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故渊喝酒不上脸,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却笑得恣意,余旧断定他醉了,且醉得不轻。
好在余旧力气大,照顾一个喝醉了的人也不觉费劲,他将林故渊扶到沙发,兑了杯温热的蜂蜜水让人喝下。
林故渊努力维持的清醒在碰到余旧后化为了混沌,理智回笼时已临近次日正午。
他掀被子下床,循着动静走到厨房,余旧顶着占了面粉的脸回头:“你醒了?头疼不疼?我准备做疙瘩汤,听说喝了酒以后吃疙瘩汤会比较养胃。”
案板边摆了一张写疙瘩汤制作步骤的纸,余旧跟舞厅打扫卫生的大姐学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开胃的酸味,锅里用番茄罐头熬的汤沸腾了。
“你快去洗漱,疙瘩汤马上好。”余旧往锅里倒搅散的面疙瘩,待面疙瘩漂浮,又打入了四个鸡蛋。
林故渊把一盆疙瘩汤端上了桌,余旧跟在后面拿着碗筷,他刚刚尝了一口,味道非常棒,堪称他厨艺生涯中的巅峰之作。
红澄澄的疙瘩汤浓稠度恰到好处,番茄酸爽、面疙瘩软弹,热乎乎的一口下肚,被酒精侵蚀的肠胃犹如三九寒天泡温泉般舒坦。
林故渊不记得昨晚喝了多少,陈富贵醉得更厉害,走时腿软脚虚,手下一左一右架着他,模样极其狼狈。
张扬给林故渊挡了些酒,小马哥和罗经理先送了他,再将林故渊送到家门口。
疙瘩汤见底,林故渊身体里的最后一丝酒气也随着额头的汗水排出,今日不用去舞厅,他冲澡换了身衣服,和余旧出门约会。
得益于周边的工厂,辽县虽然是县城,但配套设施相较于正经的省市并没有落后太多。
余旧买了两张电影票,港区拍摄的武打片,拳拳到肉,看得影厅的观众热血沸腾。
影厅光线昏暗,所有人的目光朝着荧幕,唯独林故渊看着身边,余旧时而皱眉时而瞪眼,表情比电影都精彩。
积攒的瓜子仁满了掌心,林故渊拉过余旧的手,将瓜子仁倒腾过去,余旧一把闷了,腮帮子鼓鼓地咀嚼。
享受到投喂乐趣,林故渊嘴角上扬,接着剥,他买了一兜,够余旧吃到电影结束。
余旧吃瓜子吃得口干舌燥,灌了一整瓶汽水,憋到片尾,忙不迭去了卫生间,出来时见林故渊跟前站了个中年妇女,仔细一瞧,竟是张大花。
她怎么会出现在电影院?
余旧狐疑上前,张大花穿了身青布棉袄,料子洗得发旧,人瘦了些,瞧着不像是来看电影的。
“余旧!”张大花发现余旧,眼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她视线在余旧身后绕了圈,脸上的表情化为失望,“英英没跟你在一起吗?”
