么玩笑?他正想带着弟兄们溜走,绑着巨锤的绳子忽然一松,方才被鞭子扫过的地方,巨锤开始摇摇欲坠,一头朝地上栽去。
大汉离得最近,想逃却来不及了,轰然一声,巨锤将他压倒在地,像是在报复自己的主人。
众人围着哀声连连的男人,指指点点,彦卿挥袖拂开尘埃,叫来丹鼎司的医士,转头对云璃和罗刹道:
“两位也看到了,此人出言不逊,也算得了该有的教训。”
云璃的心里确实舒服了:“罗刹大叔,看吧,和我说的一样,你这鞭子乃是绝品神器,不过究竟是什么材质,我现在还没研究出来。你等着,我去找师叔祖给你仔细看看……”
“不必了。”
应星姗姗来迟,从守门人那里得知了全部过程,朝十年不见的罗刹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然后看向云璃:
“云璃,你去告诉诸位将军,今天的洗尘宴,我晚些时候到。”
云璃瞪大了眼睛:“哎?!师叔祖,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兹事体大,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应星不知如何安抚她的心情,只对罗刹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转身往工造司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