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感谢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因为我的情绪是如此失控,无法保证下一刻我的子弹会打在他的身上哪一处。
第20章 山谷深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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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勒走了,他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浸满雨水后又消失殆尽。似乎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但忽然变得惶惶而举足无措起来。一条纯净的生命从我手中逝去,而我是这场无端浩劫的帮凶之一。
当初我为什么上这艘船?是不是我不帮克比顿还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会死在那肮脏的酒馆与呕吐物长眠,而没有心思用妙语连珠的话诱惑我来找传说中的人鱼。
人鱼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放大着,睁开迎接着雨水的馈赠,变得灰暗无光,血液从另一个空洞里流干了,我想,可能同时流出来的还有灵魂,不然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轻盈。
当我的人鱼来到我身边时,我还为我的无力而懊恼。他轻轻地抱起了那个美丽的脑袋,用他的鼻子温柔地触碰那具冰冷的精灵,长而软的耳鳍微微颤动着,收敛着,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刚开始我还能听到他焦急的咔哒声,呜咽声,接着这些声音全部都被暴雨给淹没,我隔着水幕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也被雨打湿了,就像流着本不存在的眼泪一样。
似乎是发现同伴注定无法回应他了,他渐渐变得安静起来,人鱼转头看着我,蓝色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出我苍白的面庞。
“我很抱歉。”我低下头抱着他,他的悲伤感染了我,而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忽然庆幸我不会说他的语言,不然我该如何描绘我的无能与脆弱呢?
忽然,他的耳鳍展开,颤巍巍抖了抖水,沉默地抱着同伴从我怀里滑走。
我站起来,跟了过去。这才发现水流早已经浸过了我的脚背,可能雨再下一会,都可以没过人鱼们的身体了。大雨改变了这一片地形,让入岛的小河肆意奔流,水花旋转着,跳跃着,汇聚在一起,流向更低的地方。
我这才开始感觉到寒冷了。
眼前的丛林已变成我从未见过的样貌了,我的脚深陷在泥泞之中,再大的劲在河流中也变得软软绵绵的。只有碰巧踩到坚硬的树根,才能让我使上力气,赶上那个深蓝色的背影。
“嘿,你确定那个方向能走出去吗?”我在他后面大叫道,他用温柔的哒声不厌其烦地回应着我,即使知道我永远也听不懂。
他知道至少这会让我感觉到安心。
但我并没有安心很久,因为接下来的路上我居然需要摆动双肢,开始游动起来了。再然后,我依稀间已经踩不到地面,脑袋在水面上起伏不定着。我发现森林已被我甩到身后,已经来到了地图上曾经是山谷的地域。
低洼的地段汇集着水流,使得那些垂直陡峭的石壁变得更加容易接近了。人类曾经望而却步的地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敞开了怀抱,无声地迎接着我。
我的脑中忽然抓住了什么,双脚更加用力地蹬踏着水窜了出去。但泥土混入了水体让整片水域变得混沌不堪,我在水下不敢睁眼,但在水上又找不住人鱼的影子。
跟丢了吗?我忽然感到一股失落与怀疑,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想要将我带出去。
这时,一截断木从上游疾速滚来,我猛地扎入水里,用最大的速度深潜下去。巨木轰轰隆隆地怒吼着,带着不可一世的威力,将水况搅得一团糟糕,那恐怖的大东西擦着我的腿划过去,让我惊出一身汗来。但我刚探出水面,我却再也找不到那条鱼了。
“你在哪?”我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在空荡的水流里冲散了,我突然开始害怕了起来。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在我走过一路泥泞,摇摇晃晃,瑟瑟发抖的时候,都从未感觉到一丝一毫恐惧。
