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再者, 常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 如果现在再不找机会撤走, 也许再等等就没有机会了。
思及此,张寅虎冲那士兵道:“反复下去,让兄弟们好好养伤,咱们在这边耽搁太久了,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咱们回朝!”
那士兵猛地抬起头,似是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领了命下去了。
就在当夜,孜须将士拖着伤残疲劳的身体进入睡眠的时候,阿勒堡趁夜带着一队兵马静悄悄往孜须驻地潜进。
第一把火在营帐后方烧起来的时候,孜须巡逻士兵首先发现,开始奔走呼喊,营帐中休息的人穿衣起身,阿勒堡已经带人杀了进来。
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胯/下骏马仿若自己的双腿,驾驭起来娴熟无比,雪狼部落的士兵在阿勒堡的带领下围着孜须营帐一边打转一边破口大骂,用尽了人能想到的所有恶心恶毒的词。
张寅虎早就被惊醒,三两下穿好衣服起身,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翻身上马带伤迎战,冲出去也对着雪狼士兵怒骂。
“草你娘的一群傻逼,趁老子睡觉来搞这出算什么东西?跟他娘的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净会玩些下三滥的腌手段!都来你爹手下受死!”
主帅出来坐镇,孜须士兵渐渐稳住心神,和雪狼士兵厮杀起来。
暗夜里,混战中,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冲张寅虎面门,而他并未察觉。
眼看着那箭矢越逼越近,几乎要刺穿他的头颅,破风的嗖嗖之音和森冷的寒意几乎让人感到颤栗,箭矢射中人的前一刻,李祝酒瞪大眼睛,心跳近乎停滞,他紧张到停止了呼吸。
“呼”
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内心,李祝酒吓得醒了过来,一抹脑门,全是冷汗。
就在他剧烈喘息的同时,宽阔的床榻一侧,另一个身影坐起,贺今宵一半紧张一半关切:“怎么了?”
看人不说话,贺今宵没再问,一把将人摁进怀里,大手抚摸李祝酒的后脑勺,轻声安抚:“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的,梦里都是假的。”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怀里人声音低哑急切地道:“贺今宵,你知不知道我做了多可怕的梦,我梦到张寅虎死在了北方战场上,一箭射穿头颅……”
那个梦太逼真了,以至于李祝酒觉得那场景就像是发生在自己眼前一样真实,那箭头的寒光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肯定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每天要上朝,要批那么多奏折,还要担心全国各地的战事,所以才会梦到张寅虎,他好歹也是老将了,肯定没事的,别担心。”贺今宵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却忽然摸到这人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服,他道:“先把衣服换了。”
窗外已经泛白,快到上朝的时间了,李祝酒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慢条斯理换衣服。
“洪光斗在西南采取招抚政策效果还挺好的,这几日都来了好几封奏报说平乱的事了,事情肯定会一天天好起来的,等战火平息下去一点,再慢慢恢复就是了,你别老是担心。”贺今宵一起起床,一边跟李祝酒说话分散他的担忧:“实在不行,我觉得我也不是不能勉强带带兵。”
“你上次受伤都还没好,到底在逞什么能?”
李祝酒一听贺今宵还没死心出去打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瞬间将对张寅虎的忧心冲淡了些。
就在此时,寝殿外来了一道黑影,正和门外守夜的人说话,此时虽说天快亮了,但到底还没到李祝酒平时起床的时间,是以拾玉并没有进屋打扰,那黑影和拾玉说了几句还没走,像是有事要报的样子,他扬声冲门外道:“门外何人?可是有事要报?”
门外两人俱是一僵,很快拾玉回道:“回陛下的话,确有急事!”
“那便进来说。”
门外进来一个身着铠甲的板正男人,行过礼后声音急切:“启禀陛下,昨日夜里,距盛京城百里之外的渠州城遭到了进攻,进攻的那伙士兵人高马大,骑术和箭术都相当了得,个个晓勇,听口音是北戎那边的人,只是半个夜晚就已经攻下渠州城,截止攻破城池,他们的主将都未曾露面!”
李祝酒眼前一黑,这天怎么塌了又塌的?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涩:“既然那么快已经沦陷,又是如何传回讯息的?”
