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商城里供暖很差,她越坐越冷,手冻僵了,有些不听使唤,脚也冻得发木。唯一的暖炉在老板娘脚边,她不好意思跟过去蹭,只好站起来画。
穿堂风时不时吹过,轻而易举地穿透她身上的粗线毛衣,吹的她打个寒颤。
她恨不得穿越回三个月以前,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凌勇公司出事后,几处别墅都被法院查封,没剩下多少资产。凌云外公留下的那套房子写着她的名字,这才得以幸免。她为了不转学,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买了。
卖包、首饰还有藏画什么的就算了,她脑子一抽还把家里那几件鹅打包出售,卖完才发现自己连件厚大衣都没有。她没有经济来源,舍不得花钱,只能硬着头皮穿春款毛衣出门。
好不容易凑出来几万块生活费,可她一眼没看住,被凌勇那王八蛋一夜之间赌没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转学退学费,现在银行卡被她缝进书包里,卡在人在,卡不在她铁定活不下去。
当时要是不卖那几件鹅,她现在也不用活活冻成狗。
她一边画,一边骂三个月前那个没长脑子的凌云。
忽然,她肩膀上一热,一回头,才发现老板娘往她身上披了件羽绒服。
老板娘本来在隔壁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艾梅洛德也回来了,安静的站在一旁,他刚才大概是去洗手间了吧。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羽绒服,质量并不好,能看到漏出来的白色羽毛,但配色很清新,是那种偏灰调的蓝紫色,还挺好看。
“穿上。冷吧?看你鼻子红的。”老板娘笑着说。
凌云低着头,慢慢地把袖子穿好,鼻子酸得很突然,所以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埋头继续画。
羽绒服很厚,暖和起来之后,她手灵活不少。
很快,她就画完所有气球。
凌云站起身,脱下身上的羽绒服递给老板娘。
“这不是我衣服。”老板娘爽朗地笑,“那男生刚才问我哪能买羽绒服,我带他上楼买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凌云没抬头看艾梅洛德,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回去。艾梅洛德也没说什么,拿上气球,带着她一前一后走出商场。
在路边打车的时候,凌云闷闷地说:“多少钱?车费、羽绒服和气球,我一起给你。”
“不用。”他说,“算借你,以后还我。”
凌云有些懵:“还什么?”
他的回答挺莫名其妙:“都可以。”
凌云全当他是不想收钱敷衍她,把手缩进温暖的袖子里,坚持说:“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
“用。”
凌云溜溜哒哒地走着,突然被人叫住。
“凌云!凌云!你过来!”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男人隔着警戒线朝他拼命挥手,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叉了:“你过来,我是专门赶来给你加油助威的,我帮你打架啊啊啊!”
凌云还在思考要不要过去毕竟他是偷跑出来的,卡罗琳要是知道他又在粉丝面前露面,估计要疯。
下一句他听到:“还有我想要你的签名!”