我踩着水在山谷的河流里悬停了一会,最终咬咬牙,决定向来时的方向回去。那里有树,或许我能在树枝与藤蔓上节省一些体力,保持我的温度,再来看看往哪里前进才好。
但还没等我游出几步,一股比河流更温暖的水流冲着向我奔来。只见深蓝色的水线坚定的围着我打转,然后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钻出来,露出两只明亮纯然的眼睛。
人鱼无奈且不乏宠爱地看着我,似乎在想,我为什么那么笨,连游错方向了都不知道。
“你手里的鱼呢?”我问。
他没有解释这个问题,当然我的很多问题他甚至都听不懂,他只是张开手臂,温柔且毋庸置疑地搂着我的腰倒入水中。
不愧是海洋的宠儿,有他的帮忙,我在水中游得快极了。都不需要我用手脚助力,他就能一下子窜出很远。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当我疲惫不堪地停止了身体摆动,他和我游动得更快了。似乎他身体上每一块肌肉都是为了游泳而生的,我多余的波动会阻挠他。
但人鱼从来都没有用叫声阻止我多余且添乱的动作,即使知道我能敏锐地捕捉他的苛责。他只是无声纵容着我,溺爱着我,似乎他对水操控坚不可摧,我可以在他身上任性地索取、玩闹,无需要担心,交给他就好。
我们像两条交尾的游鱼在河里逆流向上,人鱼用双臂紧紧地拥抱着我,温度与心跳随着他弹性而活力的胸肌传入我的身体,让我忍不住回抱住他,突然在相触的间隙里感到炙热的错觉。
这是一条强大且值得信赖的鱼,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从不怀疑这一点。
强劲的心脏隔着皮肤缓慢地跳动着,我贴了上去,闭上眼睛。忽然,我感觉到人鱼动了动,他的嘴唇在我的唇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柔软而湿润,随后便张开手臂上的侧鳍,二段加速向远方游去。
感受到对方的安抚,我睁开眼睛笑道:“可能你觉得我很冷了,但我感觉我还挺得住。你不必这样照顾我,我比你想象得要强壮得多。”
但很快,我们就要跃出水面了。
那是一个崖上的洞穴,虽然雨水的涨潮让水面提高了很多,但是人鱼也是在水下用了很大的助力才跳到了山洞里。
他竟然想将我带入他们的栖息地!我的心脏愉快而兴奋地跳动着,久久不能平息。
我以为跃进了山洞我会重重摔在地上,但是并没有。洞穴里汇聚的水池深沉而包容,为我们做了缓冲,人鱼在清澈的水里抱着我徜徉其中,心意缱绻。
依稀之中,我的视网膜上捕捉了一些靓丽的色彩,粉的、蓝的、还有雪白的。那些如绸如缎的尾巴擦着我的脸颊飘过去,痒痒的,麻麻的,撩拨着我的心神。
浪漫的线条与晶莹的阳光,倒映在水底,被波光砸碎得一片又一片。人鱼将我引到岸边,我撑在池边坐了起来,看到一双双好奇的眼神向我射来。
这是一片人鱼的天堂。
只见雨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均匀的撒在洞穴里,如同洒下了一层银粉,在水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人鱼们有的依靠在岸边,有的在池水中游动,有的依偎在一起,有的在嬉笑打闹,
他们身形柔美妩媚,皮肤光滑细腻,肌肉的纹理线条也堪称完美,尾巴修长而优雅,从头到尾都肆意地展现着力与美的魅力,发出绚烂夺目的生命力。
人鱼奇异的声音时而絮絮叨叨,时而明亮尖锐,时而含蓄温和,时而温柔辗转,交织在一块,形成了一首悠扬的歌曲。我听得如痴如醉,忘乎所以,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克比顿与大部分人一样,一直以为人鱼会呆在水下的洞穴里,于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在深海里探索。没想到聪明的他们善于利用下雨涨潮的机会,发现了一个位于山体之内的更好的栖息地。这个洞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不知道,但从人鱼们惬意而轻松的眼神里,我知道这个种族已经达到了人类可能永远也无法触及到的平静与自由。
人鱼们向我游过来,发出惊讶的咔哒声,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我这种没有鳍,没有鳞的鱼。他们围着我的“尾巴”打转,用水流感受着我的肌肤,类纺锤形的身体引起淡淡的水波,动荡开去,我甚至还能感觉到他们的肚皮与鳞片蹭过我的脚丫,惹了一身令人战栗的凉意。
一尾人鱼也学着我撑在我身边,另一尾看没位置了,只能双蹼搭在岸边抬起头看着我。他们的眼睛是那么干净啊。目光清澈而灵动,每一缕光华都闪动着浓浓的善意。我伸出手准备友好地抚摸他们的尾巴,却被身边一条蓝色的尾鳍轻描淡写地拂过去。
“怎么了?你们不常这样打招呼吗?”我侧过头,笑着问,“那你们平常怎么打招呼?”
