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又是一样的回答,洪光斗尽管已经听过好几遍这个回答,但是禁不住心往下沉了又沉,他叹气:“前不久,首辅大人上书陛下推行土地改革,收回地主手里的土地,以一半的价格租赁给农人,你们这里便是其中一个试点,怎会没收到消息?”
李太守几乎觉得自己和面前这位刚提上去不久的洪侍郎不是在同一个世界生活,洪光斗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简直如同小儿絮语一样抓不着头绪。
“有这回事吗?但是,下官并未收到任何关于推行政令的圣旨,也没有收到首辅大人的任何命令啊!”
两人干瞪眼半天,洪光斗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跑了几座城后,他终于确定,周孺彦一定有鬼!这些日子,他明面上借着回家省亲的由头,实则暗地里领了陛下的口谕来查看政令推行的效果,却不曾想,周孺彦给出的试行名单上,没有一座城收到了推行政令的命令!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孺彦仍旧源源不断拿出了钱来供给西南打仗的费用,那么这些钱既然不是从拟定的试行城池里收来的,就必然是来自别的地方了!
李太守先是被吓了一跳,半晌后冷静下来:“下官确实没有收到指示,但是洪侍郎你问的这个,我也许知道一点情况。”
“快讲。”洪光斗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周孺彦到底在搞什么鬼,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欺骗陛下,如果他没有用东南这边的城池试行所谓的土地改革,那么他到底是用了那几座城?又为何谎报?
“最近这段日子,城里断断续续来了些人,都是从西南过来的,西南正在打仗,因为战乱迁徙是很正常的,下官一时也没有多想,但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一个不对劲的事,这些迁徙过来的人,大部分很快在城里买了宅子和田地……”
他话还没说完,洪光斗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被战火所累而搬走的,大多都是贫民,能吃口饱饭已经是不易,怎会买得起房和地?他们是有钱人,”洪光斗脑中灵光一闪:“他们在原来的地方,可能还是地主!快,去找几个最近过来的人,问问他们原籍是哪里!”
只要能问出来,就能知道周孺彦到底在哪里施行了他的政令。
一通折腾下来,洪光斗已经是冷汗涔涔,周孺彦大概已经是疯了!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更别提这个政令已经在周孺彦的谎报和欺瞒之下骗得皇上已经同意往更多地方推行,一旦在举国上下展开这个不成熟,以错误试点验证出来可行度的政令,那天下将乱!孜须颠覆只在瞬息之间。
试行地选东南还是西南,根本就是两个概念,两种效果。
洪光斗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脑海里已经思考出来七七八八,但只敢在心里祈祷这些全部都是他的推断,也许全都是假的。
“别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贺今宵见李祝酒愁眉不展,恨不得伸手抚平这人的眉心,但是眼下周遭还有别人,只得作罢挠了挠他的掌心:“今天我帮你批奏折,我送你去找矮冬瓜玩,放松下心情。”
李祝酒没那个心情,说起矮冬瓜,他欲言又止看了贺今宵好几眼。
很快他的小动作被捕捉,贺今宵问:“有话想说?”
“上次我带矮冬瓜放风筝,他跟我说了一点事情,如果这件事情被查证,背后应该牵扯到了周孺彦和一个惊人的合谋。”
“这不是好事吗?我们一直都知道没有他,苏常年就是个翻不起大浪的小鱼,能抓到他的错处是好事。”
“可是这件事情,牵扯到了矮冬瓜的母妃,如果真的彻查,论起罪来他的母妃绝对没有好下场,而且这个女人野心勃勃,还又蠢又笨,我真不知道人怎么可以把这两种品质结合到一起的。”李祝酒一边吐槽一边烦躁。
矮冬瓜跟在这个女人身边教习长大,以后还不得长成什么歪瓜裂枣,李祝酒想了想,道:“要不给矮冬瓜找个老师吧,名正言顺地让那个女人不能再教导他,孩子太小,容易长歪。”
“当然可以,但是你说的那件事……”贺今宵几乎是在李祝酒说的同时就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他试探着问:“不会是小王爷的母妃曾经和周孺彦一起密谋过什么欺君罔上的事吧?篡位?”