底层代码被触发。凌云的眼睛亮了。
青年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直播间的观众也被这边笑得要死。
因为选手们聚集在一起,现在只剩下两个分屏了。左边是凌云在特别开心地和粉丝互动、给人签名;右边是选手们在小屋子里挑选揍人的道具而这些道具,本来是奢侈品品牌的装饰品、配饰和办公用品。
如果说上一次深夜热搜,美娱已经地震了一次的话,今天可以说是彻彻底底地乱套了。
节目组到现在还没有碰到红线,所以尽管目前的发展看上去相当荒谬,可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掐断他们的直播。
尤其是,《荣耀之台》背靠的电视台,还是垄断企业艾梅洛德集团。
总之,现在的情况已经疯狂了,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一切了。
一些明星、网红在吃到瓜之后也下场了,转发了直播链接和一些已经出炉的,比如凌云骑自行狗、卡罗琳暴走之类的表情包。
甚至像李确这种咖位的,极其注重个人隐私、极少发动态的人,都转发了。
李确表示,他也在往事发地赶,希望不会错过精彩画面。
第75章
晚上七点,在安保人员的安排下,观众们开始陆陆续续入场。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广场四周的路灯已经亮了,让见面染上了暖色的期待。
其实到场的不仅仅是凌云的粉丝,还有其他选手的粉丝,或者纯粹是《荣耀之台》这个节目的观众。不过人数最多的依旧是凌云的粉丝一眼望过去,几乎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人举着印有凌云头像的手幅或灯牌。
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做出来的。
大家非常配合地过了安检机器。有人被拦下来翻包,翻出了矿泉水、充电宝、防晒喷雾,安保人员一一核对,确定没有问题才放行。
卡罗琳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尽管大家在网上热热闹闹地说要过来帮凌云打群架,并且真的来了很多人,但是除了极个别、极个别,没有人真的带了家伙事儿。
极个别的几个被安保人员请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问话去了,做进一步的身份核对,可能要验一下资,查一下公司背景,免得真的混进来了不得了的人物。
但总的来说,情况其实比卡罗琳想象中要好得多。LILIMA的秀选在了世贸大厦顶楼景观厅举行,规模不算太大,背景也做到了极简,力求突出服装本身精致的线条与考究的做工。
这一场是带妆彩排,凌云无论如何都要出现。因为身体不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台下,只通过对讲机协调着各部分的工作。眼睛紧盯着模特出场次序和走台步调,时不时和杨水仙讨论几句妆容效果,还要根据实际情况指挥崔浪对灯光做出调整。
打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凌老师明明是病恹恹没半点精神的,可是一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瞬间能量满格。他人虽然是坐着的,气场照比平时依旧分毫不差,甭管骂起人来中气足不足,反正言辞是足够犀利。
对于凌老师硬邦邦的说话方式和做事态度,那些跟在他手底下的模特与工作人员们早就云惯了,不会表现出任何抵触。只有新来的几个小模特会交头接耳悄悄抱怨:“唉,当模特也太不容易了,一上台根本没人拿你当人看……”
艾梅洛德听见,回头跟凌云开玩笑:“听听吧,凌老师,这就是群众的呼声啊!”
“我们是模特公司,模特本来就是我们所贩售的商品之一,有什么问题?”凌云漫不经心翻看着流程表,全不在意自己的话会被当事人听见,“或者可以换个比商品好听点的名词,比如……‘时尚载体’怎么样?”
凌老师自以为是在开玩笑,却完全没人发出笑声。他朝台口的方向瞄了一眼,看到换好衣服的田晓星正急匆匆往厕所跑去,短短一会儿功夫,田晓星已经是第三次跑厕所了。似乎有点不对劲儿,凌云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刚收回目光,一双宽厚的大手就从背后伸了过来,覆到他额头上,手指肚儿贴着太阳穴一下下小心按着,疲劳顿时消除了大半。
艾梅洛德一直都在留意着凌云的神色,发现凌云眉毛锁到一起,他以为是头晕又发作了,赶紧帮忙按摩,试图缓解些症状。
不一会儿,田晓星回来了,艾梅洛德随着凌云的目光一道望过去,感慨道:“看不出,田晓星身材这么好,这就是传说中的腰以下开始分叉吧?”
凌云有些心不在焉:“确实不错。从脊椎第二节到臀线,从臀线到脚底,二者相差十六以上,算是黄金比例了。像田晓星这种,要谢谢老天爷赏饭吃。”
艾梅洛德咋舌:“啧啧啧,按照你们这种算法,大街上就没几个比例好的人了。”
“你以为呢?”凌云轻笑,“大维,再教给你一条,时尚业成功的必胜法宝,就是‘令人羡慕”、“令人向往’!”
