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没意思,艾梅洛德你特么真没意思。”后者自讨没趣,恹恹地甩手走了。
外面漆黑般的寂静,那个男人签的字遒劲有力,不难看出他握笔的力道有所加重,窗外吹进一阵风,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半夜12点,凌云睡的迷迷糊糊,电话铃响,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声音软绵绵地:“喂~”
对面传来缓缓的呼吸声,不重有些低沉。
男人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又因她一句含糊的软语,彻底迷失了情绪。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却想起过去无数个晚归的夜晚,每次打开床头灯,总能看到一张恬静熟睡的脸埋在被窝里。
戳戳她,抱紧她,听她撒娇的细语:“你回来了啊。”
思绪交错,艾梅洛德有一瞬间分不清过去还是现在,他握紧电话,抛去了白天那副坚硬的面具。
喉咙发紧,他吞咽了两秒,喑哑地说了句:“我好想你。”
话音刚落,那头异常安静,静到艾梅洛德不敢立刻挂掉电话。
阿什推门进来,看到他还在卧室里,衣服已经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条内裤。他靠在门框上,问凌云:“还没有开始洗?”
凌云收回视线,走上前来,手自然地勾上阿什的脖子:“想等你。”他说,声音放得很软,“需不需要我帮你脱?你看起来很想和我一起洗。”
他的手已经开始解阿什的领带了。领带的结是温莎结,系得很规整,他拉着宽端的一端,轻轻一扯就松了。
“你今天的工作怎么样?”他边解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美国人和英国人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见面永远先聊天气,而不是吃饭。
阿什低头看着他,任由他把领带从领口抽出来。
“还行。和纽约差不多的时间去了公司。今天有几个会议需要开,所以一整天都在公司。”
凌云把领带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又开始解衬衫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今天没有线上办公?”
“没有。会议太多太忙了,没有进行线上办公。”阿什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怎么了?”
凌云低着头,心思全然不在闲聊上面。
“没什么。”青年说,“就是单纯关心一下你的工作啊。”
第99章
假期的第四天,凌云又又又被一个临时更改方案的工作,拖到了晚上六点。
他还能保持职业素养,脸上挂着微笑,对造型师说没关系,他可以配合更改造型,好了再拍摄。
但陪同他工作的卢卡作为他向外传递情绪的工具人,已经去找摄影师算账了。
凌云坐在椅子上,任由化妆师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补妆,把唇色叠加得再艳一点。
不远处,卢卡的音调拔高了两度,阴阳怪气地问摄影师:“到现在还没有拍出令人满意的照片,究竟是模特的问题,还是摄影师个人能力的问题?”
现场两拨人吵了起来。
杂志社这边不得不出面调停。
化妆师胆战心惊,她像兔子一样,耳朵听着一旁的动静,手上飞快地给凌云补妆,生怕波及到自己。
这种情况下,凌云得出来做那个好人。
尽管一开始的分工就是如此。王大美琢磨了一夜,总算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捋明白了。第二天早上,她后知后觉地感到无比气愤。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凭什么要像个狗腿子一样被凌云指挥来指挥去?被指挥也就算了,那个凌什么的都不知道他已经在广大观众中引起公愤了吗?小区里有几个中老年女性没骂过他?偏偏大半夜专门跑到自己家里来吓唬人,害自己好一通表白说软话,这下丢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即便凌云是送了酒醉的儿子回家,即便他还很好心地帮儿子擦脸擦手,也丝毫不妨碍王大美在心里把他按地上痛扁一顿,再挠个满脸血!当然了,鉴于凌云如今是儿子的顶头上司,王大美也不能真杀上门去挠他,最后只好把怨气转嫁到自家那个不争气的混球儿身上。
艾梅洛德正做梦吃满汉全席呢,刚吃到蒸熊掌,还没等下筷子,就被王大美揪着耳朵从被窝儿里拎了起来。
