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书案上打盹的人从梦中惊醒,周孺彦猛地一点头,惊得心一颤,后背都被汗湿了。
刚才睡着的一小会儿,他竟然做了个梦,梦到火海里嘶吼声震天响,里面无数的脸孔扭曲地挣扎着,用尽全力去求生,而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却感觉那些爬满伤痕的手近乎要抓到他的喉咙,距离近在咫尺时,一阵敲门声将他从噩梦里拖拽出来。
“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冲门外喊。
“打搅老爷,奴才该死!”小厮就要掌嘴,被周孺彦止住:“这么晚了来敲门,说正事吧。”
“是,老爷,宫中送来一封信,老夫人见您一直忙,不敢来打扰,这会儿该歇息了,想着您该忙完了,差小的送进来给您过目。”
接过信,周孺彦抬手示意人出去,等关了门,他才揭开那信。
粗略扫了几眼,他不经意瞥过落款处,张氏。
一手摁着太阳穴,一手将信纸伸到烛火上,任由火舌舔舐过后燃了起来,而后丢进铜盆,顷刻之间便化为灰烬。
又是一阵敲门声,不过这次还没等他说话,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
周承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父亲,那个女人又给你来话了?”
“这不关你的事,要和你说多少遍,为父在朝中那些事,你别沾染!你不是喜欢舞枪弄棒吗?我看西南那边陆仰光撑不住凌云的小人计谋,再过些日子等他求援,我向圣上举荐你过去历练。”周孺彦放下捏太阳穴的手,仰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一桌之隔的儿子。
“我不沾染?你什么事都把我摘开,以为这就是对我好,你在朝里干的那些事有一日东窗事发,你以为咱们一家有谁跑得掉?”周承钧也带了些火气,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算了,我不和您老人家吵,反正苏常年那个蠢货已经死了,你以后安安分分当你的首辅,我想皇帝也没理由动你,那张氏接二连三来烦你,你不用管,我找个由头进宫去见见她,让她别再乱动不该动的心思。”
父子俩都是一阵沉默,周孺彦头疼得厉害:“这个女人胆小如鼠又野心勃勃,还久居深宫,平日里见不了碰不到,我还真暂时拿她没办法。”
“这有什么没办法的?”周承钧不赞同地看了父亲一眼:“她一个宫女出身的妃子,无依无靠,唯一的依仗也不过是为先帝生了个皇子,若父亲真想做什么,交给我便是。”
说罢,他又不耐烦地往后一靠:“话说当时你都想好了和张氏合作,在先帝死后将小王爷推上皇位,也为此做好了准备,将朝中之人都换了亲信,又将那些和你作对的都借苏常年的手赶了出去,怎么最后还是让那个草包王爷当了皇帝?”
“我以为小王爷虽小,却是先帝唯一嫡子,皇位怎么说也是他的,谁能想到先帝临终会把皇位传给愉王。”
周承钧嗤笑一声:“父亲,你这些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就没意思了,你早就知道先帝会把皇位传给愉王吧,并且试过劝说未果,所以才做了一系列准备打算改遗诏,你不许东边接纳长虞战火里逃出来的流民,不就是为了逼他们上京讨说法,顺便制造混乱,方便你浑水摸鱼换了新帝吗?”
“愉王再草包,到底是个二十来岁的王爷,他登基,你不好把控,所以你想把这个皇位撬给小王爷,一个五六岁的皇帝,再加上他有贼心没贼胆还蠢的老娘张氏,到时候孜须就是你说了算,你想行什么政令就行什么政令,你想把皇帝教育成什么样就能把他教育成什么样,这样一来,你的权臣就当得非常过瘾了。”
等周承钧将这些话全部说完,周孺彦的脸色早就黑了好几个度,他猛地一拍桌子:“逆子!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不好意思啊父亲,把你戳穿了,别生气,我来找您有另外的事,您要是不想杀了张氏永绝后患,让她再也不能把当初你们的勾当说出来,要不就带上她再造一次反把皇位抢了吧。”周承钧说得极其自然,像是在说今晚这茶还不错,完全没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人该有的表现。
周孺彦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你这是又想做什么?”