他朝T台边正在休息的一个模特招了招手,那姑娘很乖巧地小跑了过来。凌云拎起她的裙摆展示给艾梅洛德:“你看,LILIMA很懂得自己的优势所在,它的设计并不是最巧妙的,面料也未必是最上等的,但它的宣传重点在于全手工制作,这就更贴近了定制服的概念。和流水线生产出来千篇一律的东西不同,手工需要倾注时间与心思,也可以传递出一种情感。购买它的人会觉得,对,我想要它,因为它很了不起,它是独一无二的。令人向往的未必是衣服本身,也可能是背后传达出的理念,或者仅仅是个构成元素……”
“当然了,LILIMA也是少有的把力气花在结构上的品牌。他们今天的成绩,版师要分去一半功劳。”凌云又招过另一名模特,将服装上独特的省道线指给艾梅洛德,“你看这,还有这,完全贴合人体,没有一丁点儿累赘。一件衣服平铺在那再好看也没用,要看最终穿上身的效果。所以设计师不该只追求款式,不能坐在家里闭门造车。想做一个好的设计师,必须同时掌握工艺,制版,陈列,甚至立体构成等方方面面的知识。”
看到艾梅洛德听得认真、还不住点头的呆样儿,凌云满是欣慰,忍不住想去逗逗他:“大维我问你,从款式图变成一件样衣,中间要经过多少步骤?”留给艾梅洛德想了两秒,凌云伸出食指朝他耳垂上弹了一记,“好啦,不用想了,从你歪着脑袋的动作我就知道你想不出。这些是学校里不会教的。无论做哪一行,实践都是最好的老师……”
同时她安慰自己,就把这当成是一场粉丝见面会、观众见面会。
正常来说,见面会也是现在这个流程:预约购票、安检、进场。购票这个部分可以算作是凌云的签名毕竟很多人是手持着凌云的签名获得了优先入场权。反正大致上就是这么一个流程,和现在几乎没有差别。
卡罗琳对每一个出入口的安保人员都做了详尽的交代之后,往里面走。
因为广场足够大,而且正在控流,节目组后来也在直播里和大家说了,广场的承载能力有限,以后还有机会,大家不用一定要来,所以目前尚在可控范围内。
安排好这边,卡罗琳想起来她不止带了凌云一个人,还有其他选手。于是动身去找其他选手。
她跟工作人员沟通完之后离开时,看到其他选手都进了小屋子,现在应该还在小屋子里吧?
艾梅洛德开车赶到的时候,几个人正东倒西歪地从店里走出来。
朱老板也喝高了,互相道别的功夫搂着凌云又哭又笑。他体格壮硕,浑身酒气,把人往怀里一扯,颇有点“欺男霸男”的下流味道。看得艾梅洛德吞了苍蝇一样,腻腻歪歪直犯恶心。
其实朱老板只是感怀过去,一时失态而已。席间聊起和老师、同学们相处的日子,那可代表着他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当老男人回忆起青春,难免心潮澎湃。至于凌云,在他眼里不过是当年被田教授抱着换尿布的小娃娃罢了。
被夜风一吹,凌云的酒劲儿反了上来。挥手送走了朱老板,立刻转身扶住大树干呕起来。他之前在洗手间已经吐过一次了,汤汤水水折腾得精光,现在搜肠刮肚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激得俩眼圈儿通红。
庄森刚想凑上前,就被从后面冲过来的艾梅洛德肩膀一抖挤到了旁边,还差点被顶出个跟头。
艾梅洛德抬手一下一下帮凌云拍着背,没好气儿地责备道:“不能喝就别喝,你看看,这难受不难受啊!”语气虽冲,动作却很轻柔,生怕自己手劲大,把人给拍坏了。
凌云喘过一口气,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难受……”不过有大维陪着,好像又没那么难受了。
“那你自己能走吗?”艾梅洛德展开大手,从拍打变成了摩挲,试着帮凌云顺气。
凌云果断摇头:“不能……”
“唉!”艾梅洛德夸张地叹了口气,“来,手给我,靠我身上。”他抓起凌云的胳膊扛在肩膀上,一手拽住凌云腕子,一手从后面绕过去揽住了凌云的腰,就这样半搂半抱着向车子走去。
凌云神智还算清醒,只是身体不受神智操控,脚像踩在棉花上,也分不清深浅。他是咬牙死撑着,才没直接瘫在地上的,现在有了艾梅洛德,他干脆连最后一分力道也撤掉了,整个人软软靠在艾梅洛德身上,后背就贴着硬邦邦的肌肉,真是又安稳又舒服……
走到车子旁边,艾梅洛德帮着拉开了门,越野吉普的底盘太高,凌云腿跟面条儿似的,蹬了两下愣是没迈上去。艾梅洛德生怕他踩空了磕到地上,干脆弯下腰一手托住肩膀一手揽着腿弯,两手一使劲儿,直接把人给抱了起来,塞进副驾驶座。等摆妥当了,又给系好安全带,反手扣上了车门。
一转身,冷丁看到庄森还杵在地上,艾梅洛德脸孔板得比麻将牌还臭:“怎么着,庄主编想搭便车吗?对不住了,不顺路!”
