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或许今夜圆月,许多蝙蝠飞入古堡,挥舞嶙峋的翅膀,倒挂在横梁上,用无数双血红的双眼盯着走廊奔跑的少女。
外面比屋内亮些,月光倾洒,在地上铺上柔软的碎银。季羽然放下心来,却依然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书房奔跑。
她记得,顾暮初的卧房在书房隔壁。
跑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门口,她松了口气,不顾半夜擅闯的失礼,几乎砸门。
很快,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顾暮初那张脸出现在眼前。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不见半分被打扰的不虞。
“怎么了吗?”看到季羽然仓皇狼狈的身影,她的睡意消散大半。
季羽然喘匀呼吸,等到站在人面前,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晚上害怕,才躲到她这里吧?那也太丢人了……
于是她用严肃的语气:“你这地方太破了,为什么会有蝙蝠?”
顾暮初从上至下看了个遍,直到目光落在她跑过来时,略显凌乱的刘海,什么都明白了。
“你害怕?”磁性的声音带着点调笑意味,让季羽然的脸更红了。不知是跑了太长的时间,还是被戳穿后恼羞成怒。
“我才不怕呢!”她连忙否认,“是那地方根本没法睡觉。”
无视她的解释,顾暮初故作怀疑,“可你是吸血鬼,吸血鬼……也会怕蝙蝠吗?”
似乎在所有的传闻里,吸血鬼总是和血红的圆月,还有遮天的蝙蝠相伴而生。
“谁会喜欢蝙蝠那种生物啊,又吵又脏……”季羽然愤愤,“你们人族不是最怕这种身上带有疫病的物种了吗?”
冷风穿过尽头旁边的窗户,又有几只停留在边沿,红得滴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撕咬。
入夜温度骤然降低,月凉如水。顾暮初看着站在门口不打算离开的季羽然,敞开一人通过的门房,“你要进来吗?”
大声抱怨的季羽然得偿所愿,挤进去后不忘说道:“算你识相。”
身后的房门被关上,屋内陷入黑暗。这里的布置和她的房间迥然不同,床头柜摆放几本书,窗边的地上有个金丝笼,一只浑身雪白的鸽子歪头,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地板被打扫得十分整洁,空气燃着草木味,蜡烛只剩指节的短短一截。
顾暮初走到衣柜,站定没有动,“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季羽然这才将目光投落在墙角的床,空落落的硬床没有围栏,也没有纱帐,却给她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想都没想,她掸了掸身上的灰,爬到床上,裹起尚有余温的被子,“我要睡里面。”
右边就是砖墙,左边有顾暮初,再怎么样都不会害怕了。
季羽然想,扑进枕头里,闻到顾暮初发丝上残留的清香,缕缕沁人心脾。
忍不住猛吸一口气,衣柜旁的烛火熄灭,接着,一个人影坐在床沿,她听到床角嘎吱一声。
顾暮初很有分寸,侧躺向外,整个人像蜷缩的虾。季羽然睁眼看了好几回,都只能听到绵长的呼吸。
一片黑暗中,似乎听到鸽子在啄谷子的声音。季羽然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试探,“你睡了吗?”
“怎么了?”伏在身旁的影子动了下,没回头。
季羽然盯着顾暮初的背影,朝她旁边靠靠。不小心压到她的头发,对方动了下,终究没说什么。
“你的房间比我好很多哎。”她没话找话。
刚才的胆战心惊已经成了阴影,在心头挥散不掉。季羽然觉得,自己后半夜应该很难再次入睡了。
“当然,”顾暮初顿了下,“我一个人打扫不了那么多房间。”
这句话在解释,她也不想让季羽然住那么破的房间。
“我以为你们吸血鬼什么都不怕的。”
鼻尖的香气勾得季羽然心痒痒,她脑海嗡嗡,根本没听到顾暮初说了什么。嘴巴痒痒的,喉咙因刚才跑动,此刻干得发疼。
像在烫水中滚了一圈的番茄,表面已经皮开肉绽。她的胃空空荡荡,再凝视一次顾暮初微露的脖颈,季羽然舔了下獠牙。
“顾暮初,我好饿。”
这句话放在这里格外突兀,但对方明显听懂了。她没转身,只是侧着张脸,像是感受季羽然的情绪。
紧接着,她撩开浓密的长发,那半截如玉的后脖颈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你想吸吗?”