如今的战局简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李祝酒太阳穴隐隐作痛,坐到了椅子上边听汇报边思考对策。
前几天他才和贺今宵商议过北戎对张寅虎的态度不对劲,还说要是他们当真绕远路来那就是脑子有坑,先不说绕远路要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是时间也得是走直线从北边过来的好几倍之多,可是没想到他们才刚否决了这个想法,居然就听到北戎攻下渠州城的消息。
那人继续道:“渠州城陷落太快,来不及发出信号,是临近的城池发现情况不对点燃了烽火,并于拂晓送来了军情战报,末将原本不敢打扰陛下休息,但如今情况危如累卵,属实不敢再拖,还请陛下恕罪。”
他说着就要跪下,被李祝酒一个手势止住:“都什么时候还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话,你再不通报,恐怕北戎都要打到家门口了。”
但其实百里之遥,离家门口也不远了,李祝酒深呼吸一口气:“这个时候到达盛京百里之外,北戎怕是很早之前就在计划绕路了,张寅虎一路追着北戎往北去,恐怕也在北戎进攻孜须的计划之中,我猜张寅虎眼下就是想回来也回不来了,北戎肯定会死命托住张寅虎,不让他回援盛京。”
屏风后,贺今宵走出:“确实,至少短时间内张寅虎别想回来了,他就算回来,也进不了家门。北戎半个晚上攻下渠州城,这速度令人咂舌,恐怕他们的目标就是直指盛京,得加强沿路城池的防守,盛京一旦被围,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看李祝酒又在揉太阳穴,贺今宵挥退了那个报信人,蹲在李祝酒面前:“别怕,真到了生死关头,我还是挡在前面,时辰到了,先安心上朝吧。”
李祝酒身子一僵,长虞那一战,贺今宵就是在自己面前咽了气的,他喉结上下滚动:“再遇到生死攸关,别挡在前面了。”
朝堂上,周济民率先汇报近日最新情况。
“前几日洪光斗又招抚两个团伙归入朝廷,有一个小团伙拒不投降,采取了武力镇压,为了杀鸡儆猴,尽数绞杀起义军三千余人及其家眷五千余人,共计击杀人数近万。战火往北蔓延的速度在洪光斗的镇压下得到了减缓,但起义军队伍数量之多,人数之众,仍旧规模巨大,已经按照之前商议的策略挑选了年轻武将前往各处镇压,目前近一点的大概已经到了,远一点的可能还得等几日。”
“知道了,”李祝酒揉着脑袋,他终于知道电视剧里那些皇帝为什么那么喜欢揉脑袋了,这么多事儿头能不疼吗?他扫视下方:“昨日夜间,北戎神兵天降,突现渠州城并且半个夜晚就攻破了城池,如今盛京已是岌岌可危,不知诸位有何想法?”
下面的那些人也差不多在晨起得知了这个消息,胆子小的甚至已经安排了家眷出逃,此刻经过李祝酒这么一提,全都神色不安。
周济民闻言静默半晌:“北戎能绕那么远的路从渠州城进攻,应该提前很久就做好计划并且出行了,眼下西南由陆将军之子镇守,根本走不开,北方张寅虎又是数次去诏不回,援军无望,臣以为调遣盛京周边军营的守军以及京中守卫、禁军等一切可用之人,统一调度,去一部分往东北方拦截北戎,其余留守盛京护卫皇城。还不知北戎来的是哪个部落,或是几个部落联盟进攻?”
李祝酒摇摇头:“不知,渠州城破,主将都未露面。朕对北戎不了解,谁能跟朕说说?”
台下一个武官打扮的人出列:“回陛下,末将曾跟随顾将军往北征伐,对北戎略有了解。北戎由三个大部落和无数小部落组成,其中以丹沙部落为首,规模最大,士兵数量最多最勇猛,丹沙王数月前病逝,现在在位的是新王颜,这位新王的性情末将不知,其手下还有数名跟随老丹沙王征战多年的大将,若是来人是丹沙部,那恐怕是一场恶战。”
在场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小了,都静静听着那跟自己生死挂钩的北戎情报。
那武将继续道:“除丹沙外,当属雪狼部排第二,雪狼王阿勒堡,是个酷爱打仗和虐杀战俘的疯子,手下士兵多是和他一样的神经病,传闻……他和他手下的人还有……生吃敌方士兵的恶习,人人惧之。”
不消说了,谁都听得懂,这位也不是善茬,连李祝酒都不自觉的背脊发寒,这他妈的纯纯变态了。
“这最后一个部落,最不喜战争,基本是靠放牧畜养和跟别国交易保障生活,但其实力仍旧不可小觑,往后退五十年,打得孜须先人抬不起头的北戎名将便是出自这看起来最安分,最不起眼的祈安部。”
朝中安静到落针可闻,任谁都听得出来,哪一部单拎出来都是王中王,曾经顾乘鹤在时竟然数次和北戎对抗都打得他们滚回老家当缩头乌龟,而今却是再无一人可与之匹敌。
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一刻,场上的忠臣奸臣才意识到,以往送进皇宫的封封捷报,轻描淡写的几十个字,是何等英勇的战士才能赢得,那个英年早逝的将军,是何等强悍与风光。
顾乘鹤在的时候,他们昂首挺胸,顾乘鹤没了,只能做瓮中之鳖。
思及此,竟有几人在朝堂上就哭了起来,都顾不得殿前失仪,有人小声道:“要是顾将军还在就好了……”
第93章 落井下石
“朕还没哭, 你们倒先哭上了!”李祝酒瞪了台下那些哀戚的面孔一眼,烦躁得想挠头,一挠发现是绑得死紧的长发, 根本挠不动。
“眼下除了周大人说的方法, 各位还有别的法子吗?”