他没有答话,只是睫毛轻颤着,一双幽蓝的眼睛,深邃而细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在看什么?”我问。
一个微凉的吻落了下来,如蝶翅般触碰,又如流水般转瞬即逝。
“这不对,这是我教给你的。”他的鼻子抵着我,凉湿的呼吸在我脸上滑过。我按住了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份甜蜜的诱惑,深情地吻住了那张冰冷的唇。
完成了教学任务,我认真地补充道:“而且这也不是打招呼的方式。你学会后,会与其他人这样做吗?”
他已经没有看我了,只是用他纤长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水波,要不是他的耳鳍随着我的声音动了动,我还以为他没有听我说话。
我顿时发现,他跟他同伴一样,又完全不同。我的人鱼似乎总是漫不经心,又始终游刃有余地掌握一切,他总是用懒洋洋的姿态掩盖那双肃杀的眼神。
那是属于一个战士的眼神,不是一条温暖洋流能养出来的鱼。
没等我胡思乱想很久,突然间,他的眼睛变得锐利无比,像盯住了猎物一样,望向了发出声音的某一处。
我转头看去,赫然发现竟是一条雌人鱼。
第21章 平和低调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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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我眼前悄然间变得缓慢且寂静,阳光褪去色彩,风儿敛去气息,只余山洞里清亮的歌声飘近我的耳朵。
美妙的旋律在洞穴中回荡着,一声一声,悦耳动听,湿润的语句化为音符一个个排着队跳进我的耳中,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当她轻启双唇,我便感到我的血液与灵魂跟随着她的歌声而调动起来,忽而激亢悲愤,忽而忧伤哀愁,忽而悲悯慈爱,忽然爱意泛滥。
我的整个心都系在了这条美人鱼身上,随着她的歌喉而颤动,仿佛她就是我的爱人,我的王,我命之归宿。
不对!
我看着眼前逐渐变得陌生的女人,露出疑惑的表情。明明我爱着她,但为什么我的灵魂却叫嚣着不甘。这时,一股割裂感油然而生,仿佛我的大脑被劈为两半,理智的火苗蔓延出来,占领了高地!
这是塞壬之歌!
当我意识到什么,就顿时惊醒过来,并为自己轻易的解脱而感到惊讶。不同于我先前听过的那样,能让船员们都为此发狂入海,现在的雌人鱼更加温和一些。或许是面对的是同族的人鱼,并没有曾经那种难以摆脱的诱惑与沉韵。
我看见那蓝尾的雌人鱼低吟着,柔软地抱着那个躺在她尾巴上的人鱼,尾鳍在池水里划动,搅乱了一池清波和众人的心神。
躺在她怀里的正是被塞勒无情折磨的那条,正在他所侍奉的女王怀里安静地睡去,那双失神的眼神已然阖上,冰冷而僵硬的尸体上依稀能看到一丝详和的意味。
我忽然明白我的人鱼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了。他在愤怒,在仇恨那个导致他同伴死亡的恶徒。但随着悠扬的歌声,他的杀意被内敛,唯独眼底透露出点点寒芒。
我担忧地看着他,人鱼也低下头来看我,喉咙深处发出温柔的叫声,如呢喃细语般,似是在回应我,安慰我,又似是一个承诺,被轻飘飘地说了出来。这声音在我听起来是非常轻的,轻得就跟撒娇一样,毕竟他一直这样跟我“说话”,我已经习惯了。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简单的咔哒声,让整片山洞安静了下来,回音如同波纹般传开,一双双惊异又难以置信的眼神在鱼群中传递着,时不时有几个敌意的目光瞟向我,让我感到不解。
“你说了什么?”我压低了声音问人鱼,他却在我的询问中无声地入了水。余光中,他的女王已径直向他游来,无论出乎什么理由他都是该去迎接的。
我有些担心他告诉同伴们我也是船上的一份子,惹得大家不愉快。还害怕他透露出我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让人鱼误会我的动机,对我的入侵感到排斥。
雌人鱼从水池的另一头游过来,我才将她看得更加清楚一些。她的身形比雄人鱼稍小一些,上半身她纤细精巧,露出洁白的锁骨,一对圆润光泽的双乳活力挺翘,随着身体弹动着,诱惑力十足,下半身鳍尾更加丰腴明亮,每一片鳞片都彰显着她优雅妖艳的风韵。
