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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鱼不说话 shpming 5933 2026-08-20 16:24

  船上喧闹声不断,人们把某个东西围了起来,不停地互相交谈着,露出不怀好意的嘲笑。他们站得水泻不通,以致于我看不到任何东西,连一片鱼鳞的光点都没捕捉到。

  但相似地,记忆一下子回到了许久之前某个女人的死状。我应该是没看过的,我一度怀疑这是我的臆想。但几乎是瞬间,我却能清晰地看到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各个伤口流出腐朽的血液,浸满了大家的衣衫。她张着空洞的双眼,随着暴徒的冲撞而摇晃,似乎在向我控诉什么。

  做一些事吧,莫尔。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我毫不犹豫地握住枪,挤了进去。虽然我还没想到对付他们的办法,但我已经冲到内圈了,把所有人都推到身后。

  所幸的是,我以为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我低头一瞧,却看到塞勒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着,如果不是他还有呼吸,我还以为他死掉了。一时半会儿,我尴尬得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他看起来可真狼狈不堪啊。

  只见他的衣服被撕不见了,整个人赤条条地,把他那被晒得黑白不均的身体暴露在众人面前。恶作剧者们一块布料都没留给他,包括他的氧气瓶,却没有给他的身体造成一点伤口。

  这时,海面上传来奇怪的声音。我们往下望去,只见几条强壮的人鱼把一个个昏迷的水手丢上来。那些人躺在人鱼们的怀里,动作和表情怪异得很,像坏掉的木偶。

  人鱼们看着我们在船上露出了头,背鳍大开,嘴里发出了嘶嘶的叫声。接下来,他们故意把人被丢歪了,正好抛到了几个水手的怀里,砸得人们七歪八扭,发出痛苦的怒吼。

  这些人鱼颜色各异,应该是几个族群临时组成的小队,就是为了来报复在水里设置阻碍频频捣乱的我们。做完这一切,他们没有等到我们掏出武器,就毫不拖沓地赶紧回到了水里。这或许才是人鱼族的反抗,威慑不足,挑衅有余。

  我的脑海出现了这样一个尚未开化的族群。远离战争的他们,双耳之间缺乏了太多精妙的诡计。他们有限的灵魂还是善良的,单纯地以为这样我们能知难而退。我忽然觉得烦躁,真想大声告诉他们,这样温柔的警告除了进一步激化矛盾,什么用都没有。真不知道这些船员醒来会气成什么样子,这些天真的人鱼能拦住他们吗?

  “快把人抬回去,清点人数。”克比顿在一旁大声叫着几个人的名字帮把手,余下的人开始放饵放网,试图抓几条漏网之鱼。

  托马斯的医务室很快就塞满了人,不同于以往受皮外伤之后的闹腾,现在室内安静得多。他们都陷入了溺水之后的休克,虽然脸色不好,但也没有大碍,看得出人鱼们已经手下留情了。

  在托马斯的示意下,我终于干起了上船之初分配给我的活,辅助托马斯做一些消毒包扎工作。当我还是个假水手的时候,在我展露了一点力气之后,克比顿就没让我下过甲板,现在捡起这些工作一点也不堂突。

  有的水手摔在栏杆上时,身上刮出了大口,正在流血。托马斯是个好医生,但不是个好老师,他的手纤细而有力,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问题,而我只能通过观察学习。

  “喀哒”一声,托马斯放回工具至托盘,瞧了瞧我聚精会神的样子,问:“你在看什么?”

  “你缝合得很好看。”我说。

  的确,这比我在人鱼身上做的手术好上很多。但是我知道,人类的恢复能力太过有限,即使是这样完美的创口,也难免会留下恐怖的疤痕,而非像人鱼一样隐秘的白线。

  托马斯笑得很含蓄,像每一个被夸奖的医生那样轻松自如,坦然自若。看病人们还没醒来,他给我分享了他儿子的照片。

  虽然照片撕了一半,但储存得不错,在潮湿的船舱里颠簸数年也没有暗淡多少。在摇曳的灯光下,我还能看到两人相似的五官和那卷起的黑发在纸上跃动着。照片里,年轻的托马斯穿着繁琐的服饰坐在沙发上,一个男孩站在他身边,衣服上带有家族的纹饰,很是恭敬。