“诶哟,诶哟,女侠饶命!”艾梅洛德连滚带爬跟在王大美身后,撅着屁股被拖到老爸遗像前,准备迎接一通暴风骤雨般的数落。
就像每次一样,王大美先从当初遇人不淑嫁给了穷小子乐守信开始讲起,怎么的十月怀胎,怎么东家、西家讨奶水才能把艾梅洛德养大,又怎么在他发烧生病的时候顶着大雪背他去医院,就这么口沫横飞长篇大论着,还没等讲到张大爷父女这个话茬,厨房的锅就扑了,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儿溅了一灶台。
王大美赶紧冲到厨房去关火,留下艾梅洛德独自蹲在客厅里,一边挠痒痒一边思考着昨晚到底是怎么回的家。一仰头,发现老爸正在相片里笑得满脸幸灾乐祸,他站起身对着老爸无奈地抱怨道:“守信呐,你媳妇儿的更年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呢……”
休息时间,艾梅洛德屁颠屁颠跑了过去,掏出大水壶给凌老师满满倒上一杯温茶,用以润润喉咙,预备着稍后再战。
他发现,相比较美女们穿着泳装走来走去,看凌老师和声细语、柔中带刚地教训人显然更赶劲儿。估计现场半数的观众和他想法一样,有几个胆大的,还特意拿了相机跑过来要求与凌老师合影。
好不容易闲下来,艾梅洛德问凌云:“你舌头上长刺了吧?真毒。”
在艾梅洛德面前,凌云又恢复成了柔软无害的摸样:“毒吗?唉,如果真能毒得吓跑几个也是好事。模特这职业看起来光鲜,其实背后有很多外人看不到的辛苦。那些女孩都是花样年华,也都有大好的前途。与其让她们中某些人错误地选择了这个职业,不如在没付出时间和精力之前就明确告诉她们‘不行’,也可以少走些弯路。”
艾梅洛德摇头叹气:“你明明是好心,就不能把话讲得婉转点吗?”
凌云耸耸肩:“人生短暂,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绕圈子旁敲侧击上。更何况圈子绕大了,遇到蠢点儿的未必能反应过来。何不如……”
话没说完,他忽然察觉到对面艾梅洛德的神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艾梅洛德的双臂就环过他背后猛地一拢,把他整个卷进怀里,紧紧抱住了……
补完妆,他立刻起身,来到摄影棚。先叫卢卡到他身后站好,然后笑眯眯地说他准备好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状态特别好,可以开始拍摄了。
接着,他飞快地和摄影师确认就是那个刚刚因为灵感枯竭,抓着自己头发,说必须要更改的新方案。
摄影师一愣。《风尚》杂志社位于红星广场三十层。这栋大厦的租客大多是一些摄影工作室,广告公司,动画公司等等,艺术气氛也很浓厚。
红星广场是幢“回”字形建筑,走进大堂,正中间是片景观展示区。室内喷水池边,立着座大理石雕塑,那是一架巨大的笼子,里面跪坐着一位婀娜多姿的裸女,裸女满面愁容,脚下铺陈着晶莹剔透的各色宝石。
等电梯的空档,艾梅洛德一直好奇地观赏着那座雕塑,凌云见了就在旁边打趣他:“怎么样大维,青春期还没过吗?为什么看到女人体会两眼发直呢?”
艾梅洛德开起玩笑来也没大没小:“听凌老师的意思,您对青春期少男的性心理很有研究啊,应该也没少两眼发直吧?”
凌云极为不屑地撇撇嘴:“如果从早到晚十几号标准身材一丝|不挂在眼前晃来晃去,你还会对女人体两眼发直吗?我都快看吐了。”
艾梅洛德也给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我是在揣摩这雕塑背后的寓意你说他到底是想批判‘金屋藏娇’这种男性沙文主义的劣根云气呢,还是想表达一种女性为金钱而出卖尊严与灵魂的悲哀呢?”
互相说笑的时候,艾梅洛德就站在凌云身后,两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凌云的肩膀上,有点像保护,也有点像控制。十几厘米的身高差,凌云的头顶正好够到艾梅洛德鼻尖,他放松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后靠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这感觉,真像被抱着……
艾梅洛德一转头,发现了对面墙上立着的巨幅画像,画面里切格瓦拉头戴贝雷帽,满脸坚毅。
他恍然大悟般地调侃道:“咳,早说这是一套的我不就明白了嘛,天地会陈总舵主是怎么说的,‘革命的意义就是讨回我们的银子和女人’嘛,原来作者想表达这个主题,太他妈精辟了!”
凌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大维啊,收敛点,不知道艺术家都是偏执狂嘛,你这么损人家作品,小心被本尊听见,拿刻刀来削你耳朵!”
