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是因为贪图美味的肉排和温暖的床席,单纯是顾暮初说害怕,身为一个善良的吸血鬼,她决定做回好事。
跟随她在古堡七绕八绕,她总算见识到这硕大建筑多么宏伟,内部构造复杂变化,密道纵横交错。
难怪她一开始会被捉住,放任何人进来,都不在短时间内迅速开展计划。
季羽然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此,心里好受了些。
顾暮初带领她来到一间密闭的卧室,像古朴埋葬在历史的墓室,空气中散发尘埃的味道。
床的四周被木栏围上,顶上的纱帐飘起,对面摆放一张落灰的书桌,支架的一角凝结半破的蜘蛛网。
还真是破啊。
季羽然腹诽,不过比起在外流浪,这里显然好上不少。
顾暮初歉意地将锁头的钥匙递给她,尾端系着白到略发灰的布条,“真是不好意思,平时只有我一个人住,许多房间都来不及打扫。”
愣愣接过钥匙,季羽然见她转身要离开,“你去那儿?”
该不会是想把自己关在这里,然后找吸血鬼猎人杀了自己吧?
她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没办法,身处这样的地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顾暮初侧脸,她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中略显单薄,脸颊颧骨下被敷上一层暖光,“刚才说了,今晚我要整理书房,可能要很晚才能休息。”
季羽然想起来了,她环顾四周。耳朵似乎听到的,臭虫爬过砖缝的声音。连窗外探头朝里望的爬山虎,都随风摇手。
落在灰暗的夜色里,她心里发毛。
“那个……”不能真说自己害怕,她咬牙找了个借口,“这样吧,你好歹帮了我忙,书房在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吸血鬼说得情真意切,任谁都没办法拒绝。心软的女主人面露难色,好像在心底权衡让客人整理,是否是件失礼的事。
最后,她妥协了。
书房在古堡三楼走廊右侧倒数第二间房,顾暮初的卧房就在隔壁。路过的时候,季羽然打量着门房。
朴素无华,和自己住的那间比,唯一的优势恐怕就是干净。
推门而入,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跟随顾暮初的步伐,后者已经褪去黑袍,洗得发白的长裙整洁,看得出来是个讲究人。
书房的四面墙壁都是排排书架,光是看一眼,季羽然就觉得头晕。以前在族内,她从来不会涉足这类地盘。
她和文字的关系是道无解的难题。
大概看了眼,至少有七八个。木头搭成的小三角台梯叠起来放在角落,正中央摆放一张木桌。蜡油燃尽,顾暮初添了点,很快,黑暗被烫出豆大的光亮。
“你可以在这里随意走动,不过那排我还没收拾好。”顾暮初指着靠窗的三排书架。
女人举手投足都有种从容优雅,像皇室走出来的贵族小姐。难怪能够拥有这座古堡,还热爱书籍。
季羽然心中对书本排斥,见顾暮初把台梯拉开,三两步踏上去。她走到木桌前,随意看了眼。
羽毛笔插在墨水瓶里,上半边缺了小角。几张牛皮纸上摘录的是书籍的文案,旁边有个铁制的勺子,里面似乎盛放蜡油类的工具。
书本中掖起来一张信纸,季羽然忍住抽出查看的冲动,看到桌角散着几粒凝固失效的火漆印章。
“你喜欢写信吗?”她看向正在整理书架的女人。
顾暮初把怀中的书分门别类塞上去,和她对视,“是啊,不然一个人在古堡里,未免太过孤独。”
“可是你这样子,不像缺钱的人,可以在村镇上找个地方定居。”季羽然说,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女主好像不是很愿意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对方顿了顿,她走下台梯,拿起地上摞起来的书,“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的,这里是我一位故交留下的,只能在这里避避风头。”
听到故交两个字,季羽然眨眨眼。什么故交,会让顾暮初住这么破旧的地方,明显两人关系好不到哪儿去。
左右都被丛林包围,密密扎扎在夜晚看起来,像张牙舞爪的鬼影。要是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万万不愿的。
季羽然眼见顾暮初忙前忙后,想起帮忙的事,主动走到台梯旁边,把地上的书递到她手里,免得女人跑上跑下。
“谢了。”顾暮初露出一个笑,她长得端庄漂亮,眼角盛满笑意,让季羽然倏然红了脸。
也对,这么美丽的女人独自住在村里,怕是要被好多醉鬼和流浪汉骚扰。
递过去的书是人文历史类,仅从棕褐色的封面,大概能猜出来内容无非探讨哲学。
季羽然最不喜欢那些无病呻吟的长篇大论,这些人真是闲,无意义的争吵和诡辩,能有填饱肚子重要吗?