“英英上课呢,我给她找了个补习老师。”看在张大花是余英英亲妈的份上,余旧站着与她聊了几句,“英英现在过得很好,希望你不要打扰去打扰她。”
“是,我不打扰她。”张大花讪讪道,她性格变了许多,之前的她听到这话,一准会大声嚷嚷“英英是我闺女,你余旧凭啥不让我们母女见面?”。
“余旧、我……”张大花吞吞吐吐的,似乎对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想到连续一个月杳无音讯的余勇,她还是开了口。
余勇失踪了,张大花希望余旧看在曾经的关系上,帮忙找找余勇的下落。
自打从村里搬出来,余旧便没刻意关注过这一家子的消息,辽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以为今后再无交集,谁料今天给碰上了。
要不要帮?余旧看向林故渊,他有点好奇余勇究竟是死是活。
张大花紧攥着手,林故渊沉吟半晌,在她希冀的目光中颔首:“我尽量托人帮你打听,但结果如何我不保证。”
“谢谢、谢谢。”张大花连声道谢,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余勇失踪,七里屯那一堆姓余的没一个真上心的,张大花改嫁的男人倒是心善,同意张大花丢下家里的活计出来找人,但他也得过日子,只能做到这。
张大花昨天到的县城,想着余勇曾提过带芳芳看电影,就过来碰碰运气。
她舍不得花钱买票,在门口来回张望,林故渊如今的穿着气质与林大牛判若两人,张大花犹豫了老半天,才试探性冲他喊了声大牛。
得了林故渊的承诺,张大花趿着磨破了口的布鞋走了,背影说不出的沧桑。
余旧叹了口气:“今天的事,别告诉英英吧。”
说余英英对张大花他们一点感情没有是假的,她的小盒子里至今仍放着余勇随手给她的红头绳,要是让小姑娘知道余勇失踪了,肯定得跟着担心。
“先找人,找到了再说。”林故渊剩了半句话,若找不到,就当没发生。
论在辽县的人脉,林故渊不及张扬,他把张大花留下的照片给了张扬,请他打听一下是否有人见过余勇的踪迹。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张扬扫眼照片,余勇长得人模狗样的,找起来应该不难。
第58章
几天后, 有人给张扬递了消息,称在火车站见过照片上的余勇他跟一伙人站着,说要去南方发大财,声量不小, 很是惹人注意。
所以, 余勇去了南方,但具体是南方哪个城市, 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余旧托同村给张大花带了口信, 张大花下了地,来开门的是余谋, 他瘦了许多, 穿着条膝盖处打了补丁的裤子。
若是余旧见到他,兴许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倒不是张大花改嫁的男人不好, 张大花费大劲也要带走余谋,图的可不是让他来过苦日子。
余谋在新家过得其实还不错,吃得饱穿得暖,他不愿再去学校, 张大花放弃了望子成龙,每天押着他一起干活,过几年大些再给他找个师傅学手艺。
听说余勇去了南方闯荡, 余谋的表情没什么明显变化, 只是朝送口信的人到了声谢。
“南方?哪个南方啊?”
张大花追问, 眼底满是茫然, 南方太大了, 她一个连省城都未出过的, 实在很难有具体概念。
“不知道,送口信的没说。”余谋不怎么关心余勇的下落, “他二十几岁的人了,丢不了。”
“什么他啊他的,那是你哥。”张大花不喜欢小儿子的态度,“你们可是亲兄弟,将来你哥闯出了名堂,他不会忘了你这个弟弟的。”
余谋撇撇嘴没吭声,余勇能闯出名堂当然最好,别到时候混不下去,又写信回来找他妈要钱。
憧憬着大儿子往后的出息,张大花笑着提起余旧,他帮忙了这么大的忙,改天必须好好谢一谢。
如今余旧已是三梁镇的名人,找他上浪漫舞厅准没错。
不过张大花仍是扑了个空,余旧不在,他为成功套陈富贵麻袋出门踩点去了。
毕竟这种事不算光明正大,还是自己干比较稳妥。
至于陈富贵挨了揍会不会怀疑到他们身上,余旧毫不担心,以陈富贵那丧尽天狼的德行,想报复他的人海了去了,哪怀疑得过来?