女人的慷慨大方令季羽然惊讶,她心里阴暗想着。
难怪愿意资助贫困孩子,果然是个冤大头。
“可以吗?”心里迫不及待,但表面依然装成忸怩的模样。
顾暮初抿唇,拿捏不住她吸食的度,“嗯,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谢谢!”没等对方吐出完整的音节,季羽然已经扑上去,按住她的肩膀不让乱动,獠牙直刺脖颈。
身下人一颤,然而过了很久,也没感受到牙齿没入体内。
预料之中的结果,季羽然挫败,分开后看向那一圈发红的牙印,深深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又是这样……”如果脑袋上有两只兔耳朵的话,她此刻一定是蔫蔫耷拉下来的。
牙齿根本无法破入皮肤,只能在表面留下痕迹。
“算了,不吸你了,明天就走。”季羽然一个翻身,面向墙幽怨道。
她内心的小人已经所在角落,用棍棒在地上画圈圈了。
都过了这么久,究竟问题出现在哪里呢?要是迟迟吸不了人血,族内的人不会承认自己的,甚至还会将她赶出去。
身后传来的动静,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背,轻拍了两下。
顾暮初安慰,“没关系,慢慢来。”
被吸血没有丝毫怨言,甚至还鼓励自己,季羽然鼻头发酸,对这人有了改观。
她真是个好人。
*
季羽然不知道自己昏睡多久,等到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顾暮初正一脸担忧盯着她。
头顶是陌生砖墙砌成的顶板,视线模糊,身上发烫反酸。
“我这是怎么了?”一开口,虚弱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被吓一跳。
见季羽然要坐起来,顾暮初按住,托着她的脖颈朝后仰,“别乱动,你好像发热了?”
一摸额头,烫得手背都升高温度。估计是昨晚受了惊吓,加上赤脚跑到三楼,才发了高烧。
原来吸血鬼也会生病,她以为这个种族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呢。
温柔的女声像甘甜的清泉,在耳边泠泠作响,“还疼不疼?我已经叫朋友过来了,再忍忍。”
昼夜交替,窗外的日光炽烈得几乎要将那一小片照亮的砖瓦烤焦。幸好此刻不在室外,否则,季羽然怕是已经魂飞魄散了。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委屈。直到这个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术法的确在族内,是被人唾弃的存在。
之前的高兴和期待落空,身上像在油锅里滚了圈,又热又疼。
“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乱说,”顾暮初哭笑不得,见少女躺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更加病态,从手旁端起一碗水,“来,喝水。”
被人托着后腰扶起来,季羽然坐在床上。在清冽的水喂入口中后,她砸吧两下,感觉喉咙再次苏醒。
这水可比血液好喝多了。
“恐怕昨天受了惊吓,不是什么大事。”顾暮初把碗放到床头柜,走到窗沿朝下望去。
似乎瞥见谁的身影,她转身走到季羽然面前,拍拍她的脑袋安抚。
“医生到了,我让她进来。”
季羽然蔫蔫点头,门打开的瞬间,冷风吹进来,她不由得裹紧身上的被子,躺在床上把自己包得像个蚕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她伸手搭在额头上,从小体魄健壮,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果然这个古堡有问题,不仅吸不了血,还制服住她的术法。
直到现在,她又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总算把心头萦绕的那点失落驱散。
不知等了多久,在季羽然意识迷离时,走廊传来错落不一的脚步声。她抬起上半身时,门被从外推开。
顾暮初走进来,身后跟了位提了医药箱的女人。
“这位就是你的朋友?”医生皱眉,先把药箱放到桌上,随着咔哒一声,金属卡扣别开,露出里面稀奇古怪的仪器。
“算是吧。”顾暮初模棱两可,再次倒了杯刚从井里打的水,递给季羽然。
季羽然没敢接,或者说,她现在的样子像缩在壳里的蜗牛,用那双风情的桃花眼打量这位陌生人。
带来的箱子摆得满满当当,发黄的胶皮管子,以及细长的针,简直见所未见。
医生正在收拾整理,她的态度实在散漫,和这个神圣的职位完全不匹配。女人似乎察觉到床上的吸血鬼在打量自己,余光微转,和季羽然对视上。
瞬间,少女心神一震,不顾倾身过来帮她掖被子的顾暮初,直接攥住她的手惊恐道:“我不要看病!”
“不看病怎么会好呢?”顾暮初无奈,对她的小孩子脾气可谓是百般纵容。
两人不像昨夜刚认识,倒是相伴多年的姐妹。女人摸了摸季羽然的头,回身冲医生说道:“你能看出来是什么病吗?”
“我又不是神医。”女人翻了个白眼,拿起细长的针尖走到季羽然面前,冷淡柔媚的长相让后者自然联想到蛇女美杜莎。
针尖上泛着细小的光,在强行把她手拉过来用棉团消毒后,女人感受到季羽然的恐慌,主动开口。
“你好,我是顾暮初的朋友,你可以叫我多萝西。”
被握住手的季羽然半点不敢吱声,昨夜在顾暮初面前的神气模样瞬间没了,煞白的脸看向身旁人,像在求助。
“怎么样?”顾暮初回以一个安慰的脸色,询问多萝西,“发热了,是疫病吗?”
“要是疫病,你现在走能跑得掉?”多萝西说话毫不客气,她拍拍季羽然的脸蛋,又抚上她的额头。
季羽然死活不肯,走位像条蛇。医生见了,淡淡来一句。
“你的这位小姐似乎不太听话,我不保证针会扎到哪里。”
面对多萝西的恐吓,季羽然明白了,她登时看向顾暮初,“你和她是不是一伙的?你们都是吸血鬼猎人!”
“明知道我不能碰银器,还拿针对着我!”
她还以为顾暮初是好人,到头来还不是怀有异心。都怪自己太过善良,才会被这种人的伪装蒙混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