有了她的帮助,顾暮初的动作很快,马上就只剩下一个书架。
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投射在墙上的两道身影像巨人。哔啵噼啪的炸裂声旁围聚着飞蛾,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这种感觉令季羽然很难受,对方却已经习惯。她甚至享受地把常用喜爱的书本放在最边缘,以便想要翻阅时,可以随时抽出。
像走过麦田,同每一个过路人打招呼的吟游诗人,惬意又自由。
季羽然有意找些话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这个话题的探讨是否越界,在吸血鬼的观念里,无论什么行为都算不得冒犯,毕竟眼前站着的是人类。
吸血鬼强大力量伴随着刻在骨子里的种族优越,她们瞧不起渺小得蝼蚁般的人族。
“我吗?”顾暮初没听清,反应过来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傻气,笑道,“以前是个珠宝商人,远渡重洋带了些漂亮的首饰回来,发了点小财。”
“那你……”这个回答让季羽然怀疑,她上下打量女人的衣着。洗得泛白的白裙缝合线部分,还有几根毛躁的线头,裙角的褶皱处有块补丁,不过颜色相近又不完全相同,因此远看很难看清。
“啊,唔……”顾暮初陷入某种回想,她那双亲切的杏眼仿佛能穿透□□探到心灵,“不过资助了几个孩子,后来落魄了,幸好有位朋友资助,否则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像是怕季羽然质疑,她多嘴解释一句,“放心,那位朋友手中并非不义之财,她是当地有名的医生。”
季羽然对顾暮初口中的医生不感兴趣,在听到对方因资助穷苦而破产时,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也太蠢了,居然为了别人牺牲自己。”这种情节,季羽然只在古希腊的神话故事里听说。
没想到这个顾暮初还挺表里如一,表面看着良善,实际也是个滥好人。
顾暮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长叹摇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们人族贪婪怕事,自私又胆小,我看你人挺好的,不如等我法力恢复,把你变成吸血鬼,你也好回族内。”季羽然大方说。
是的,她把自己无法吸血的怪象,责怪今夜状态不好。
眼见身前的吸血鬼少女对这事耿耿于怀,顾暮初笑,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那倒不必了,况且我走投无路被赶到这里,是被人栽赃陷害,和那些孩子没关系。”
“栽赃陷害?”季羽然来了兴趣,以至于顾暮初空出手示意递书,她都没反应过来。
“是啊,他们说我是女巫。”
听到女巫这两个字,季羽然的眼神一下子迸射出异样的光彩,和刚才的冷傲模样判若两人。
她不可置信重复,“女巫?你是大巫师?”
不了解人族的是非,她只知道这世间有两种会使用术法的种族,巫族和吸血鬼一族,至于可恶的吸血鬼猎人,自然归类到了最瞧不上的人族里。
除了会用亮得晃眼的银匕首和十字架吓人,那些猎人没有真本事。
或许季羽然话语中的崇拜过于明显,顾暮初意识到对方误会自己的意思,扶着台梯缓慢下来,直到脚尖落地,她拍拍身上的灰尘。
“我不是大巫师,只是个普通的人,”她脑海排列好措辞,用通俗易懂的话说,“人族没见过大巫师,在我们的理念里,女巫是个邪恶的种族。”
“如果被人发现,是要被猎杀的。”
虽说巫师惯会用法术蛊惑人心,人族忌惮又憎恶到骨子里,但他们一定要顶着丢了性命的风险,大规模阻止猎杀这个邪恶的种族。
猎巫行动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到了矫枉过正的程度。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妇女,因为能够通读书上的文字,因而被钉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
他们认为,只有巫女才会如此狡猾,否则一个愚昧的妇女,又怎么会去学习这些理论 ?
