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难道这就是“傻”人有“傻”福?!于是,签约便在这样“和谐而又温馨”的气氛下结束了。
等到凌云和赵睿离开《品格》的时候,陈编淡笑着给了凌云一张名片,并没有留下什么话,转身便离开了。
华夏一线杂志的总编,必然有着自己的风骨。她欣赏凌云,但是在这个孩子没有做出一番成绩的时候,她并不会多做些什么。要知道,每年圈子里有灵气的新人层出不穷,但是最终进入世界超模排行、站到顶点的人,真是寥寥无几。
在开车离开《品格》总部的时候,赵睿还这样感慨:“没想到陈女王竟然会主动为你说话啊,凌云。我今天在来之前就猜到可能要商量关于合约的事情,其实我心里的底线是六成,但是现在居然是和吴于真他们一样的合约啊!”
凌云微微一笑:“陈编很有气魄胆色。”
“可不是!给你和吴于真他们一样的合约,这说凌在拍照的时候你们的地位都是平等的。等以后杂志发刊后,这就是在变相地说:‘《品格》官方认可,凌云与吴于真、刘乾地位等同’。这感觉不错啊!”
“噗。”被赵睿惊喜的口吻逗到,凌云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赵睿责怪道:“你别笑!这你就不懂了,薪酬是一回事,那些副主编主要还是想让你的地位比吴于真他们低上一头!表面看上去我们是在聊薪酬的问题,其实我们是在聊下周拍照的时候,该以什么样的地位来拍摄。”
“什么都不懂的”凌云连连点头:“是是是。”
赵睿感慨道:“唉,陈女王还真是有气魄啊!!!”
“有傻福”的赵睿还在认真地督促道:“凌云,马上就要开始彩排了,你半年多没走过秀了,注意找找感觉。虽然这次的衣着还不算拖沓,走起来也不费力,但是你也要……”
在简短的彩排后,很快,下午的时装秀就要正式开场了。
而此时,某个俊美挺拔的男人也从一辆豪华流线型的欧陆上迈步下车,站定了硕大的会场大门,不过片刻,他便与车子另一端下来的斯文男人一起抬步进门。
不过硬性工作完成后,并不意味着这一天就结束了。
四大时装周的第一天有一场官方小型庆祝派对,凌云当然要去,至少露个面。
他打定主意只签到,进去和一些人寒暄后就离开。这样的场合阿什也需要露面,毕竟,整个美国的传媒业都是他家的,欧洲也大多由他的家族控股。
两人在派对上各自社交,很快汇合后又一起离席。
回去的路上,凌云坐阿什的车。
他眼睛有些难受,靠在阿什的肩膀上滴了眼药水才稍微好一些。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后,又觉得靠肩膀还是不够舒适,干脆往男人身上趴。阿什就抱着几乎挂在自己胸前的青年,轻抚他的背。
到下车时,凌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连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被阿什半拖半抱进去,在玄关蹬掉鞋子,他想起前几天阿什在他精神状况不太好的时候无微不至的关照。
忍不住搂着男人的脖子撒娇:“你今天也帮我卸妆、洗头发、洗澡好不好?好累好累的今天。”
第186章
七月中,炎炎烈日高悬,落地玻璃外的人们行色匆匆,生怕被晒化了似的。咖啡店内开着温度极低的冷气,让人牙关发紧。
“总体来说,我对你还是很满意的,就是个子有点高。女生嘛,一米六正好。”
“但没关系,那有个什么词儿来着......?瑕不掩瑜,得亏你长相对我胃口。”
“我觉得你应该穿隆重点的衣服,可爱点的那种,你来见我怎么能穿这么随便呢?”