  托马斯总是记不住是否有跟我讲过他的故事,因为每一次我都表现得很捧场,他便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样甜蜜的回忆。我有时候会期待他说说照片另一半的故事,他有时会欲言又止,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过。毕竟,孩子都有母亲。

  我跟托马斯聊了很久,才发现塞勒醒了。他的色极深,让人一眼看去就不好惹,即使他在病中,也显得有几分压迫感。像是童话里都存在的丑陋魔鬼,总能在主角们放松的时候横插一脚,似乎让人讨厌就是他唯一的任务。

  “你什么时候醒的?”托马斯收好照片,问。

  “在你说到骑马的时候。”塞勒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终于发现我醒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贵族从来没有时间观念呢。像牛羊一样被饲养得四肢孱弱,故叹空虚。你们平日里总是标榜自己高人一等,可到最后还不是到了船上?”

  塞勒突然叫出我的名字,他敛起微笑,眼中阴恻恻的光看得我头皮发麻。他说:“你的身份也不一般吧,我看过你的衣服,虽然外面都跟我们一样,但内衬的触感可真让人印象深刻呐。”

  我怒道:“你怎么能翻我东西!”

  “在船上,我就是权威。你算什么东西。”

  “你又不是船长!”

  “所以你去告我状啊,孬种。”

  我二话不说就按住他的头向床头柜最尖锐的角撞去,他吃痛大叫了一声,但也没多管他头上的血迹,用如铁钳一般的手扣住我的肩膀,跟我在地上滚作一团。

  塞勒的力气不能小觑,我的手臂都快被他拧断了,但我可没想坐以待毙,通过他缺失的视角进行打击,这让我渐渐找到了节奏,没多少久就占领了优势。

  托马斯放在床头的烧杯被我们的动作扫到了地上,从房间的一头滚到了另一头。他跑出门大声叫人来拦住我们,当我被人拽开时,我在塞勒的脖子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当然我身上也带着伤,不比他精神多少。

  “上天,你疯了吗?”水手抱着我的腰喊道,硬生生拉开了我。

  我抹开嘴角的血渍,紧紧地盯着塞勒的动作,但身后那人太过臃肿,让我差点跌倒。趁我不备,塞勒咳着血,给了我一拳。这拳头实打实得硬,我一时间眼冒金星,嘴里含腥,脑子瞬间放空,差点晕过去。

  但他也很快被人按住了。

  克比顿气冲冲地跑进来,看着我跟塞勒气拔弩张的关系,表情顿时变得令人恐惧。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船长,毕竟海盗们本身就戾气很重,从中脱颖而出的克比顿没有他应该表现得那样沉稳。

  在人鱼一事上他连连吃瘪,几天过去,克比顿变得急躁失态起来,他也不问我们为何打架,就要把我们关禁闭。

  “精力充沛嗯?”克比顿讽刺我说。

  “你不能让我不出去!”我突然想起来某条人鱼,如果他一时脑抽,又游到船边怎么办?

  克比顿冷冷地推了我一把,锁上了门,让我留在了黑暗里。楞了许久,我才抵在墙上坐了下来,看着门缝里遗落的光,随着水手的走动变得短暂而没有规律。

  一天没有进食,我忽然变得饥饿,如果下一次人鱼给我吃的,我可再也不敢挑食了。我们本可以分享一条鱼上最喜欢的部分不是吗?

  “你能不能别叫了!”我锤了锤墙壁,不耐烦地说。

  隔壁的声音突然停了,随即用更肮脏的语言代替了之前的语句。我盖住了耳朵,侧躺下来,塞勒的吵闹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我都没有关心。

  第19章 不期而然的虐杀

  -

  一连好几天我都隔着一扇门问着大家的鱼获,有水手会停在门前跟我聊上几句,但没一会儿就会被塞勒难听的歌声吓跑。

  当我放出来已经是几天之后了,是萨米开的门。他的裤脚卷得很高,上衣被洗得很白,手上拿着一大盘生鱼片。我没能看清他的表情,因为我被突然的光亮产生了短暂的失明。

  “为什么要先放他?”塞勒在隔壁不服气地埋怨着,但由于饥饿与疲倦,语气明显没有之前中气十足了。

  “这是克比顿的命令。”萨米说,他的样子冷漠得像一个恐怖分子里的童子军。虽然不够亲切,但还是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透过他的衣衫,我嗅到了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腥味。或许还带着海的潮湿味与皂角的清爽,但主人拼命的搓洗并不足以掩盖住那些罪恶的味道。

  我想问,萨米会为夺走小人鱼的自由而内疚吗?