陈富贵防备心重,进出皆有手下随行,几乎不存在落单的时候,余旧跟了快一周,才找到动手的时机。
事以密成,余旧只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林故渊。
而显然,林故渊不可能让他单独行事。
两人一起提前到了蹲守的地方,余旧特意为陈富贵挑了个结实的大麻袋,上面混着股烂菜叶子的臭味,被他卷成一团握在手里。
陈富贵每天晚上八点左右离开快活林,余旧和林故渊守在他必经之路的拐角,看见一束光由远及近,接着是小轿车车轮试过地面的声音。
车速并不快,余旧在轮胎上动了手脚,司机未曾察觉,以为是下雪造成的地面湿滑,几次刹车后,他开得愈发小心。
陈富贵叫了停车,没让人跟,只身走到墙角开始解裤腰。
手下见状别过头回避,就在刹那,余旧将麻袋套到了陈富贵的脑袋上,扛着人开始狂奔。
“你要是敢出声,我一刀子捅死你!”陈富贵的呼声仅传出了一瞬,便被余旧的威胁掐断,尖锐的物品隔着麻袋抵在脖颈处,陈富贵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
发现陈富贵不见了的手下迅速追了上来,但余旧力气大,扛着人完全不影响他的速度,左拐右拐甩掉追兵,他咚地一声将陈富贵扔到了地上。
陈富贵痛得闷哼,不等他开口,密密麻麻的拳头冰雹般落到了麻袋上。
“别打了!别打了!我可以给你们钱!”陈富贵确实是个狠人,此种关头还能保持冷静,从挨揍的力道中判断出外面的人不是冲着他的性命而来。
“谁稀罕你的烂钱!”余旧粗着嗓子恶狠狠骂道,“我们大哥说了,今天只是让你长点教训,当年的账,我们大哥到时候要亲自找你算。”
后半段纯属余旧即兴发挥,麻袋里的陈富贵却安静了,他脑海里冒出一人,顿时后脊发寒。
陈富贵忘了呼痛,余旧宛如打在木头疙瘩上,体验感大打折扣,补了两脚后便拉着林故渊跑了。
两个手下追到现场,只看见一个倒在雪地里的麻袋,以及散乱无章的脚印。
被揍得像个调色盘的陈富贵让手下搀扶着回了小轿车,他急于查证心中的猜想,打了一夜的电话,天明时脑袋肿得几乎看不清人形。
余旧出了口恶气,睡得那叫一个香,进浪漫舞厅时脚步带风,张扬笑问发生了什么喜事。
“很明显吗?”余旧摸摸自己的脸,轻咳两下压平唇角,“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故意吊我胃口?不够意思。”张扬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昨天有个叫张大花的找你,她留了点东西,我搁办公室了。”
张大花送的东西用报纸包着,余旧解开,里面是一些菜干和四双鞋垫。
余旧比了比,偏大的两双鞋垫差不多是他与林故渊的码,小的两双则应该是余英英的。
小鞋垫的尺码也略有区别,张大花拿不准余英英现在的脚长,估摸着做了两双。
她纳鞋垫的手艺不错,针脚细密均匀,鞋垫软硬适中,能想象到脚踩时的舒适。
中午,余旧将鞋垫转交给了余英英:“你妈妈做的,试试大小咋样。”
余英英一脸惊喜,捧着鞋垫跑上楼,脚上的鞋穿了快一周了,她要拿双干净的鞋子试。
“哥!”不一会儿,余英英扶着二楼的栏杆往下探头,“我妈给我做的鞋垫有一双刚合适,另外一双稍微大些,我以后长高了穿。”
小姑娘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喜意。
“那正好,全都能用上。”说着,余旧勾了勾手,“快下来,菜凉了。”
“哎!”余英英脆生生应了声,“林哥今天中午不跟我们一起吗?”
“他有事,我们吃,不用等他。”余旧盛了碗汤,陈富贵“病了”,作为表面上生意朋友,林故渊多少得带着礼品上门探望一下。
林故渊提了些水果点心,陈富贵的手下客客气气把他迎了进去。
探病的不止林故渊一人,里面坐了几张生面孔,陈富贵躺在床上,隔着厚重的床幔同他们说话,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故渊是始作俑者之一,他知道陈富贵是故意放出消息,想借此试探他们。
陈富贵可不是挨了揍还愿意忍气吞声的人。
林故渊用余光扫了圈,果然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神色依旧
陈富贵若是有证据,早带人打上浪漫舞厅了,这哑巴亏他注定只能咽进肚子里。
送了客,陈富贵起身掀开床幔。
余旧没想拿他的命脏手,揍人时收敛了力道,即使如此,陈富贵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艰涩,他混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连对方的是谁,长什么样,高矮胖瘦,通通都不清楚。
陈富贵气得砸了两套杯子,此时又阴沉着脸砸了第三套,直至电话响起才叫手下的人出去。
数分钟后,屋内突然咚地响了一声,是没杯子摔的陈富贵踢翻了凳子。
隔天,何娟给余旧他们传了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陈富贵似乎打算把快活林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