对面的姑娘黑衣服黑头发平刘海,巴掌大的小脸上缀着精致立体的五官,再加上她进来以后就没笑过,也没什么表情,一眼望去像个瓷娃娃。
这照片要是放到网上,高低是宅男女神的水准。凌云出了门,在商场门口炽热的阳光下晒着,转圈找地缝。
她心脏狂跳,脸被阳光照得发烫,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回放刚才的对话,心里暗自后悔没有发挥得更好一点。
叮,她微博小号的特别关注弹出一条消息。
点击,发送,送达。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盯着右下角的三个字,已送达。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直到聒噪的人声和扰人的视线都离她很远很远,直到校园铃声遥遥传来。
直到指骨被霸道的温度冻得通红,直到指尖麻木失去知觉,那三个字依然没有变为两个字的已读。
也许上海和辽城也有时差。
她慢吞吞地挪动着,木然地向前走,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跟教导主任解释迟到的事。
又有人凑到她旁边,类似的开头
“同学,国际部在......”
“在左边!用不着你告诉我,想看热闹就看,别他爹的来烦我!”凌云头也没回,连珠炮似的,“我就是从国际部转到普通部那女的!为了半年的学费闹个没完,还把秃头校长假发挂在升旗杆上!是我!怎么着吧?!”
对面的人竟然还在装傻:“......什么?同学......”
凌云手一挥,打断他:“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通通亲自给你解答,我挂那秃头的假发是因为他先耍我!我转学之后那王八蛋不肯退我半年学费!说好我替她女儿画三幅作品,他退我十万块!三幅变五幅,五幅变七幅!!我他爹的一个寒假画了十幅,他开始给我装死!!还有,他是去植发了没错,现在那颗秃头上四周是长发,中间只有头发茬,从上往下看跟个向日葵似的!还想知道什么?!!”
“还想知道什么......我一口气告诉你!你们别再来......烦我......”她越说声音越小,喉咙堵成一团,风一吹满脸冰凉。
“同学,我气球飞了。”他嗓音很清澈,语气平淡。
遇见艾梅洛德的这天,是她这辈子最糟的一天。
可是很多年之后,她回忆起这天,首先想到的却不是那些皱巴巴的糟心事,而是
她脑子轰的一声,炸成了炮仗。周翊没正形地晃着椅子,“我本来是去帮高一学妹搬练习册,正好碰上咱班转校生。我在她身后,就想着给她根棒棒糖吃,然后就被打咯。这姑娘脾气是真爆,而且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
陈尔欣白眼翻上天,她都能脑补出周翊那烂俗的套路。大概率是把手从背后伸到人家面前递糖,像个不接触的背后拥抱似的。
活了个大该。绑完气球之后,凌云毫不犹豫地翘掉誓师大会。
书包丢在位子上没拿,毕竟里面的银行卡丢马路上都比放在家里安全。
寒假两个月的挑灯苦读能让她能一眼分清物理题和化学题,但不能让她奇迹般地做出答案。而这慷慨激昂的誓师大会只能让她喉咙变哑,不能让她学会那些陌生的知识点。
更何况凌勇破产后,她做不到的事情忽然呈指数增长,高考只是其中之一,没什么特别。
与其跟着大部队自我洗脑,不如赶上末班公交,抓紧回家画画。
辽城的末班车停运很早,但辽城的夜来得更早。街道的灯火昏黄,冰雪覆盖的地面映着淡淡的光泽,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明灭不定,公交车缓缓行驶在结冰的路面上,像是滑进星河里。
凌云戴上耳机,随手点开画画时最常听的歌单,温柔的女声轻轻哼唱着,悠扬婉转。
这里天气很差,可是景色很美。妈妈的画室里堆满雪景,家里的白色颜料总是堆成小山。也许她当时决定从上海嫁到这座寒冷的城,就是被剔透的风雪蛊惑吧。
幸好公交车站离家门口很近,幸好路灯将雪面打得透亮,幸好她的雪地靴并不值钱,这一切让她的回家路没那么难熬。
天是黑夜,雪地却是白昼,甚至有些颠倒的浪漫。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凌云轻快地走到单元门口,跺掉雪地靴上的浮雪,拉开常年不上锁的铁门,朝楼上走*去。
楼道的声控灯光线昏暗,楼道狭窄,台阶也狭窄。墙皮剥落,斑驳的墙面上写满各种各样的广告,越是不宜张扬,字反倒越大。
比如字最小的是上门开锁、马桶维修,字体稍大些的是治阳/痿早/泄,而一楼到五楼这一路,字体最大的是XX大法好,几乎占满半个墙面,也没人来管。
快到五楼时,凌云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恶臭。
片刻间,一阵带着令人作呕味道的风袭来她头都没回,闪身、低头、向后踹,一气呵成。
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夹杂着男人的痛呼。
烟、酒混着不洗澡的体臭,一股脑儿袭来,她几乎要吐出来。
“难得有个对你狗血套路免疫的女生,不容易。”
“何止免疫啊!”周翊指指下巴上的伤口,“她不光打了我,还骂我来着,说什么......我要是没事干就去拔汗毛织毛衣,别在这烦她。”
“不是......我汗毛很多吗??”
