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叫他进来吧。”李祝酒道,毕竟是刚出了钱的大股东,再怎么也不好晾着人。
周孺彦是抱着目的来的,一来便开门见山,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恭恭敬敬地呈上,道:“陛下,臣知道您不同意土地变革有诸多考虑,近些日子臣也有深思熟虑过这其中的弊端和好处,以及我思考得不到位的地方,这是老臣近些日子连夜修正的关于土地变革的详细事宜,对很多地方都进行了查缺补漏,其中包括了如何回收土地,如何进行补偿,还有收多少田租等等之类,恳请陛下过目。”
“臣不求陛下立刻同意这个想法,只是臣恳请陛下给我一个做点实事的机会。早年臣多次到地方去巡游过,亲眼见证了很多民间疾苦,心里很难受,地主收拢土地压榨百姓,搅得民不聊生,而经年累月下来,这个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臣就算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也想为此出一份力。”
不是朝会时间,眼前的老头穿着普通便服,走在大街上,可能和平民百姓混在一起都分不出来,这个人可以和苏常年那样的人以师生相称,可以在党争中对对手痛下杀手,可以面不改色包揽皇权独裁,但又可以变卖私产充军饷,可以为了构想多年的让百姓过得不那么苦的计划多次热脸贴冷屁股。
这个人,真复杂啊,李祝酒想。
他接过了那个厚厚的册子,冲拾玉道:“赐座,看茶。”
李祝酒开始仔仔细细看起那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手稿来,里面确实如周孺彦所说,详细到变革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大小问题都做出了不止一个解决方法,这是一份周全的,谨慎的策划,确实不是一时兴起。
“你既然连试行的城池都选好了,那想必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吧,朕只问一个问题,如果同意你试行,多长时间可以看到效果,如果适得其反,你可有足够的把握补救。”
收回了土地,租出去就有了钱,有了钱就可以支撑打仗。
而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西南的供给不能断,且兰明显不是小打小闹。
眼下看着这份周全的计划,李祝酒想,也许可以让他试试。
有的时候,有的人,不能单纯用好和坏来定义。
周孺彦原本也只是借着自己出了不少钱来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之前早朝的时候,皇帝对于他提出的土地变革有过不太明显的松口,他本意是借这次来为自己游说一下,但却没想到皇帝居然就直接松了口,他先是不可思议,随后就想通了其中关窍,眼下国库空虚,如果再找不到银子,南北两边都战事将很难继续,所以他这时候将这个更加完善的土地变革计划说出来,实则上也不是计划本身打动了皇帝,而是这计划中可以很快回收的银子。
打仗真是太费钱了。
他定了定心神,将心中的喜悦压住,不动声色道:“若是得陛下首肯,臣有把握,一月之内可见成效。”
“好,既然如此,那朕便准了,你记住,只是试行,如果效果不佳,你必须保证处理好后续,并且如实上报情况。”李祝酒盯着面前这个老臣,内心百感交集,既然都可以为了百姓用很多年的时光来完善土地变革计划,那为什么会因为想要独揽大权压倒政敌而纵容还是联合苏常年去通敌叛国,最终搞得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呢?
虽然苏常年认罪的时候非常痛快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了,但是如果没有周孺彦在背后当靠山甚至是参与,苏常年哪里有那么大的脸能在西南战事刚起、且兰刚来犯的时候,让那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的难民往东富庶之地寻求帮助不成,最终只能一路北上。
他至今也想不通,周孺彦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一想,他干脆也就问了:“首辅大人,朕有个问题,很早就想问了。”
“陛下请问。”
“当时长虞城逃难出来的百姓往东去却无人收容,最终北上闹出不少乱子,朕想不通其中关窍,首辅大人可否解惑?”
周孺彦身形明显顿住,但片刻后又稳住:“往东边去的人多了,便会分走东边的城池,土地,东边再富庶,也就是那么大的城池,那么多土地,只是东边几座城的太守居然敢将难民置之不理,实在太过,不过先帝在时,已经对这些人治罪了。”
“当时先帝病得已经很重了吧。”李祝酒道。
“是,先帝那时候已经终日昏沉,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那阵子苏常年搅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撺掇先帝将有能力的文武大臣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连顾将军也成了这件事的受害者,平白枉死,那段时间的盛京城很乱吧,朕想问您这位老师,怎么那时候就不管管您那位学生呢?”