“你不告诉我都做好准备了,临门一脚反水没动手,我就不告诉你我想做什么,毕竟真要说出来,能气死您老人家。”周承钧满不在意摆摆手,走了。
养心殿的烛火已经烧到了末端,李祝酒睡在床的一侧,拿着帕子仔细给贺今宵擦着脸,嘴里小声嘟囔:“也该醒了吧贺今宵,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你再不醒我就揍你了。”
他威胁似的扬起拳,距离贺今宵的脸只有几公分的时候堪堪停住,然后以握拳的姿势轻推了两下这人的脸颊。
“还不醒,还不醒。”推一下,他就说一句,自顾自玩了一会儿,内心又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被子下,李祝酒挪动着身子靠近贺今宵,最后将头靠上了后者的肩膀上,不敢太用力,把弄到这人伤口,只轻轻贴着,蹭了蹭:“你快点醒过来吧,贺今宵,我想你醒过来,和我说说话,斗斗嘴,帮我看看奏折,在我没招的时候给我出出主意,你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啊?”
李祝酒仰起头,看着贺今宵惨白的唇瓣,又百无聊赖用食指去戳,看着那唇瓣被他扒拉开,又放开手,自动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鬼使神差的,李祝酒撑起上半身,在贺今宵唇上落下一个清浅的吻,然后他感受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暗骂一句:“没出息。”
他又尝试着舔舐贺今宵的唇,描摹这人唇的形状,然后从两片唇间探进去,但是齿关紧闭,他撬不开,于是李祝酒粗鲁地一手捏住贺今宵的下颌,迫使他打开齿关,滑舌长驱直入,笨拙地吻了起来。
在李祝酒看不到的被子下,贺今宵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第84章 残兵败将
吻了一阵, 李祝酒才泄愤似的放开贺今宵,正要挪开身体睡觉,忽然被子下贺今宵的身子轻微动了动, 然后后者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抬手, 搭上了李祝酒的后背,他声音很轻,虚弱又沙哑:“酒, 酒哥。”
这道声音将李祝酒定在原地,他维持着撑起身子要挪开的动作, 胸膛还轻轻压在贺今宵肩上,就那么呆了一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眼中近乎迸发出了细碎的光,声音也有些不稳:“你,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贺今宵正想回答,李祝酒又着急忙慌接着问:“饿不饿,渴不渴,你觉得还好吗?伤口是不是很痛,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算了, 我去叫御医……”他说着就要翻身下床,被贺今宵攥住了手腕, 后者唇角勾起, 眉眼一弯:“你那么在意我, 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这话简直就是屁话, 李祝酒都要担心死了好吗?
但是就那么被人戳穿, 他难免羞恼,眼一瞪:“你别想太多,我也没有很在意你。”
“是吗?”贺今宵的声音还是很虚弱,紧接着这人猛地咳了起来,身子都开始颤抖,惊得李祝酒赶紧将贺今宵扶着坐起来一点,在这人背后垫了个枕头,又轻轻给他拍了拍顺气:“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叫你逞能!”
李祝酒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紧张和陡然严厉许多的语气,只是眉目焦灼地盯着贺今宵,直到贺今宵假模假样捂着胸口又咳了两下:“咳咳,咳,谁刚才说没有很在意我来着?”
“……”就无语,李祝酒眨巴了两下眼睛,想发火,想骂人,最后都忍了,只是倔强地把脸偏向一边:“神经。”
“你先躺着,我去派人叫御医来给你看看,你那天伤得太重了。”李祝酒说着要下床,被贺今宵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腰,顺势还将脑袋也放上了他肩膀,这人忒不要脸地嘟囔:“在意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都什么关系了。”
“你放开我。”李祝酒想掰开这人的手下床,但手已经放上了贺今宵手腕的地方,又不敢用力,因为手心的触感并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交缠的绷带。
他放软了声音:“我没不好意思,只是你昏迷了那么久才睁眼,不让太医来看看我不放心。”
“那你让拾玉去叫,你在床上陪我躺着。”
“不吃点东西吗?”李祝酒有些担心贺今宵的身子吃不消,毕竟这人昏迷期间,除了药和一些汤以外什么都喂不进去,眼下终于醒了,得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才好。
“我觉得脑袋好沉,我好累好困,不想吃东西,就想躺着,你陪我嘛,好不好?”
