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余旧在路边小乞丐的破碗旁蹲下,“知道最近的派出所在哪吗?远不远?”
“知道,不远。”小乞丐看着八九岁的模样,双腿健全,左臂缺失,他偏头替余旧指路,“最近的派出所我的钱!”
余旧拿起了小乞丐的破碗,在周围人谴责的目光中,把里面的钱倒进小乞丐的衣服兜。
“你帮我办件事,跑快点去派出所,就说有人抓到了小偷,让警察同志赶紧过来。”余旧给了小乞丐一枚一元硬币,“等警察到了,你立马大喊警察来了,喊到我听见为止。办妥了我再给你五块。”
“好。”小乞丐麻溜起身,扔下破碗哒哒哒往派出所的方向跑。
因为人流密集,说话的功夫男人并未脱离余旧的视线范围,他捡了小乞丐的碗,偷偷跟了上去。
男人的目光专往单独赶集的人身上停留,他挑中了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小伙,同样假装不小心碰了上去。
“小兄弟,BP机要不要?全新的。”
花衬衫接了BP机,正欲细看,突然觉得手一麻,啪,BP机摔得四分五裂。
“我的BP机!”男人大喊一声,“小伙子你怎么回事,我全新的BP机,你给我摔得稀烂!你说该咋办?”
花衬衫吓了跳:“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啥用。”男人捡起BP机的碎片,“全新的BP机电信局一个卖一千五,我自认倒霉,你赔八百吧。”
“八百?你讹人啊?”花衬衫是见过些世面的,脑子一转,反应过来自己中套了,否则BP机怎么摔得那么巧。
“谁讹人了,你摔的BP机,我们大家可都看见了。”男人的同伙站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拦着花衬衫,不赔钱甭想了事。
花衬衫眉头皱得像吃了苍蝇,BP机在他手里摔了是事实,哪怕闹到派出所,责任依旧在他。
八百块他不是没有,但这么给太憋屈了。
“警察叔叔来啦!”小孩响亮的嗓门传了半条街,“警察叔叔来啦!”
花衬衫和两个骗子均被眼前的反转惊到,谁叫的警察?
余旧迅速招手回应:“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报案,他们是骗子!”
不是说抓到了小偷,怎么变成骗子了?民警疑惑上前,询问究竟怎么回事。
顾不上感谢余旧,花衬衫忙讲了自己的遭遇。
“警察同志,我们可没骗他。”骗子有恃无恐地喊冤,他们是惯犯了,对自己的手法极为自信。
花衬衫摔了BP机,人证物证俱在,警察来了也得赔钱。
“啊”手腕突如其来的剧痛令男人惨嚎出声,他恶狠狠的瞪着余旧,“松手!警察同志,他打人!”
民警刚要制止,就见余旧从男人的袖子里掏了个啥东西,男人脸色骤变,开始疯狂挣扎。
同伙拔腿想跑,身后的衣领被余旧攥紧,任他如何倒腾双脚,依然在原地打转。
民警后知后觉,分别按住了男人和他的同伙:“别动!”
花衬衫总算看清了余旧掏的东西,是打火机里面的点火器,黑黑小小一个,尾部缠绕着细细的透明橡筋。
原来如此!花衬衫恍然大悟,骗子给了他BP机,然后按动点火器刺激他失手,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摔碎的BP机吸引时,打火器便在弹力作用下缩回骗子的袖子。
罪证确诊,花衬衫一个劲向余旧道谢:“今天多亏了你,我叫张扬,请问你怎么称呼?”
“余旧。警察叔叔,能稍等我两分钟吗?”余旧搜寻到人群里的小乞丐,把破碗及承诺事成的五块钱一起给他。
做完笔录,张扬勾着余旧的肩膀要请他吃饭,答谢他今天的路见不平挺身相助。
张扬人如其名,不仅穿得花哨,性格也十分外向,一会儿时间已经和余旧称兄道弟了,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
余旧半推半就的随他进了家略显高档的饭店,张扬进门便让服务员上招牌菜,看着不像个差钱的主。
这种人怎么会搁骗子手里买bp机?