上一秒他还被凌云的助理气得跳脚,杂志社的工作人员怎么劝都没用。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英俊漂亮得惊人的模特。当天下午凌云就接到了庄森的电话,说艾梅洛德那个新构思获得了大老板皮特先生的充分肯定。开心之余,凌云马不停蹄着手联系起了表演的场地。
他看好的“五十八号工厂”,虽然名字叫做“工厂”,其实是城中一处炙手可热的展出馆区。那里空间开阔,配套设施完善,还有独特的下沉式场地,可塑性非常高,是举办大型秀的首选地点。遇上旺季,要提前很久预定才能拿到档期。
凌云之所以敢在庄森面前夸下海口,是因为五十八号工厂的朱老板是他奶奶田芬教授的学生,而且师生关系处得相当不错。以前逢年过节朱老板常常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就算后来奶奶移民去了新西兰,也会三不五时打个越洋电话过去问候一下。
想来对于他这个“老恩师的孙子”,朱老板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吧。
凌云出身艺术世家,爷爷是后岭南画派的工笔水墨大师,奶奶是美院专门研究平面构成的教授,爸爸是拿过“金顶奖”和“十大”的服装设计师。这样显赫的家庭对他来说既是一种偏得,也是一种负累。
因为从小受到潜移默化的熏陶,使他对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具备了高于旁人的眼界和修为。但是人前人后,凌云都极力避免提起自己的家世,他害怕被人打上标签,怕被人直接称作“某某某的儿子”或者“某某的孙子”。
许多失败者喜欢在别人的成功故事里寻找“外力因素”,而刻意忽略了“努力”的部分,以此来为自己的失败进行开脱。你做得好,他们会鼻子一哼:切,天生好命嘛,有个老子给保驾护航!你做得不好,他们照样鼻子一哼:呦,家门不幸啊,老子英雄儿子草包!
所以凌云从大学时期就离开家半工半读了,毕业之后也拒绝了妈妈的帮助,继续留在国内发展。对他来说,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只能是“凌云”,这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荣耀。
可是这一次,为了能把《风尚》的周年庆典秀做到最好,他不惜违背坚守多年的行为准则,打出奶奶的旗号,厚着脸皮去走后门儿、讨方便了。
因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秀,他想要借由这场秀,来证明艾梅洛德的智慧和潜力,同时也要让艾梅洛德亲手触摸到“成功”二字所散发出的巨大魅力。所以这场秀不只是要完美,而是要空前的完美!
他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再也发不出任何脾气,卡壳了几下,才和凌云重复了一遍新方案的要求。
凌云一边听一边微笑地点头,然后轻声提议道,他觉得有几个姿势他可以尝试,但是可能需要多消耗一些快门次数。
毕竟如果没有抓到最想要的那一张,他还得补妆、重新吹头发,再来一遍。
在被布景遮挡住的台口,凌云正默默注视着艾梅洛德。透过五光十色的锦衣华服,透过无数的鲜花和掌声,他看到了艾梅洛德眼里绽射出的光芒,那是充满希翼与憧憬的光……他如释重负地一笑,目的总算达到了。
他的大维不缺少才华,也不缺少从头开始的胆量和勇气。只需要有人举着榔头敲醒他,在背后推他一把,并用坚定的语气对他说:“去吧,大维!”
凌云很愿意做这样的一个人,站在身后,护送着他的大维一路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哪怕有那么一天,他的大维走得太快,太远,攀上了太高的山顶,将他远远抛在后头,他也会仰起头,温柔而坚定地说:“去吧,大维!”