“臣有罪,”周孺彦立刻跪了下去:“苏常年此人面对我时温良恭顺,到了别处便原形毕露,老臣也不知道他竟然暗地里搞那么多小动作,是臣一时失察,才让他酿下大错,还请陛下责罚。”
李祝酒摆摆手:“算了,比起打太极的功夫,朕差你十万八千里,你下去吧。”
御花园中,贺今宵正躺在一顶吊床上假寐,阳光透过树丛撒出斑驳的光斑,些许落在眼帘处,为了遮光,他将一本书盖在脸上,为了防止书本掉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摁在书上。
他还没睡着,就听耳边念书的声音没了,于是快准狠伸手揪住了四喜的耳朵:“又偷懒?”
“哎哟!”四喜一声叫唤,想抓贺今宵的手腕又不敢,哼哼道:“你你你,你不正经!你看这种书还让别人给你念!”
“我看什么书了?”贺今宵有心逗小孩玩,故作疑惑道:“哎,那书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
“霸……霸道……贵妃狠狠宠,陛下……陛下他下不了床!啊啊啊啊你故意的是不是!”四喜被这铺天盖地的羞恼惊得忘了主仆身份,冲上去就想捶贺今宵,这人逗他的样子,跟顾将军一个德行!
但到了面前,当然不敢动手,面前这人好歹是贵妃啊!于是他只敢晃了晃吊床的绳索,让整个床剧烈摇晃,吓得贺今宵支哇乱叫起来,一点也不端庄。
两人正闹着,花丛里簌簌作响,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窜出来,头上顶着抖落的花瓣,脸上挂着白玉一样无瑕又冷冰冰的小脸,五官都快皱在一起,冷声呵斥两人:“不知礼数!”
贺今宵坐起身,拿掉书,正好对上不远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是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子,走路都还蹒跚。
第76章 小子无状
四喜被这突然出现的小孩吓了一跳, 看看贺今宵又看看那个小孩,心道这谁啊!
还在胡思乱想的间隙里,那小孩已经先一步接着开口:“皇叔每日打理朝中事务, 颇为辛劳, 皇嫂却背地里躲懒偷闲,不是良配。”
“啊?”四喜更是瞪大了眼睛,但也从这称呼中知道了面前小孩的身份, 这小孩竟然是先帝的嫡长子!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奴才给小王爷请安!”
“免礼。”小孩连路都走不太稳,已经能熟练地端出一副大人的架子在宫中行走了。
不是良配?贺今宵不敢相信这几个字是从面前这个矮冬瓜嘴里听到的, 他利落起身,蹲在那孩子身前:“哦?那要如何才是良配?”
小王爷似乎是极其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郑重道:“想他所想, 忧他所忧,照顾他,陪伴他,同担风雨,方为良配。”
“可我是男子,王爷不觉得这就是最大的不妥吗?”
“你是不是皇叔的良配和你是不是男子有何干系?”
回应贺今宵的,却是稚子清脆的问题。
他笑起来:“可是很多人都说男子与男子不相配。难道小王爷不这么觉得吗?”
“本王并不觉得, 喜欢一个人,或者是一件事物, 皆因本心牵引,所谓情不知所起, 如果因为该喜欢女子而去挑选一个符合心意的女子, 那喜欢的是那个判定的标准, 还是那个人?”
贺今宵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没想到这个才六岁的孩童早慧至此, 也许是生在皇家的缘故,皇家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被迫参加宫斗了?
小王爷缓步踱到贺今宵面前,有些克制地打量着贺今宵,时而拧眉,时而舒展,半晌后伸出一个小指头戳贺今宵:“皇叔在忙吗?为什么本王从来没有在后宫见到他,他是不是担心本王会跟他抢皇位所以一直避免跟本王见面?”