面对余旧的疑问,张扬干咳了一下:“我没想买,寻思着看两眼,瞧瞧他的货跟电信局的有啥不一样。他卖得便宜,货好的话我批几台倒手赚个差价。”
张扬坦诚道,他喜欢做生意,在县城同人合伙开了间舞厅,不愁bp机没销路。
舞厅?余旧心念微动:“张哥,舞厅好玩吗?”
“好玩,你没去玩过吧?”服务员上了菜,张扬招呼余旧动筷,“等会儿张哥带你长长见识。”
“改天成么?我给家里人说一下。”八九十年代的舞厅类似于将来的酒吧,余旧可不会冒然和认识不到俩小时的张扬一起去。
“成,随你哪天。”张扬说了舞厅的地址,“你来了记得报我名,免费。”
余旧怕忘,找服务员借了纸笔写下,张扬笑意加深,举起杯子:“余旧你家住哪,吃了饭我送你。”
“不用张哥,我三梁镇的,离得比较远。”余旧以茶代酒与张扬碰杯,“你忙你的,我自己坐车回就行。”
县里饭店的菜做得很有水平,余旧吃了道雪绵豆沙,香甜绵软;另外是葱烧鹿肉,鲜嫩可口,他各打包了一份,张扬抢着付了钱。
连吃带拿,把余旧整得怪不好意思的。
张扬表示那都是小钱,叫余旧不必放心上。
抱着两个打包盒,余旧告别张扬,又搭乘客车摇摇晃晃地回了三梁镇。
距林故渊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余旧决定去修理铺知会他一声。
“林大牛,有人找。”修理铺工作间充斥着噪音,说话基本靠喊,“林大牛?”
“林大牛不在。”干活的工人抬头答应,“宋师傅领着他下公社修机器去了。”
“下公社修机器?他不是学徒吗?”替余旧传话的人错愕一瞬,林大牛才进修理铺多久,竟然有资格出外勤了。
“谁让他聪明呢。”工人敲敲扳手,“宋师傅以前那么严厉的人,现在天天跟捡到宝似的。”
第44章
余旧扑了个空, 留了张字条托人转交林故渊,以免他不清楚自己回了,在镇上干等。
进了村,余旧没径直往家走, 而是拐道去了卫生所。因为转包鱼塘, 他和余家梁一帮人撕破了脸,过继余英英的事, 还得请周正志帮他压压阵。
听闻余旧的打算, 周正志先是讶然,随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英英跟着你, 确实是条出路, 但你爷奶他们许是不会轻易放人。”
虽然张大花和余家爷奶都嫌弃余英英是个女娃,但这并不意味着余英英毫无价值, 十岁的姑娘已经家务下地两手抓了,再养几年,还能嫁人换笔彩礼。
白白过继给余旧,岂不太亏?
余旧考虑过这点, 只要张大花他们别狮子大开口,他倒是不介意破笔财替余英英买断亲缘。
“那你得等余勇的事了。”周正志提醒余旧,“派出所中午来了电话, 余勇涉嫌参与一桩聚众赌博案, 被依法拘留, 村委派了干事陪张大花去派出所了解情况。”
耍流氓变成了聚众赌博, 余旧错愕, 所谓的认罪书, 怕不是余勇的“欠条”吧?
具体情况未明之前,余旧的猜测无从证实, 但他有强烈的预感,自己触摸到了真相。
告别周正志,余旧本想着上余家把余英英拐出来吃雪绵豆沙,不料半路跟人半路碰了个正着,小姑娘端着木盆,里面是那套借的衣服,湿漉漉的,刚洗干净。
“怎么不穿了?”余旧看看余英英身上单薄的旧衣,眉头微敛,疑心她在家里又受了欺负。
余英英被凉水冻得红肿的手指攥紧盆沿:“我衣服够穿。”
余旧轻叹一声,接了木盆,让余英英随他走。
晾了湿衣,余旧按店员说的将雪绵豆沙隔水蒸热,空气中铺了张香甜的网,余英英忍着馋,眼巴巴望着锅盖。
雪白的团子像裹了白糖的棉花球,余英英口水吞咽:“这是什么?”