台下鸦雀无声,半晌后李祝酒继续道:“先按照周大人说的方式行事,调集人马, 去四成抵挡北戎,但别死扛, 如若挡不住及时清理城中物资后撤退,退回皇城守卫,皇城固若金汤, 就是死守也能守些日子,粮草囤积也做好准备,将几个粮仓的粮草囤积到一起,为了防止不足,再到附近城池相借,按次好分类,别到时候被围了没被打死被饿死, 此事先做这般打算,还有没有别的事?”
百官犹犹豫豫, 互相挤眉弄眼一阵,朋继勇站了出来, 一脸便秘的表情:“陛下恕罪, 下官斗胆一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周孺彦?”
“如何有此一问?”像这种大官, 最后就算决定好怎么处置了, 也得听听皇帝的意见, 这李祝酒是懂的,毕竟有苏常年这个经验在先,但是看朋继勇这个意思,也不像是来催。
“臣收到个东西,要呈给陛下,还望陛下做好准备。”
“有事你就说事,最烦你们这些老头拐弯抹角的。”李祝酒一摊手:“拾玉,给朕拿过来。”
拾玉一边去接,朋继勇被皇帝一说,也就顺势解释道:“此乃一封血书!”
“啊?”
百官齐齐回头,很是震惊,就连李祝酒也是一脸震惊:“何人所书?可是谁受了大冤屈?”
“是也非也,周孺彦阖府上下下狱一事,陛下圣裁,传到百姓耳朵里,也有明白人知道那土地改革并非是陛下一意孤行,而是他为人臣子的不守本分,因此有百姓明了始末,恳请陛下严惩逆臣,千刀万剐难解天下黎民心头之恨,因此便有了这封万人血书!恳请陛下为他们做主!”
李祝酒当即明了,接过那血书一看,明明是薄薄的一绢纱,却因那一行行红字而重千钧。
其实他不是说不想惩治周孺彦,而是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跟到处烧起来的战火比起来,周孺彦这件事显得是那么轻,以至于周家一家子下狱那么久了他愣是还没想起来这个事。
但就在刚才他也明白了,在他还没表态的情况下,虞远等人这些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精,是不会先对周孺彦用手段的,所以他的暂时忘了,便成了各位大臣以为的此事还有转圜。
“周孺彦一事牵扯不小,除了已经浮出水面的那些事,只怕背后还干了不少勾当,等查清了再一并治罪。”李祝酒道。
当年长虞城的那一败,苏常年死前包揽的那些罪,差点死在苏常年手下的那些难民,这些事,周孺彦不承认,但脱不了干系。
而这其中的突破口,是张太妃,只是李祝酒暂时不知到底要从何处打开这个口子,去将当年的那些事一一牵扯出来。
此时此刻,阴暗的地牢中,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显瘦身影正在疾行,两边守卫早就收了打点,全当主动撤开老远个黑贵人腾了地方,任由那身影穿梭过狭窄的过道,最终停留在了一间牢房门口。
兜帽低下,姣好的容颜怎么也遮挡不住,饱满的额头和挺翘的鼻梁露出一角,再往下,是一张涂得鲜红欲滴的唇。
红唇轻启,女子从袖中拿出一方手绢,轻掩口鼻:“这么脏的地方,怎么容得了周大人这尊大佛呢?”