贺今宵不曾想这个孩子竟然连这些事情都知道,他奇了,好奇地问:“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这些的?又是谁告诉你抢皇位这些事的?”
那孩子非常鄙夷地看了贺今宵一眼,然后傲娇地坐到了吊床的边沿,试探着往里挪,道:“这还用从别人口中得知吗?”
在贺今宵震惊又求知若渴的眼神里,他仿佛施舍般的语气道:“父皇病重之际,朝中很多大臣都在私下里来找过母妃,他们的心思太好猜了,无非是觉得我是皇帝唯一的嫡子,等到他驾鹤西去,皇位就是我的了,但是没想到父皇临终之际,竟然将皇位传给了一直都身子不好的皇叔。”
精雕玉琢的小脸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接着道:“若不是本王年纪太小,这个皇位哪里轮得到皇叔?所以他担心我和他抢皇位,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贺今宵被噎住:“有……有一定道理吧,但是……”
但是李祝酒要是在这里听见这句话,保管能惊喜得双眼放光,哭着求着这孩子赶紧把自己的皇位拿回去,他实在是不想继续打工了!
“哎,哎哟!”
那小王爷的小屁股在两人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一个劲儿往后挪,渐渐挪到了吊床中央,正想趁机躺上去玩一会儿,可吊床受了力开始摇晃起来,又因为是柔软的绳子编制而成,他一掉进去就被裹了个严严实实,荡悠几下就要跌落在地。
惊得贺今宵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孩子接住,单手将人抱起来,他用另一只手去触摸小孩的面颊和肩背,急忙询问:“有没有摔到?”
四喜也是看得心已经凉了半截,他颤颤巍巍问:“要不我去叫太医来看看吧?”
“不要!”小王爷严辞拒绝,头一扭,竟然下意识搂住了贺今宵的胳膊,贺今宵也担心他再摔着,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扶住小孩后背轻拍着。
这个抱着的姿势,充满了安全感,对于一个亲生父亲重病缠身连起床走路都艰难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充满了安全感的怀抱,让他情不自禁生出些许依恋,舍不得松开。
但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尖叫打破沉寂,贺今宵感觉到怀中的孩子明显背脊一僵,开始小幅度挣扎起来,他赶紧将人放到地上。
一转头,对上一个保养得当的年轻女人,精致漂亮的脸上施了粉黛,但漂亮和年轻都挡不住她透过脂粉露出来的疲惫。
那女人几步上前,一把将地上的小王爷抱起来,压着嗓音低斥:“要和你说多少遍,母妃不在的时候少出来乱走,夏天这后花园里虫子很多的,伤到你怎么办!怎么就是不听话?”
贺今宵和四喜对视一眼,转向那女人:“见过太妃娘娘,小王爷刚出来没多久,并没有被蚊虫蜇咬。”
女人的态度几乎是瞬间从戒备变为了随和,脸上挂出一个标志性的微笑道:“那便好,小子无状,不知有没有冲撞到贵妃?没跟贵妃说什么胡话吧?”