“雪绵豆沙。”余旧递了双筷子,“专门给你带的。”
余英英吃了半盘雪绵豆沙,甜蜜的滋味令她仿佛做了场美梦,久久不能自拔。
余旧留她住宿,余英英低声拒绝,余奶奶病了,张大花去了镇里,她得回家做饭。
“英英。”余旧犹豫着喊住小姑娘,直至此刻,他方意识到,关于过继,自己一直没问过余英英本人的意愿。
捧着剩下半盘雪绵豆沙的余英英扭头,眼神疑惑,余旧叫住她又不说话了。
余旧走到高不及他胸口的小姑娘身前,弯腰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语气郑重:“英英,如果让你离开那个家,以后跟我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余英英被问懵了,虽然在那个家离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还会挨骂,但是她从未想过离开,即使张大花决定丢下她带着余谋改嫁。
“你好好想想。”余旧松手拍了拍余英英,不急着要她的答复,“有事随时找我。”
余英英愣愣的应了,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她悄悄藏起雪绵豆沙,嘬嘬指尖上的甜味,进厨房烧火做饭。
家里的柴不多了,往年赶在彻底入冬前,余大伟和张大花两口子会连着上山砍柴,成捆往家里搬,搭着苞米芯苞米杆,烧一冬绰绰有余。
余英英折了苞米杆添火,冻疮烤得发痒,她使劲搓了两下,脑子里想的却是余旧送她的冻疮膏,她就用了一次,便被二哥抢走了。
离开这个家吗?
余英英迷茫地打量眼前破旧的厨房,泥土墙斑驳露出里面腐朽的麦秆,靠灶台的地方熏得黢黑,隔壁传来余奶奶压抑的呻唤。
“饭煮好了吗?”张大花的声音吓得余英英打了个机灵,火钳哐地碰到锅底,她赶忙站起来说快了。
瑟瑟瞅了眼张大花的脸色,余英英麻溜端了盆热水:“妈,大哥他怎么样了?”
“小孩子管那么多做什么?”张大花训道,为了余勇,短短三四天的功夫,她憔悴得如同老了十岁,“赶紧做饭,饿死了。”
热水稍稍抚慰了奔波的疲惫,张大花扔了擦脸的帕子,匆匆出了厨房,既有心情吃饭,说明余勇的情况没预想中糟糕。
张大花见了余勇一面,好消息是流氓罪是假的,五千块不用赔了,坏消息是余勇确实参与了赌博,因其性质较轻,明天交笔罚款就能无罪释放。
连日惴惴不安的张大花在派出所当场喜极而泣,抓着余勇的手哭了半晌,回来凑钱交罚款。
在张大花找余家爷奶要棺材本的同时,陪她去派出所的王干事也在跟村委的人分享案情的细节。
聚众赌博之事派出所早有所觉,那日张大花报了案,民警拿着调查所得的线索向上汇报,与支援的刑警兵分两路,一路人盯着强哥留的地址,一路人跟踪周平。
强哥等人似是做了张大花报案的应对措施,盯梢的民警毫无收获,直到另一路同事从周平身上找到突破口。
相关人等被一网打尽,余勇并非唯一的受害者,骗赌做局是周平他们的惯用手段,前期赢多输少,后期输多赢少,赌徒输红了眼,欠下巨额赌债,再受此要挟,签下认罪书,砸锅卖铁、倾家荡产的赔。
骑着自行车的林故渊一眼看见了站边上听八卦的余旧,对方回望过来,高兴地冲他招了招手。
“你下班啦?”余旧小跑几步,坐到自行车后座,双手抓着林故渊腰侧的衣摆,同他讲自己听来的消息,“余勇被罚了五十,真便宜他了。”
五千变五十,张大花用不着找人借了,吃了晚饭到处串门为余勇洗白,他家余勇可没犯流氓罪,是糟了人黑心烂肺的畜生算计,上了大当,
总之,错不在余勇。
“切,跟谁逼着他赌钱似的。”余旧满脸唾弃,“窝囊废。”
吐槽着到了家门口,林故渊脚刹自行车,让余旧先下:“你今天赶大集有什么收获吗?”
“有!”余旧推开院门,“我今天在集上认识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