牢里的人闻言慢慢睁眼,视线往门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了那张春华已逝,颜色不改的脸,那真是一张绝色无双的脸,难怪蠢笨至此,也因先帝的庇护在众多勾心斗角下好好活了下来。
周孺彦被关进牢中多日,未曾受刑,只是狱中饭食简单,衣衫换洗不便,连日来消瘦许多也凌乱许多,不过那背脊依旧挺拔:“这腌牢狱,太妃娘娘既是嫌弃,又何必亲至?”
这一反唇相讥,张太妃并未生气,他周孺彦越是还嘴,她越是舒坦。
张氏取下兜帽,表情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首辅大人,不久前不还高贵地差人告诉本宫前尘作罢往事不提吗?不是还很得意吗?怎么今天本宫还是锦衣玉食,大人倒先沦为阶下之囚了?”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到了激动处,甚至顾不上牢门脏不脏,染了鲜红丹蔻的手抓住染了不知多少淤泥污血的柱子晃了起来,她恨不得将脸伸进去伸到周孺彦面前去嘲笑。
“太妃娘娘今日既然是来看笑话的,那便尽情看个够吧。”
周孺彦说完这话便不再搭理,自顾自闭目养神,全当张太妃在门外歇斯底里的狂笑狂叫和嘲弄是蚊虫吵嚷。
张氏吼了半天,笑了半天,也累了,但仍旧不愿就此离开,她嘲讽道:“若是大人肯合作,如今奕儿为皇帝,大人还不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本宫就不明白你临门反水到底是被谁下了降头还是当真老糊涂了,遂了老不死的愿将皇位传给当今皇上,换了你阖府这个下场!”
“如今这个下场,是老夫走错了另一条路,与太妃所言并无干系。”周孺彦没有睁眼,岿然不动。
“行,你清高,你想谋逆的时候有人甘愿给你当刀使用,你不想干了,马上就可以撂挑子甩开本宫,你多清高啊你多了不起,本宫此来一为看你笑话,二为问问你,为什么?”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咬牙切齿,张氏站在门外,一双眼珠子都快落到周孺彦身上,她恨啊,她的皇儿明明该是皇帝的。
隔壁牢房,周承钧背靠着墙,将这个蠢女人和自家老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笑:“呵,机会来了啊。”
他耐心地听着隔壁两人的不算争吵的争吵,懒洋洋地曲起一条腿,等着这二人的后文,他也挺想知道的,自家老爹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临门一脚,怎么会反水?
“不为什么,大概……”又沉默了一阵后,才听周孺彦苍老的声音继续道:“人到了这个年纪,看着身边即将死去的人,总是会想起一些年少时光吧。”
那也许是以愚笨著称的张太妃第一次聪明,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只手穿过间隙伸进牢里,恨不得隔空戳死这个道貌岸然的人。
她又怒又怨,指着周孺彦狂嘲:“你任凭苏常年哄他求仙问道寻长生的时候没想到曾经,纵着苏常年通敌卖国害死孜须数十年唯一一个能压制北戎的顾将军的时候没想到曾经,跟本宫合谋篡改遗诏的时候没想到曾经,临门一脚了你开始怀念你的少年时光了?”
常年期许,一朝落空,再无法追回的遗憾和愤恨,让张氏装若疯狂,她道:“那你的少年时光真廉价,只能在你良心快崩断的时候给你一瞬的悬崖勒马。”
一时间,竟没有人再说话。
周承钧听完,漫不经心往隔壁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老爹没有说谎。
他曾听闻,先帝少年时,曾和父亲以挚交好友相称,那时先帝还是太子,父亲也只是太子伴读,父亲年长几岁,醉心学问,二人常在论文一事上你来我往,尽兴博弈,后来太子成了皇上,伴读也入朝为官,关系渐渐疏远,皇上猜忌,臣子提防……
最后的最后,也许天子因时日无多,无人可托,只好拜托曾经挚友,照拂愚弟,辅佐新帝。
而最后的最后,小心了半辈子的臣子看着只剩半口气的先帝,也曾忆当年,吟诗作赋,亲密无间。
无人得知,先帝为何不将皇位传于亲子。
一阵沉默中,一道清隽的声音插了进来,化去这尴尬。
“太妃娘娘就是将我父亲嘲个死去活来,他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小王爷成不了皇帝,您也做不得那最尊贵的女子。”
张氏本来都已经偃旗息鼓,闻言又生薄怒:“还当你如今是什么世家公子吗?敢这般对本宫说话!”
“娘娘息怒啊,我若是说,我可以帮您力挽狂澜,将这个错失的皇位拱手奉上,不知您可有意向与我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