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于是司缇定了定神,决定先看完孩子们的表演,再去思考应该怎么做。
想是这样想,司缇却还是在表演开始前问了一圈,问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们这件事的具体信息。
其中大部分人的说辞和警方无异,司缇能看出他们根本不知道具体内情,所有认识全部来自警方的通知。
唯有一个人的表现有点奇怪,那是负责整理清洁孩子们房间的一位工作人员,名叫安妮。也是她第一个发现了莎娜失踪,司缇找到她时,她正巧在后台和其他人一起搬东西,预备表演节目的孩子们在一旁排排坐化妆。
孩子们并不知道莎娜失踪了,他们被告知的事情是莎娜在夜里突发急病,被送去医院住院了。见司缇来,兴高采烈和他打招呼的同时,也提及了自己对莎娜的担忧。
司缇面不改色道:“莎娜肯定会没事的,她正在医院好好养病呢。”
他话音落下后其他孩子纷纷松了口气,有的还老气横秋说要去医院探望莎娜,却有站在边缘的一个小男孩,面上掠现一丝奇怪。
旁边有人拍他,大大咧咧道:“喂,肖恩,你之前不是最爱跟着大姐头后面跑吗?怎么不说话?”
肖恩是个长着雀斑的腼腆男孩,闻言低下了头,嚅嗫道:“我、我……”
他往日也是这幅说话吞吞吐吐、动不动就红脸的内向模样,所有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一旁一个更大点的女孩喝住他们,道:“好了,别欺负人家肖恩,小心大姐头从医院回来削你们!”
司缇看着这一幕,凝重的眼眸中掠现一丝疑窦。
和孩子们打完招呼,司缇就起身走向一旁默默工作的安妮,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同样问了问那件事。
安妮的回答和警方那里的说辞也没什么两样,然而,她先前分明是个落落大方的年轻人,这次对话时却频频移开目光,说话间也有些迟疑,脸色苍白,好像还惊魂未定一样。
“……”司缇顿了顿,道:“抱歉,不该对你提起这件事的,请不要因此内疚自责,不管莎娜是怎么离开福利院的,都不是你的过错。”
“我……”安妮被说中了心事,瞬时眼睫一湿,吸了口气,轻微哽咽了一声。
她之前无数次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早点去莎娜的房间打扫,是不是就不会让她被那些人带走了?
安妮定了定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放心吧,司缇,莎娜她一定会被找回来的。”
“……一定。”
她最后看着司缇的眼睛,无比坚定地重复道。
司缇又安慰了她两句,转过身时,眼眸中霎时掠现的郁色却更浓了。
……他敢肯定,安妮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而且还是某件至关重要的事。
“叮……咕噜噜……”
一颗剔透的弹珠轻撞上了司缇的鞋尖,他蹲下捡起,抬眼时发现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站在自己面前。
是肖恩。他好像很紧张一样,紧紧攥着衬衫下摆。呼吸有些急促,紧张道:“司缇哥哥,我有一个道具落在房间里了,你能陪我回去拿吗?”
他此言一出,那边的小萝卜头们瞬时面浮震惊,万万没想到肖恩这个看着羞涩腼腆的,居然会用这种手段让司缇哥哥陪他。
立刻就有人争着抢着道:“我也要!我也有东西落在房间了,司缇哥哥能不能也陪我回去拿?”
司缇注视着越来越紧张的肖恩,顿了顿,抬头对那边微笑安抚道:“我先陪肖恩回去拿,之后再来陪你们,好吗?”
第85章 暴露
司缇背过身,非常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手般关上了门。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转身走了过来,蹲在肖恩面前,平静而温和道:“说吧。”
“……什么?”
肖恩极其紧张,低头盯着地板。
“你找理由让我和你一起过来,不就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司缇的态度非常平和,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幼的孩子,而是一个平等的成年人。
他始终保持蹲姿,抬眼注视着肖恩,瑰丽的虹膜中不含任何逼迫意味。
在这样的目光下,肖恩身体颤动的幅度渐渐减小,他有些急促的呼吸一次,道:“莎娜、莎娜她根本就不是生了病,她是自己离开的,她不要我们了,是吗?”
司缇神色一凝:“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都看到了。”肖恩说出刚才那句话后,好像就彻底下定决心一样,紧张道:“昨天、昨天晚上我的小熊掉在了游戏室,我不敢自己去拿,就去找莎娜,想求她陪我一起去。然后我就在她的房间里看到了那封信,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它就放在桌子上,没有信封,一眼就看到了。”
昨天晚上福利院的监控大范围失灵,以至于警察他们没有发现,在安妮发现莎娜失踪前,还有一个孩子曾去过莎娜的房间。
司缇瞳孔缩了缩,缓缓道:“……信?”
肖恩犹豫着说:“对!莎娜说她想和她的舅舅一起生活,还约司缇哥哥三天后在港口见面作为告别!我都看到了,但她没有给我们留一句话……司缇哥哥,是我们做了什么让莎娜生气了吗?你见到她的时候能帮我们问一下吗?”
司缇安静了片刻,片刻后,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放下手,司缇心平气和道:“我知道了,等我见到她,一定帮你们好好问她。这件事你先不要和别人说好吗?免得他们伤心。”
肖恩眼冒泪花,重重点头:“嗯!”
……
把肖恩送回后台,又哄了哄其他孩子,司缇向他们暂时告别,准备去外面礼堂里就坐。
一离开人多的地方,他神情立刻冰冷起来。
他没有直接冲到警察面前质问他们为什么隐瞒自己如此重要的信息,而是先给司堇打了个电话。
“……帝国警察?你找他们有事吗?”