这人敏锐得离谱,李祝酒看了他一眼,心想,也许这就是顶级好学生的智商吧,他就才说了那么两句,这人居然已经推断出了个大概。
“是,矮冬瓜提起过他母妃曾经在先皇病危那段日子频繁会见外臣,结合那时候苏常年同尽全力将朝堂官员大换水,把有能力拨乱反正稳定朝堂局势的人全都清出去,再联系苏常年所作所为自己没什么好处,却大大方便了他的老师把握绝对的政治权利,足以说明太妃张氏、苏常年和周孺彦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就能推翻周孺彦所说的苏常年和他并无过多干系。张氏无意中给矮冬瓜说会把皇位双手为他奉上,说明他们曾经商议过篡位。”李祝酒和盘托出,同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实际动作,”李祝酒皱起眉。
“也就是说,先帝很可能不是临时改变主意,而是早就决定把皇位给你。”贺今宵察觉到这点,道:“而这个决定提前就被周孺彦等人察觉,说不定还规劝过,但是没有改变先帝的想法,所以这些人才合伙想将皇位撬给小王爷,这一来,太妃得了个皇帝儿子,周孺彦得了个更加听话好牵制的傀儡,直接掌控着母子二人。”
结合种种,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李祝酒点了点头,皇家的水真深啊,淹死几个皇帝皇子的简直都溅不起水花。
这样看来,李祝酒这个皇位确实得的挺悬。
“原来西南逃难的流民不被东南接纳是这个原因、”贺今宵有些唏嘘。
说到这里,李祝酒也终于明白了流民北上到底是为何,难怪他当初刚从盛京出发西南时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舍近求远千里奔波,又是为什么东南富庶却不接纳流民,为何不接纳,又为何有胆量不接纳。
“看来当时周孺彦劝先帝改立遗诏未果,于是联合太妃商议用些手段篡改皇位继承人,所以他们就故意搅浑水,让朝堂上下大乱,让西南的流民北上求助,又让他们得不到妥善安置而心生怨恨闹出乱子,这样一来,趁乱换个继承人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贺今宵说完,看着李祝酒:“可怜了那群流民,一路北上死了好多亲眷,又在后来的政治斗争中差点被苏常年全盘灭口。”
这个混乱的时代,人命低贱如草芥。
就在李祝酒二人弄清楚这一切的同时,太妃寝宫里,一个侍从模样的人站在堂中,模样端得不算恭敬。
“属下替老爷来给娘娘回个话,我家老爷的意思是,前尘往事,烟消云散,做不得数,望娘娘在宫中珍重。”
张氏一听就慌了,陡然站起身,一连推倒了桌上的茶盏、果盘,还有一边的香炉,发出瓷片碎裂的声音,和香炉笨重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至极,燃尽的香料混合着茶水,使空气中弥漫了别样的气味。
她状若疯魔,指着面前的侍卫狂叫:“当初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时过境迁,就用一句前尘做罢来搪塞本宫?休想!哈哈哈哈休想!”
第89章 先帝嫡子
任由张氏如何状若疯癫, 那侍卫只当空气,略微颔首,回道:“属下只是带个话, 至于太妃娘娘怎么做, 怎么想,和属下并无干系,只是我家主人还有一句话说与太妃听, 若想长命百岁,那便安分守己。”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传话, 这句话一出便是明晃晃的警告了,张氏愣在原地,就像是倏地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 看着侍卫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下子瘫坐在地,任由一地的碎瓷划破了手心,流了一地鲜血,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更加难闻了。
角落里,帘子微动,帘子后, 一张小脸眉头紧皱,从后走出, 径直走到张氏面前,单膝跪地, 去扶母妃的手臂:“母妃, 起来吧, 儿臣去叫太医过来。”
张氏这才像是看见救命稻草, 猛地抓住小王爷细瘦的胳膊, 她边晃边道:“奕儿,你安心,母妃一定把你扶上皇位,什么权柄,什么天下,全都是你的,全都是!那个病秧子凭什么当皇帝,凭什么!他明明就是一个脓包!”
情绪濒临崩溃,什么礼制张氏全然不顾,像个疯子一样冲自己的儿子叫喊:“你父皇也是个神经病,明明你才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居然不把皇位传给你,简直就是该死,活该他临死的时候那么痛苦,奕儿,周孺彦那个混账明明当初和我商议好的,将皇位给你的,眼下换了个草包,他竟然也不挑,就想当做我和他之前的合作没有发生,他做梦!”