“哈......”
身旁传来忍俊不禁的笑。
周翊一扭头才发现,他那位石佛同桌居然对着数学题笑出声,简直变态。
“我去。琛哥,你别这样,我好怕。”
艾梅洛德看他一眼,笑意微敛,“你说的转校生叫什么?”
周翊茫然道:“好像......好像叫凌什么糖......凌糖块?凌糖衣?”
陈尔欣又翻个白眼,难怪给人家买棒棒糖,合着是听到人家名字里有个“糖”。
“凌云。”艾梅洛德笔没停,轻声念。
“哎对对对对对!名字听起来可爱,长得也可爱!就是脾气忒爆,嘴巴忒毒!我刚刚在门口还听到她和行政老师呛声,她说什么都不肯订我们的校服,还说什么......半年而已,没必要吧?啧啧啧,贵族阶级就是拽”说了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艾梅洛德,“你见过转校生了?!”
艾梅洛德点头,“以前见过。”
“是不是是不是!!!看着可爱,实际超级凶,跟个小吉娃娃似的!!”周翊此刻极其需要他琛哥的认可。
谁知他琛哥不解地放下笔,“有吗?她挺”
艾梅洛德一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思索片刻才说:
狗东西绝对是故意的。
上海是座堪称庞大的城市,黄浦区几乎跟她出生的那个北方城市辽城一样大。辽城寒冷干燥,上海温暖湿润。辽城的路边石间总是长着野草,而上海的路边石大多干干净净,就算偶尔冒出新芽,也会在第二天清晨被悄无声息地清理干净。
在这样一座城市里,两个认识的人相遇的可能性就像路边石间隙生出野草一样微小。
而她小号里的特别关注,就起到赶尽杀绝的作用。
凌云提心吊胆地关注他的动向和行程,不遗余力地躲着他,将每一次可能的相遇掐灭在摇篮里,将每一根冒头的野草连根拔除。
别再见。
那样难看的场面,一次就够了。艾梅洛德大约没听到,他右手边的窗户开着,风声呼啸。他攥着一把气球,把手掌伸出窗外,从她的角度看,就像是坐上一辆绑满气球的车,开着开着就能载着她飞起来。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艾梅洛德带着她走到行政楼,给她指路后,他就去另一栋楼的仓库里放气球。
这趟短暂的出逃就这么告一段落,什么都没留下。
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凌云站在行政办公室门口,没立马进去,而是对着女厕所门口缺角的镜子照了照。她早上在校门口哭来着,风把眼泪吹干之后,她整张脸都红起来,干得发痛。
好死不死,那些用了一半的化妆品也全都被她卖了,家里最接近护肤品的东西是冰箱里的半罐猪油。
真有你的,凌云。沉默。
久久的对视中,艾梅洛德指尖的烟在风中忽明忽暗,像她无法读懂的摩斯电码,代替所有必要或非必要的语言。
甚至在那之后的许多个深夜,凌云逃出臭烘烘的家,站在围栏外的雪地上,而艾梅洛德就那样插着兜,叼着烟,视线似有若无地看过来。
后来数不清的深夜,她和他就那样无言地遥遥相望,谁也没有跟对方说一个字。
哪怕在学校见到对方,他们也都很默契地假装,假装雪夜里的对视并不存在,假装他们只是同班同学,不是被困于同个雪夜里、共享秘密的同类。
她不说话,是因为觉得丢脸,那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