司堇在那头疑惑道,而司缇只是道:“我有点事想打听一下。”
司堇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沉吟一下后道:“帝国警察和军队是两个不怎么近的系统,我们在这方面人脉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的。你想问什么?我帮你去问问,但不一定有结果。”
司缇道谢后道:“昨天福利院有个孩子失踪了,我想知道更具体一点的情况。”
司堇声音严肃了许:“首都星的福利院有孩子失踪?这件事不小,应该能打听出来,但你得答应我,不要去做一些危险的事。”
司缇无奈道:“不会的,只是刚才我发现,这件事好像和我有一点关系,加上很担心那个孩子,想了解得更清楚一些而已。”
说罢,停顿片刻,他又道:“这件事可能另有内情,姨妈,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就立刻停手吧。”
司堇在军方做了很多年的高层文官,她的谨慎周全司缇还是信得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总有种隐隐不安的预感……
此时的司缇还不至于疑心到这是有人刻意授意警方瞒他,只当是另有隐情,才让帝国警察们选择对他有所保留。
福利院的新年表演很快开始,司缇怀揣着心事,坐在了后排边缘。
幕布缓缓拉开,暖金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像融化的蜜糖淌满整个舞台。孩子们穿着合身的演出服,有的踮脚,有的牵手,动作生涩却格外认真。领唱的小女孩声音清亮,从话筒里荡出来,在整个礼堂里盘旋。台下的观众轻轻跟着打拍子。
司缇看到几个眼熟的孩子伸长脖子朝自己这边拼命看来,一边唱一边眼巴巴看他,像是在对他彰显自己的努力一样唱得声嘶力竭。不禁有些哑然失笑,暂时压下心中浓浓的担忧和疑窦,和其他人一起打着节拍,鼓励地看着那些孩子。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光脑一震。
司缇垂眼一扫,目光顿时凝住。
是司堇,她只言简意赅发来这么一条消息:
【不要再关注这件事了,小缇。】
看清内容的那一刻,电光石火间司缇心脏重重一跳。
司堇这么快就打听出了结果,但却只给他发了这么条不明不白的消息,甚至不说得更清楚一点。为什么?不过是福利院的一个孩子失踪而已,能牵扯到什么事,或者说,什么人,才会让司堇这般含糊其辞?
司缇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当即决定,看完表演后就马上赶去港口看个究竟。如果这件事真这么敏感,司堇的动作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说不定之后就会有人来警告他……
司缇如坐针毡地看完了表演,心神不宁,面上还要装作一切如常,对往这边望来的孩子们露出微笑。
幕布重新合拢时,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经久不息。夜色已然深浓,礼堂的穹顶亮着最后一排壁灯,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花园里残存的草木气息,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颊。
孩子们在台上鞠躬,灯光映着他们额角的汗珠,他们每一个人都笑得非常开心,全然不知自己的伙伴已经陷入了处境未知的危险状况。
司缇看到谢幕后有几个脸熟的孩子匆匆跳下舞台,明显是想朝这边跑来,面上的笑弧本能扩大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迎接的姿态。
尽管还在烦忧,但他已经想好了一会儿夸赞的话。
就在这时,前门忽然被推开,一队人鱼贯而出,黑衣深蓝滚边,步伐整齐无声。为首的面色冷肃,眉骨压着深影,目光扫过全场,几人自他身后走出,拦下了那几个孩子。
仿佛只是一瞬,他们就像一阵无声的风分散开,客客气气地将宾客与工作人员请向侧门,礼貌却不容拒绝。
孩子们被拦在半路,茫然地停下脚步,朝司缇这边眼巴巴看来。
司缇唇角漾起的笑意僵住了。
有人在他背后,悠悠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在他的颈后,却让他寒毛直竖。司缇猛地回头一个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近得几乎鼻尖相触。对方垂眼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柔和如玉,另一半却沉在阴影里。
司缇的瞳孔骤缩。本能想后仰,身体却像钉在了椅子上。
温德尔微微偏头,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弧度。
“吓到你了?”他语气温柔道。
“你……”半晌,司缇声音干涩地吐出这个字,却又很快吞下,紧紧盯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温德尔,眼底惊愕和警惕交替掠现。
温德尔浑然未觉一样,甚至歪了歪头,蓝眼睛弯了弯:“很晚了,我来接你。”
司缇没有动。他盯着对方那张温和无害的脸,脑中飞快串联起今晚所有细节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你什么时候来的?”
温德尔想了想:“半小时前吧。不过想到你期待孩子们的表演很久了,就没有进来打扰你。”
司缇的呼吸一滞。半小时前正是司堇给他发消息后不久。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警察为什么会在他面前含糊其辞,为什么安妮死活不愿意告诉他实情,为什么就连司堇也忌惮万分。
“是你。”司缇的声音冷下来,“让警方隐瞒消息的人是你。”
说到这里,他都觉得有点荒谬不是,为什么?温德尔有什么理由不让他知道这件事?
温德尔的笑容没变,甚至带点苦恼:“本来以为你不会发现的。是有人跟你告状了?”
司缇盯着他,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椎末端一路窜到后脑勺。他没有回答,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知道消息后,去以身犯险。”温德尔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司缇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之前怎么说的?不要骗我。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温德尔又叹了口气,耐心得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好,我会离开让你冷静一下。但你得诚实地告诉我你会去以身犯险吗?”
司缇沉默了。
那沉默只持续了两秒,温德尔却像已经得到了答案。他笑了笑,温和,笃定:“你会的。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
司缇忍不住冷笑:“你好像很了解我。你怎么肯定是以身犯险?万一没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温德尔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不想赌。”
司缇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无比陌生。不,不是陌生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恐惧。温德尔从前也让他觉得不似常人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可怕。完全无法沟通,无法交流,逻辑自成一派,不容置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