“哦所以你是读了太多的书,被嫉妒你的人揭发了?”季羽然拖长调子,似懂非懂后不满抱怨,“可大巫师不应该是个厉害的种族吗?”
“正因为厉害到无法控制,教会才会忌惮害怕,要么为人所用,要么猎杀。”
当然,巫师本就稀少,甚至只能在街坊秘闻中听到。加上人族最多也是最低等的,她们自然瞧不上。
似懂非懂的季羽然点头,意识到刚才自己对巫师的崇拜过于明显,轻咳两声。
“虽然大巫师厉害,但吸血鬼也不差,如果人族要找上门来,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吧。”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被我吸血。”
眼见面前容颜永驻的吸血鬼少女得意地笑,顾暮初抿嘴笑,把最后一本翻得卷边的书塞到书架,诚恳道。
“那就有劳吸血鬼小姐了。”
“叫我季羽然就好。”季羽然挺起胸脯,蓝裙隆起,裸露的胸前是凸起的锁骨。
她眉眼深邃,或许是种族的原因,皮肤白得甚至有些病态。身形纤细修长,像古画册上记载的魅魔。
和顾暮初合力整理好书房,在对方的护送下,季羽然顺利回到那个破旧的房间。
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顾暮初把桌上的烛台点亮后,递到床头柜,“睡前吹灭就好,当然,如果你害怕,可以一直亮着。”
一根蜡烛燃烧不了太长时间,等到入睡后,自然就灭了。
季羽然点头,目送顾暮初离开后,她锁上门,合衣躺在床上。
老木头的气味好像烧焦了,床角的柱子雕刻某种神话里西方龙的形象。挥舞着狰狞的翅膀,唯独一双眼睛在惨白的月色下,亮得奇异。
墙上的烛火颤动着跳跃,拨动探进窗户的爬山虎摇摆,在看不清的屋内,像前仆后继伸过来的魔爪。
季羽然躺在床上,纱幔款摆,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在拨弄。风呼啸灌入,呜呜咽咽像鬼魂的哀嚎。
她背对着门口,感受一阵发凉,连忙躺平,把床幔拉开,心里总归好受了些。
这个古堡阴森可怖,连她这个吸血鬼都看不下去。烛火和屋内的安静交缠在一起,暗处似乎有野兽蛰伏,只等她睡着时露出凶狠的面目。
周围静得可怕,全世界仿佛死去了。
季羽然毛骨悚然,倏然,一阵风吹过,墙上摇晃的影子像感受到天旋地转,没等反应过来,烛火灭了。
黑暗来得如此突然,像猛然涌入的潮水,她揪紧裙角,躲在被子里,屏住呼气。
越是这种情况,越风声鹤唳。她的脑海想象无数书中出现过的妖魔,感觉有人在拉扯脚边的被子。
一寸又一寸,床底慢慢伸出一只手,收拢攥住她的脚踝,要将她往下扯。
“砰!”
“吱叽”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吓得季羽然连忙坐起来,心慌得找不着北,额角已经浮现一层细密的汗。
烛台被飞进来的蝙蝠撞到了,咕噜噜滚到黑暗不见五指的床底。
周围的家具隐没在昏暗中,透过稀薄的月光,隐约浮现出轮廓,倒成了静静窥视她的野兽。
越想越心慌,季羽然终于忍不住,连鞋都来不及穿,夺门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