庄森把手里的瓶装水塞给艾梅洛德,朝车里的人摆了摆下巴,示意拿过去给凌云喝。转身走出两步,他又倒退了回来,单手搭在艾梅洛德肩头用力按了按:“小子,把这场秀给办漂亮了,别偷懒。好好珍惜机会。凌云为了你想出的案子,牺牲大了,别让他失望!”
瞪着庄森的背影,艾梅洛德拧起粗重的眉毛愣怔半天,直到庄森坐上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他才绕到另一边跳上了车。
一路上,庄森的话扑闪着小翅膀不断在艾梅洛德的大脑里盘旋。秀办得漂不漂亮是公司的事,和自己关系很大吗?好好珍惜个什么机会?凌老师干嘛要为自己想出的案子做牺牲?他牺牲了什么?
艾梅洛德不是那种死心眼儿的人,但凡遇到想不通的问题,他就干干脆脆绕过去。可是转了一大圈,他发现所有问题全都想不通。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横在面前,好像就要弄明白了,又偏偏差着那么一点,就是闹不明白。
有时候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经历过某些事,后来失忆了。
他知道凌老师是喜欢男人的,凌云心里头那个人大概有一张和他相似的脸。他也知道这个圈子很复杂,男男女女之间关系混乱,什么同性恋、包养、潜规则全都稀松平常。可是想想那个把凌云抱在怀里揉来揉去的老家伙,想想电话里吵着“再喝一杯嘛”的暧昧男声,他就胸口发堵。
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大杂烩”一样塞进他脑子里,不断地翻滚、发酵,“咕噜咕噜”冒着邪恶的大气泡,搅得他心烦意乱。
说白了,他是他,凌云是凌云,甭管关系好坏,总不该干涉人家的私生活。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有股邪火儿在心间窜来窜去,让他非常想揪个人出来狠狠揍一顿!
卡罗琳走到小屋子,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黄昏暖色的光从凌云逃走的那扇窗户洒进来,为本身光线不算很好的小屋子铺上了一层金光。而可视范围内,所有东西比卡罗琳上一次看到的时候乱了不少。
衣架歪了,货架上的包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只直接掉在地上。地上还有一张威尼斯面具,是梅芙的。
她再仔细看,发现很多选手比较显眼的道具都出现在了地上,桌子上或台面上,同时屋子里也少了一些东西。
墙角那排YSL的包空了三分之一,高尔夫球杆不见了,连香奈儿的棒球棍也没了踪影。
卡罗琳暗道不好。第二天早上还没睁开眼,艾梅洛德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一通乱响,紧接着有股浓郁的香味儿从门缝飘了进来,直往他鼻孔里钻。
艾梅洛德边揉眼睛边循着香味走出卧室,整个人挂件似地往厨房玻璃门上一扒,脸挤成了扁平状,呆呆看着王大美在里头做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