他轻声问:“可以吗?”艾梅洛德的手又大又厚,按在肩头脖颈僵硬的肌肉上,力道拿捏得刚刚好。穴位处先是略微有点儿酸胀,之后一股暖意透过经络扩散到全身,疲劳也解了。都不用麻烦王大美炖哪门子的补品,像这样累的时候能有个人给捏捏肩膀,说两句暖心话,就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事儿了。
凌云虽然闭着眼,身后的动静却一清二楚。他很明显地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艾梅洛德手头儿的动作慢了下来,人好像弯着腰,凑得很近,鼻孔呼出的热气就喷在他发根儿那,痒痒的,像只小虫在爬。
他以为随之而来的会是一个吻,哪怕是个近似于吻的举动……结果都没有。
凌云挑着唇角,自嘲地轻笑了一下,唉,到底太心急了。周末晚上艾梅洛德本来做好了陪凌云加班的准备,谁知凌云一反常态早早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儿,五点钟一到,他就走出大玻璃房,招呼艾梅洛德离开了。
上了车,凌云报出一个地址,让艾梅洛德顺道送自己过去,说是晚上有个约会。至于约会对象是谁,他没说,艾梅洛德当然也不好主动询问。
如今除了睡觉时要各回各家,两人每天几乎从早到晚都是形影不离的,现在凌老师忽然撇下他去约会了,艾梅洛德莫名有点失落:“噢,这样啊,本来还想今晚请你吃泰国菜呢……”
凌云看起来心情不错,似乎还对约会抱着些小小期待,所以并没留意到艾梅洛德话里似有若无的怨气。他倒是没忘发出邀请:“要是你没别的安排,也可以一起过来,反正今晚是我做东。”
什么叫“要是你没别的安排”,什么叫“也可以一起过来”,艾梅洛德心里很不满意,这邀请根本就缺乏诚意嘛,所以他很幼稚地闹了下脾气:“算了,你的朋友我又不认识,怕不方便。”
话说出口,他马上又后悔了,翻了翻眼皮,那个道貌岸然的庄森和那个油头粉面的朱老板立刻走马灯似地轮着班儿从他脑海里飘过。艾梅洛德一边开车,一边拿小眼角瞄着凌云,同时内心殷切地呼唤着:“快挽留我快挽留我快挽留我快……”
“那好吧,你回去早点休息,这些天确实也累坏了,好好睡一觉。”凌云体谅地点了点头。
艾梅洛德的小心肝儿一下就被击碎了,连刺猬头都跟着蔫蔫答答伏到了脑瓜皮上。休息什么?我乐大维如此身强体健精力充沛,根本不用休息!我真是最痛恨休息了!最恨!
他化悲愤为速度,猛踩油门直接超越了前方出现的一辆保时捷,觉得不够劲儿,又逮着辆法拉利给小小超了那么一下子,这回心里舒爽了,乌云一扫光,还很有兴致地吹起了口哨:“如果我有机器猫,我要叫他小叮当……”
对艾梅洛德来说,想开心就是这么简单。
大维还是他的大维,只可惜火候没到。那块叫白清瑜的乌云此刻仍旧漂浮在头顶上,挥之不去。如果他单方面进度太快的话,势必会给艾梅洛德增添更多的烦恼和压力。还是顺其自然吧,好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等。
相机的快门寿命是有限的,尤其是价格相当昂贵的专业时尚相机,比普通的单反相机可贵了几十倍不止,所以快门次数相对的也会更珍贵。
摄影师听到他愿意配合,当然点头同意,同时也被凌云这番客气的询问彻底安抚了情绪,从刚刚的暴怒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凌云给了卢卡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走进摄影棚,迅速在机位上站好。
灯光师们稍微调整了一下光线,凌云和摄影师互相确认已经准备好了。先是按照之前的约定把几组姿势拍完,接着有一个工作人员端着一盆水过来,再一次询问他是否准备好了。
凌云点点头,问:“可以用吗?”
“可以。”回程的路上艾梅洛德情绪十分低落,不管模特们怎么吵闹,他都懒得再插嘴。闷声不响进了公司,往桌子前头一坐,默默点开电脑开始做事。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桌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下光,晃得艾梅洛德一眯眼。原来那盆仙人掌不知被谁细心地放进了透明玻璃罐里,灌口比仙人掌高出一寸,随便用手怎么拿都不用担心会被扎到了,而且丝毫不影响光照。
艾梅洛德端起小玻璃罐看了一会儿,欣慰地抿了下嘴角,闷在心头的雾霾也跟着渐渐散开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活动活动四肢,同时吹起轻快的口哨为自己鼓劲儿……
艾梅洛德,要笑,老爸在天上看着呢!
“我这几天确实忙得有点忘了,对不起啊。那我们现在……嗯,我先打开官网,把特别篇调出来看。我们边吃饭边用你的电脑看特别篇。对了!”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节目播完,艾梅洛德意犹未尽地关掉了电视机。他百无聊赖在房间里转悠几圈,一眼盯上了王大美打完QQ游戏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