这人再继续撒娇,李祝酒是真要缴械投降了,于是他不管不顾下了床,吩咐拾玉和四喜一人去叫御医一人去唤膳食。
等再回床上,贺今宵双眼又快闭上了,李祝酒担惊受怕了几天,眼下就是惊弓之鸟,看他这样子,赶紧出声:“别睡,你撑着等吃点东西再睡。”
贺今宵迷迷瞪瞪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漂亮脸蛋在斜上方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漂亮小嘴正在叨叨,于是他又笑了,懒洋洋张开双臂看着李祝酒。
夜更深了,月亮隐没进了云层,羞羞答答只露出边角,下方的密林几乎黑成一片,只有火光缭绕。
林子里尘土飞扬,吸一口能呛死个人,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又腥又燥,原本震天的厮杀声和喊声已经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只剩下悲鸣和呜咽,昏暗光线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士兵和残缺的战马,血液从创口处汩汩流出,浸湿了身下的黄尘和泥土。
厮杀的双方阵营早已分出胜负,且兰一方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士兵见了血,兴奋得似鬼魅妖魔,个个挥舞刀剑冲包围圈里的战败方挑衅。
而那包围圈中央,全是些残兵败将,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有的只剩下一只眼睛,有的只剩下一只耳朵,更有甚者,有人头颅上都插着箭矢,为数不多的孜须士兵背靠背,用颤抖的手握住残缺的武器,用一种慷慨赴死的仇视眼神怒瞪着围着他们示威的且兰士兵。
残兵中央,一个满头满脸是血的中年人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脖子以下,战甲几乎早已被销毁殆尽,身躯上遍布伤痕,深处可见白骨,浅处皮肉翻飞,模样恐怖。
但是陆仰光似乎感觉不到疼似的,他左右看了看将自己护在中间的那些士兵,一股油然而生的悲怆似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在这个夜晚。
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快如闪电,乱如细麻。
从缴获且兰军机要攻寿天,到收到寿天求救信,一切都出现得那么恰到好处,也迷惑了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让他带着这帮兄弟共赴黄泉,徒留下南宜城中的守卫,还不知道能不能抵挡住凌云的进攻。
而他作为一个做出了错误判断的将领,作为一个断送了在场所有孜须士兵前程和性命的罪魁祸首,死到临头,居然没有一个人怪他。
陆仰光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眼眶止不住发酸发涩,有一层雾气迅速覆盖了他的眼睛,面前的景象更模糊了,他胸腔剧烈起伏,他恨不得这些士兵怪罪他。
在且兰士兵胜利的叫嚣中,陆仰光失声哭了出来:“是我对不住大家,弟兄们,是我对不住大家,我有罪,我没有察觉这是一场阴谋,害大家中计!我万死难辞其咎,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言语在此刻是如此苍白,苍白到认罪和认错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见主帅如此,周围的士兵们也都眼含热泪,片刻后,左肩漏了个打洞随便抓了把土搪塞住的副将啐了一口:“陆将军!你别说这种话!凌云诡计多端,本就防不胜防,上了战场,云波诡谲,胜败都只是一念之间,你现在怪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今天大家要么杀出去,待来日重整旗鼓报仇,要么就死在这里,英灵不屈!”
陆仰光心情还是很沉重,不管怎么样,造成今晚这个局面,他有很大的责任,他叹息一声:“如果我能再谨慎一点就好了,如果不是我轻易被陷阱迷惑,大家也不至于……”
“将军!请不要自责,”一个士兵大吼,急切道:“中计怪自己没能提前察觉,败了怪自己不能再运筹帷幄一点,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副将说的对,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
看了好半天戏的凌云鼓起掌来:“要不是在打仗,我还以为你们在说相声,还挺有趣。”
这话惹得孜须士兵个个瞪大了眼珠子,恨不得将那眼珠子化作弹弓劝射在这人脸上,副将脾气爆,一听就来劲:“兄弟们,他娘的到了这一步,咱们就剩下半条烂命!懒得听他在这逼逼赖赖,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拼了!咱们孜须人,谁也不是孬种!”