  “那条蓝鱼……”萨米突然说出的话,让我差点把盘子打翻。

  萨米局促地笑了一声,虽然短暂,但也夺目。下一刻他又板着脸,严肃地问我:“你果然还关心他,是吗?”

  “他现在在哪?”我扯住萨米的衣衫问,差点把他颈间的钮扣拧下来。

  “他没有来,我只是在逗你玩。”

  我把他放下来,皱着眉头:“这一点也不好玩。”

  “你以前都不上当的。”萨米说,“最近你怎么了?”

  萨米这句话让我怔住了,我的变化有这么明显吗?

  他说:“你跟塞勒一点也不一样。”

  “每个人都跟他不一样,他是一个变态,我们不是。”我下了个结论,让萨米下意识微微点了点头。忽而,他跟我对视一眼,下一刻又心虚地把视线挪开。

  我知道,我们之前有了误会。虽然我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道歉都矫情且不必要,但看样子对方似乎比我更加尴尬一些。即使我们曾经都是孩子,但不知道过了哪个阶段,我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纯粹的、黑白分明的心境了。

  他安静地看着我享用午餐,我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异常的冷场。起初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但慢慢地,我看到一股纠结之色在萨米眼中聚集不散。他眉头紧锁,露出迟疑的表情,或许他遇到了什么困难,想要向我倾诉。

  我有等他放下芥蒂与我交流的耐心,但萨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看我吃完饭,他默默地收好碗碟,回了厨房,又变成了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捕捉一条有意防备的人鱼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需要更加强硬,但与之矛盾的是,活的人鱼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这意味着需要避免暴力。这个微妙的平衡正被我们日益消耗的燃料逐渐打破,克比顿建议大家放开手脚,因为我们指不定何时就不得不返程了。

  其实不需要克比顿多说什么,我眼中的水手已经足够激进了。大大小小的冲突出现在水下陆上各个地方,有时人鱼们能讨到好处,把水手拦住他们的石头与网撞开,船上的鱼雷看起来像是装饰品,时常在不合适的地方爆炸,但更常见的是,人鱼负伤而走,带着一路的血迹逃之夭夭。

  岛上的人鱼开始变少了,似乎他们正在放弃这座交际岛。某条漂亮的大家伙我更是许久没有见过了。我有时在想,他有没有受伤?是不是也跟着族群撤离了呢?真可笑啊,几天前的我还妄想着把人鱼带走,现在那些愿望比泡沫而要虚无。我现在连他的尾巴都见不到,何谈这些痴心妄想的旖旎情事。

  随着我心事重重的脚步声,薄雾渐浓,潮声如轻纱一般拂过每一缕枝丫,带起树叶一连串慵懒的摇摆。它们摇头晃脑地醒来,发现天空已经阴沉一片了,又缓慢地睡去。风啸声从林中尖叫着穿过,忽而如毒蛇嘶嘶,忽而如烈马啾鸣,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寒冷、惧意以及其他负面的情绪。

  这时,我在丛林深处听到了人鱼的叫声。

  人鱼的声音我可是熟悉极了,撒娇的、慌乱的、恐吓的、动情的,我都听过。谁说人鱼不会说话,他们的语言像是一个古老的乐具在优雅地吹出曲调,混杂我对某条人鱼异样的情愫,而显得格外动人。

  但现下,这一条人鱼的音色却是大不相同,似乎他的乐器在某个地方被折断了,呜咽声都断断续续的,我见犹怜。意识到不妙,我赶紧随着声音向那跑去。

  没过多久,我便见到了我一生难忘的景象。

  这是一条伤痕累累的人鱼,他已浑身是血,分辨不出他鳞片的色彩,姣好的面庞更是在血污之下模糊了,但他的尖爪还深深地扎在水手的胸膛里,流线型的尾巴在地上啪哒作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努力反击。