“本宫不会放过他的,他如果不帮我,我就揭发他曾存谋逆之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人让我不好过,那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母亲,”这些胡言乱语忽然被一声稚嫩的童声打断,小王爷看着母妃眼中的理智渐渐回笼,才接着道:“母亲,儿臣不想做皇帝。”
张氏的神经已经紧绷到马上就要断线,闻言一怔,抓住小王爷的手更加用力,五指都要嵌进肉里似的:“你说什么?你不想当皇帝,可你本该是皇帝,”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为什么不想当皇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有这种窝囊的想法,这天底下谁不想要这至高无上的权利,谁不想掌握全天下人的生杀予夺!你为什么不想!”
她剧烈摇晃着小王爷,后者觉得自己脑浆都快摇匀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拔高音量:“母亲,冷静!我疼!”
张氏这才如梦初醒,关切地抚摸小王爷泛白的小脸,抚摸他被自己掐得用力的胳膊:“母妃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是母妃不好,奕儿,你不可以有这种想法的啊,你是先帝唯一的嫡子,你本来就该是皇帝,你……”
“母亲,皇叔坐在龙椅上,挺好的,我只是个小孩,我不想做皇帝,你不要再挣扎了,也不要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别再和那些人来往了。”
张氏近乎颓丧地坐回地上:“不,不,不是这样的,你不能不想。”
见儿子这个态度,她真的要发疯了,如果当初就篡了位,那么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就是她的儿子,小王爷也不会产生不想做皇帝的想法,全怪周孺彦,全都怪他!怪他临阵反水,怪他轻易背弃约定。
她的手攥紧了,握成拳,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他周孺彦凭什么当做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
偌大的皇宫内,这处激烈昂扬,那处却是奋笔疾书。
李祝酒垂着头,用这辈子最快的看书速度浏览奏折,然后用朱笔在上面飞快写下简短的回复,快如流水线。
一摞奏折批阅大半,他已经头晕眼花,连脖颈都泛酸,正要捏捏肩膀,余光里看见有人进来。
贺今宵走到他身后,非常自然地帮人捏肩捶背:“累了?要不歇一歇,我帮你看看。”
“算了,我还是自己看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最近要出事,也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奏疏。”
正说着,他随手拿起一封,上面写着近日城中有好几伙人闹事,惹得城中动荡,百姓惶惶不安,他又往下看了几封,发现一摞奏疏里,竟然有好几封都上奏了这一情况。
不祥的预感加大,李祝酒用毛笔的头一下一下戳着太阳穴:“怎么一下子,好几处地方都起了乱子?”
贺今宵已经结果奏疏看了起来,若有所思道:“而且还都是西南方的城池,要是这乱子闹大了,到时候陆靖平西南边抵御凌云,东北方还要和生乱的人周旋,腹背受敌。往下翻翻,有没有洪光斗写来的?”
李祝酒快速往下翻,在触底时摇了摇头,贺今宵见状道:“我觉得这和土地改革脱不开干系,周孺彦一定做了我们不知道的事,被他隐藏了。”
“可是他除了嘴上说这个政策推行得不错以外,确实回收了些钱充到西南边做军用,如果是改革出问题,钱应该是最先出问题的才对。”李祝酒虽然也早觉得周孺彦有所隐瞒,但是他确实一直也想不通到底是瞒了什么,到什么程度。
他一直都觉得周济民对周孺彦的评价是非常到位的,周孺彦不算个好人,但也不是个坏人。
不算个好人体现在他可以和苏常年沆瀣一气,背地里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很清楚,不是个坏人表现在这人在国库不足之时能慷慨解囊到那个程度。
贺今宵却摇了摇头:“别忘了,他最本质的身份,是一个完全的野心家和政客。”
他放下那几份奏疏:“周孺彦确有些复杂,但是他做所有的事无论是好还是坏,其实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施行他自己的政治抱负,他费尽心力掌握权力,慷慨解囊维持国家运行,都是为了他的政治理想,所以他用尽办法也要推行土地改革。”
李祝酒一个头两个大,暂时有点混乱:“可是这几份奏疏并不来自试行改革的城池。”
闻言,贺今宵也是一顿:“确实,这就很奇怪。”
如果发生动乱的地方正好是推行土地改革的城池,那就可以理解是因为百姓不满政令,受到难以忍受的压迫而联结起来反抗,可奏报动乱现象的城池并非周孺彦上交的改革细则里的试行地,那这样看来,这两件事就没有关联了。
李祝酒想了想那几处城池,道:“这几座城池,临近战火,是不是因为战事不乐观,百姓对朝廷有怨言,所以才起了乱子啊?”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更倾向前一种猜测,战火烧起来那么久了,怎么之前那么长时间没出现这种情况,土地改革一推行就有这种情况了?”贺今宵一边摸着李祝酒的脑袋,一边分析情况,半晌他道:“等洪光斗来信吧,我想那时就能知道原因了。也不知道张寅虎在北边怎么样,撤了供给那么久,他竟然还没回来。”
“你不说还好,你一说他,我头更大了。”李祝酒幽怨地叹了口气:“当皇帝好累!”