发出一声清亮的声音,她带着星火般绚丽的长尾向池水中央游去。她拥抱着我的人鱼,忧伤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浓密的睫毛下澄碧的光晕闪动着,她高高地抬起头,用鼻尖轻触对方的胸膛,一声声哀怨的咔哒声似缠绵悱恻,似挑拨厮磨,但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她,无声凝望。
长久的沉默之后,雌人鱼呜咽一声,开始再次歌唱了起来。人鱼们一个个无声无息地钻入水中,开始游动起来,中央的两条人鱼相拥在一起,在水中游舞着,时而如同一对热恋的小情侣,纠缠一起,时而如一对制衡的国王夫妻,若近若离。
一首比圆舞曲更加委婉陶醉的舞蹈,正在我的面前展开,我应该感觉到害怕,害怕我的鱼会被她蛊惑哄骗,从我身边永远离开。我更应该嫉妒,嫉妒这个雌性能将我的鱼玩弄于鼓掌之中,露出既敬重又不舍的眼神。
但是我没有。这次的歌曲但凡有一丝温情旎旖,我都会感觉到冒犯。可从开腔,我就被一种悲凉的哀伤浸透了,呼吸沉重,眼睑逐渐湿润起来。我想,没有比歌曲更加鲜明,更加穿透人心的语言了。
在雌人鱼美妙而流畅的歌声里,我似乎在脑海中看到了一条深蓝的小人鱼往我游来。刚开始人鱼的稚嫩又熟悉,但渐渐的,这张陌生的脸开始变得坚毅起来,逐渐变得冷静而镇定。
他如何被父亲们抚养长大,如何学习追逐捕捉鱼群,如何孤身深入敌后,如何接受长老弥留之际的智慧,如何成为女王最强的利刃。一个个故事如同战歌奏起,激情昂扬的音律,飘进了我的脑袋。
我的血液在我全身汹涌澎湃着,但也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恼人的沉思之中。我不可能认不出,那是我的人鱼,我也不可能听不出,这充满情感的音乐是他的女王在叙事他的一生。但是,这又怎不让我感觉到伤心难过,毕竟我们人类只有在一个场合会这么做。
便是葬礼。
沁鼻的潮湿氤氲了整间山洞,每条人鱼都沉醉其中,但当雌人鱼停止歌唱,洞穴又回到万籁俱静的岑寂里。这时,我的人鱼牵着他的女王游到了我身边,他在池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一手抚着我的膝盖,一手把雌人鱼拉到了我的面前。
一瞬间,我便被那双棕色的眸子抓住了心神。不同于任何一条人鱼,我在这眼睛中看到了完全的清醒与智慧。这种充满灵动聪慧的眼神,我只从人类里才看到过。
忽然,一股愧疚充盈着我的心脏,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已从这个雌性身边,抢走了她的兄长或丈夫,这是毋容置疑的事实了。
但她看起来是多么温柔可人啊。
随着水波轻微颤动,叮咚一声,只见雌人鱼在池水鱼跃出水,轻轻巧巧地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潋滟的春光下,我依稀嗅到对方身上特属于海洋的幽香,湿润的清流包裹着我,也包容着我的罪恶。惊呆了似的,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可她早已扎入水中,在她的丈夫们的包围圈中扬长而去了,只留下满脸通红的我和我的人鱼先生。
我开始逐渐理解对这个动作的含义了。鼻子是人鱼身上最没有攻击力的部位,人鱼利用这个部位是没有意义的,而无意义的事情总是带着情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女王对我贴面,黑暗中的审视少了很多,我的周围也再也不存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但是,我对此事从未害怕过。每当我可能迷失在灵魂长廊里时,某个蓝色的倩影会悄然间向我游来,一个颤动的心脏就这么落到了稳处。忽然,我的脸上再次传来凉湿的触感。我转头,却见人鱼正抬起他粗糙的蹼爪抚摸我的脸。
人鱼露出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我的心还是被一缕更深的暖意给感动着,给捂热着。他的女王向她的族群对他作了最后的告别。他也将不会受到庇护,没有食物可以领取,也没有任何领地会欢迎他。
他只有我了。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对吗?”我嘀咕道,不知道那条鱼是否做好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
人鱼直起身来,他看到曾经的同伴们一个从洞穴里跳出去,从那里,我听到了一声声轻脆的扑通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