  如果说人鱼的身体可以跟任何一件希腊艺术品相媲美,那么他随意一部分的逝去甚至凋零,都能让全世界而为之哀叹。

  塞勒拔出了对方眼中的匕首,看着我,回味一般舔舐着刀口的腥味。

  “你……”我苍白的嘴唇抖动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你做了什么。”

  我颤抖地推开了他,拼命地捂住人鱼割破的喉咙,我急切地在他耳边低喃,“别怕,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我在说谎,因为我来得太晚了。

  “我只是找他报仇,一眼换一眼,这很公平。”塞勒意犹未尽地说,他丝毫没意识到他找错了鱼。

  “别说话了,塞勒。”我的声音发着颤,开始痛恨自己对医学的无知起来,又一条陌生的生命在我手上慢慢流逝,我却无能为力。

  只见血水从我手心的布料下不断浸出,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口中吐出破碎的血沫,让我的心也随之震颤发冷。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红色粘稠的液体,极致的痛苦是那么清晰,令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忍不住心痛。

  我用布条把他颈部捆好,还有他残破的眼睛,塞勒在我后面叫道:“你不会还要去救他吧?”

  “坚持住,”我用尽全力试了三次才把他抱起来,往森林外跑去,小声安慰着,“你可以办到的,你们是一族的,都那么坚强。”

  雨点开始滴滴落在我的头顶上,催促着我的步伐。慢慢地,雨开始下大了一些,水珠落在叶面的声音如鼓点一般从四面八方从我涌来,震耳欲聋,让我的脚步声和人鱼的呻吟都淹没在其间。

  哒哒,哒哒。

  我的脸庞淋满了雨水,差点让我无法辨认方向。但是我要找到出路,我必须这样。生命在此刻有了重量,重得让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又轻得让我脚步加快几乎感觉不到肩膀的酸痛。

  勿忙的我还是被树根绊倒了,但即使泥土泥泞不堪让我脚底打滑摔倒在地,我也牢牢地把他护在怀中。人鱼的血快流光了,突如其来的雨让我们都陷入了绝望,他不停发着抖,我也是。

  “你还好吗?我拜托你还能忍一忍,我们就快到了,就差一点我们就看到海岸了。”我着急地说,把衣服脱下来给人鱼保暖,虽然我知道,这份帮助微乎其微,可是我必须这样做,只要它能带给我们一丁点儿希望。

  但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下,人鱼尾巴扭动的幅度开始逐渐变小,低垂在地下,似乎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他的血已将我胸前染红了,即使我有多么小心,也丝毫无法缓解人鱼骤降的温度与流失的血液。这条濒死的人鱼等不到被我带到船上,就缓缓地双眼失神,手也坠了下来。

  我悲伤地看着天空,脸上不知是雨多一点,还是泪多一点,任凭雨水随着我的开口流入嘴中。我苦恼地自责道:“明明,我可以更快一点的。”

  塞勒说道:“你怎么了?嘿,小子,这只是一条鱼,你冷静点好吗?你知道湖里还有很多一模一样的人鱼可以替换,我们只需要把尸体藏起来,克比顿不会知道我们……”

  “滚开,你这个恶魔。”

  我甩开他的手,放下人鱼的尸体,用衣角一点点把他脸上的血斑擦净。雨水帮了忙,在我怀里露出对方精致的面庞。他还那么年轻,本该自在地游曳在深海里,任性地选择他的伴侣。

  “你在说什么?”塞勒的声音显得难以置信。

  突然,我举起枪向塞勒开了一枪,枪声隆隆,打碎了他脚下的泥土。他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看着我的枪口,那黑色的枪支被雨水洗得锃亮,随时都有可能迅速地带走某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从我身边……滚开。”我说。

  塞勒楞了楞,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我。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这使得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看轻我,反而在一瞬间开始对我面露诧异之色,似乎感觉到危机。

  他举起手后退了几步。

  我不会以为塞勒为他的行为感到心虚了,但实际上,他只是权衡利弊。果然,塞勒退到安全距离后,很快就离开了我与那条倒霉的人鱼,消失在雨幕里,但是他的拳头也因此凶狠地捏紧,暗示着主人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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