陆仰光深受感召,提起武器:“杀!拼了这口气,换不了一条命,也要他们掉块肉知道疼!”
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导致了眼下这个困局,既然不能破局,那便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凌云见这些人突然涨起来的士气,敲了敲脑袋:“瞧我这记性,许久不打了,想为这次会面准备个见面礼来着,这一晚上忙活的,都给忘了。”
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孜须士兵们全都定在原地,不知道这个邪气的对方将领又要搞什么鬼。
萧卓白了凌云一眼,净是搞些下三滥手段,一点都不光彩,是男人就该真刀真枪摆到台面上来,也不知道王到底看上这傻逼哪里,非要把公主许给他。
“你们就不好奇吗?寿天来的求援信,为何会有货真价实的太守官印?又为何你们星夜奔驰,到了寿天却发现没有异常?”凌云坐在马上,调转马头让开了一条小路,尽情欣赏着面前这些败将的脸色。
陆仰光几乎咬碎了牙,从齿缝里蹦出来一句:“你到底搞了什么鬼?”
“别着急哦,稍等片刻。”凌云击掌三下,面带微笑:“死前送你们一个明白,不做糊涂鬼。”
于是那条小路上,两个士兵压着一个仪容不整,泣涕涟涟的老头走了上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寿天太守,陆仰光认得。
众人惊惧,就听凌云残忍地说出了后面的话:“没办法,又不是所有人都有骨气这种东西,我才到城门前一威胁他,他就乖乖开门让我进去了,我说要写信,他就乖乖把官印奉上了,明年七月半报仇记得认准这张脸。”
原来是这样,陆仰光近乎无声地痛哭起来,他为之坚守的东西,是别人随手可弃的东西,所有才有凌云顺利设了这个计,所以他们今夜才不得不魂断于此。
不是他轻信于人,而是自己人也跟着别人一起骗自己人。
是他忘记了,家国危难之际,不屈的傲骨是和软烂的膝盖共存的。
萧卓嗤笑一声,扬扬手吩咐人将那个不要脸的太守压下去,看凌云的眼神更嫌弃了,妈的他最烦小人,还是骑在自己头上的小人。
见效果到了,仅剩的孜须士兵都被这真相弄得又恨又无能为力,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迷茫和无助,凌云抬手:“杀了他们。”
几日后,一封战报被快马加鞭送进了皇宫。
李祝酒从山一样的奏折里抬起顶着黑眼圈的眼睛,接过战报,打开一看,咚一声整个人掉到了地上,这动静把陪在一边打盹的贺今宵吓醒了,他扶起李祝酒:“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你这么紧张。”
拾玉也从没见过皇帝这副样子,瞬间吓得六神无主,声音都抖了:“陛下,可是有何要事?”
李祝酒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去,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尖都在颤,他喉结滚动,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那信。
为了保证长虞之战的覆辙不再重演,李祝酒从派出陆仰光和张寅虎起就下了命令,军情战报送进来直接呈送他这里。
可是眼下,他有点不敢面对这信里写的每一个字,贺今宵也拿过那信件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沉。
气氛肃穆,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陆靖平从外面小跑进来。
“陛下,我阿爹最近有来信吗?他总是从不写家书,害得我每次想知道他的消息都得来问您。”陆靖平说完,发现皇帝和贵妃都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他,陆靖平感觉心有点慌:“我,怎么了吗?”
第85章 无人可用
李祝酒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咽不下吐不出,四肢都麻木了,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他看着陆靖平, 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那么看了一阵,手腕上搭上来一只手,贺今宵捏了捏他的手腕:“迟早他会知道的。”
李祝酒眼眶泛酸, 声音哽咽:“你,你父亲……”
他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颤抖着递出那封信。
刚才还笑意盈盈的陆靖平此刻完全收敛了神色,见皇帝这副样子,这番言语, 立刻就猜到肯定是父亲遇到了什么事,也许是战场失利,或者直接是受了重伤,所以陛下才这么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