下一刻,李祝酒被贺今宵抱了起来,耳边是这人低沉好听的声音:“今天你太累了,奏折放着明天我帮你批,反正重要的都已经捡出来看了。”
李祝酒瞬间察觉不妙,他一僵:“你不会是想……”
“你自己说说,都多久没有和我同寝了?”贺今宵这话说得颇有点深宫怨夫的意思,幽幽地扫了李祝酒一眼,这一眼看得李祝酒尾椎骨发麻,耳朵悄悄红透了。
原本说好浅尝辄止,结果又是酣战半夜,李祝酒完全是累得睡了过去,病秧子这副身子,太不抗造了,把他弄得跟朵娇花似的。
半梦半醒见,他察觉有人在用帕子给自己擦洗身子,但是他实在太困,没有睁眼,只是嘟囔着滚了半圈,靠在了另一具躯体旁,沉沉睡去。
皇城里有人呼呼大睡,西南却有人根本睡不着。
一个时辰前,李太守终于让官兵带了几个搬迁过来的地主问话,洪光斗又是焦急又是担心,端坐上方审视下面跪着的几个人。
“不用紧张,我让大家来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没有别的意思,都请起来坐吧,就当聊聊天好了。”
见顶头的大官态度谦和,来请人的官兵也并没有强制,几个中年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放松警惕,其中一个腰大肚圆的,一见事情并没有往他想的不好的方向发展,骨子里的奸猾就冒了出来,开始套近乎。
“官老爷有什么话问,我等小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道官老爷平素可有什么爱好,歌姬美人,金银珠宝我那庄子里都有……”
“打住,打住,本官有正事要问,少来那套!”洪光斗原本就是个严肃正直的老头,一听这话就烦,净搞些没用的,他问:“本官听李太守说,你们都是这段时间从西南来的,从何处来?那边可是发生了何时?”
说起这个,那些个人个个变成了苦瓜脸,竞相吐起苦水来。
“哎哟,我的官老爷哟,您问起这个,那小人可就有话说了!前段日子,城里太守大爷据说是听了皇上的令,裁了好些小吏,那些个小吏多半都是穷苦人家的,没了职务,一下就没了生活来源,隔不久就开始在官府闹事,甚至还聚起来动刀动枪的。”
另一个接过话:“一开始我们还只是看热闹,毕竟火没烧到自己身上,管他那么多干什么?可谁知这件事过了不久,官府又下了命令,说是要收回咱们这些个祖宗积攒了十几代传下来的土地基业,用什么劳什子十代后入不纳徭役,一开始啊挺多人不乐意的,后来陆将军一死,那战事更紧张了,那些被裁的也闹得越来越厉害,咱们这样占了地的,指不定哪天就死了,守着土地没屁用,就索性弃了地待着钱财家眷跑了。”
洪光斗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脑门上冷汗就没干过,他脸色黑沉,又问了些具体事宜,才放那几人走。
这会儿夜半三更,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披衣起床,到书案坐下就开始写信。
皇宫里还有人等他的回音等得望眼欲穿。
第90章 起义星火
“那群收租的官兵又来了!”
中部某城中小县, 一个半大小子匆匆跑进家门,冲屋内人喊,吓得跛脚老爹和瞎眼老娘颤颤巍巍去藏床底下的银子, 哆哆嗦嗦摸了半天, 掏出一个只有几个铜板的布包。
妇人凹陷的眼眶溢出泪来:“没天理了,丧心病狂了,地主收了一波租, 朝廷还要再收一波,这是要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命啊!”
“别哭了, 哭得难听死了,跟嚎丧似的!”跛脚男人啐了一口,一脚踹在女人背上。
接着, 门被轰然踹开,一个又黑又壮的青年背着柴火进来,是一家人的顶梁柱,大儿子,前阵子在驿站送信,拿朝廷的俸禄,没曾想到一下就被裁了, 全家的收入一下断掉,日子苦上加苦, 刚经历了一次低谷就听县老爷说上面发了命令,要收了地主的地, 再租给农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