“太妃娘娘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见贺今宵这个态度,那女人明显放松了许多,抱着孩子退了两步:“那就好,我等便不打扰贵妃,先退下了。”
太妃抱着孩子离开,她背对着贺今宵他们,但小王爷确是面对着的,他的小脑袋一晃一晃,一双嫩白的小手抱着母妃的脖子,用口型冲贺今宵道:“再见。”
贺今宵笑着冲他摆手,这个小王爷还挺有意思的。
苏常年犯的罪加起来都能出一本书,虞远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其罪状一一列清楚记录进档案里,并按照孜须律法捕捞其家中的漏网之鱼,然后将早已抄空的宅邸从头到尾从内到外又进行了好几次清扫,最终愣是又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几处地契拿来充公,待到一切事宜都已经清算后,才到这最后一步行刑。
这凌迟之刑,那可是陛下亲自定下的。
况且苏常年为官多年,树敌无数,自从他被关押进牢狱中开始,折磨就没断过,皇帝下了死命令,一切罪孽被彻底清查之前,不允许苏常年死在狱中,所有折腾他的人心里都有数,这大理寺的狱卒,那可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他们关于如何折腾人,但不折腾死人,拥有一套完整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并且在长期的磨练中,已经练就一身根据上面人的反应判断下狱之人还能不能翻盘的良好眼见。
最开始,苏常年刚被关进这里的时候,大理寺上下包括虞远在内,都没人敢真的怠慢了这人,好吃好喝供着,简直就是换个地方享清福来了。
渐渐的,他们发现苏常年关了这么久的日子,除了他家里人出钱出力派人来探视过几次,朝堂上说得上话叫得出名号的那些个大官无人在意他的死活,就开始一视同仁了,具体表现在其他犯人吃什么穿什么,他苏常年就照样。
再后来,连苏常年家里人都不常来探视了,又没大官来探视,没有权力压着,又没家里人来探视,没有钞票滋润着,狱卒们才懒得给他好脸色,于是苏常年从和别的犯人吃的一样变成了吃别的犯人剩下的残羹剩饭。
时间一长,以往和苏常年有旧怨的那些个官员都开始暗戳戳找起了这人麻烦,花了小钱拜托这些狱卒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苏大人,于是苏常年在牢狱里过得生不如死猪狗不如了!
阴暗的地牢里,充斥着各种变质食物、汗液、血液、排泄物的味道,混合成了一种嗅一嗅能死人的惊天恶臭,老鼠、蟑螂肆无忌惮地在没有光亮的缝隙里来回穿梭,自在得像是在逛大街。
角落里,干草堆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斜靠在墙上,泥垢和脏污遍布了他全身,发出和牢狱中一样的恶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换过衣服了,也没有洗过澡,没有吃上一顿饱饭,这牢里的老鼠都比他肥!
鞭笞、烙印……各种各样的刑罚他都受过了,但是他还没死,还在苟延残喘,他喘息声极其粗重,胸膛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小,近乎没有,由此可见这人已经是行将就木。
此刻约莫是白日正午,光从墙上的小孔里透进来,粉尘在那光晕中打转,吸引了狱中的飞蛾也在那光柱中盘旋。
他看着看着,想到了这一生,从一无所有到高官厚禄,从无名乡野卖身葬父的傻小子到礼部侍郎,也算是走过了不可思议的一生。
他看着那光晕中的蛾子飞啊飞,透过那蛾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个寒冷飘雪的冬日,在那个小镇的集市上,有一个穿着破烂、漏风、不合身的单薄衣裳的小孩,一路狂奔,奔到了书院外偷听先生的课,又在先生追出来脱鞋打他时继续狂奔,奔到了科举张榜的榜前,看到了末尾最后一名是他的名字,他喜不自胜接着跑,想跟人分享他的喜悦,却发现满大街熙来攘往,竟然没有一个是他的家人,他跑着跑着,跑累了,在一个狭小的积满灰的屋子里整理旧籍,然后被人喊了一声后接着跑,跑到了高门大院外,看见上面写着苏府。
然后他继续向前,仿若时光倒退一般,又变成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但这一次不是孩子了,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苟延残喘的老人。
苏常年想得正出神,竟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沉浸在那些回忆里仿若深陷泥潭,越是想往外拔,越是陷得更深。
死一样的寂静里,吱呀一声开门声响,狱卒在外面懒洋洋地喊:“苏常年!有人探视!没死就赶紧爬起来。也是怪了,那么久没人来看你,明儿个你要受刑了,今天居然有人来看你。”
第77章 缺金短银
角落里那个仿若早就断了气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艰难地用露出白骨的手肘撑起身子,将被鞭打了无数次的背脊靠在墙上,疼得到吸一口气后慢慢支撑着, 用背部摩擦着墙面借力慢慢坐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细缝, 透过被血液和汗水粘住的睫毛。看向门外,静候着那个来看望他的人出现。
会是谁呢?
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还是从他还是九品芝麻官开始就跟着他一路走到后来的糟糠妻, 还是某个和他在官场上不对付的老头……
可是,家都被抄了啊, 他的亲眷全部都被遣散了,为奴的为奴,充军的充军, 他哪里还会有什么家人来看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