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赌上了全部的希望,说完他屏住呼吸,等待余旧决定他命运走向的回答。
余旧并不是非孙伟不可,犹豫中,孙伟母亲那张苍老的脸浮现在脑海。
“我或许是需要的。”余旧轻轻敲打座机上的数字按钮,“你最近走得开吗,走得开的话,我们见面详谈怎么样?”
“走得开。”孙伟面露喜色,语气急切,“我明天去办离职,然后买票。”
挂了电话,长途话费将孙伟仅剩的现金消耗殆尽,但他好歹在海城混了这么些年,说得上话的朋友多少还是有几个的。
找地方借宿了一晚,孙伟收拾妥当,前往公司辞职,结算的工资买了火车票,稍微省着点用,够他撑到辽县了。
迈进车厢前,孙伟回望了一眼人潮汹涌的车站。
下次见。
距离孙伟年后离开方过了两月,却已是冬去春来,许久未与辽县的春重逢,孙伟下车时不由自主地愣神了两秒。
兜里的钱用尽,彻底一穷二白的他走着到了浪漫舞厅,小马哥没认出他,听说找余旧,当即想把人打发了。
“是余旧让我来找他的,我是孙伟。”孙伟不觉尴尬,面上笑容依旧,“麻烦你转告一下。”
孙伟?似曾相识的名字令小马哥将信将疑,余旧从办公室出来,带人到了二楼包厢。
尽管孙伟用心整理了发型与衣物,仍掩盖不住浑身的落魄,余旧未曾多言,悄声托小马哥稍后派人送些吃食。
“让你看笑话了。”孙伟自嘲一笑,放弃在余旧面前伪装。
“笑话啥,你一不偷二不抢的。”余旧不以为意,“能讲讲海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余旧混接触娱乐圈的时间不比孙伟少,根据孙伟的现状,他推测其中必有其他缘由。
“他们让我安排艺人陪老板,我不同意。”老板长得丑玩得花,孙伟的本心是保护艺人,谁曾想呢,艺人自个儿愿意,他反而成棒打鸳鸯的西王母了。
艺人告状到老板面前,孙伟坚守底线屡次不妥协早惹了老板厌恶,此事一出,公司停了他所有工作,试图让他认清现实同流合污。
余旧意外地扬了扬眉,孙伟怪有本事的嘛,这样唱片公司都不开除他,除了看中他的工作能力,余旧想不到别的理由。
孙伟讲了圈子里的阴暗面,不是为了吓唬余旧,亦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本事,而是推心置腹,劝余旧慎重考虑,是否要踏进来。
“我说了,你长相出众,运作得当兴许能一炮而红。”孙伟摸了支烟叼嘴里,点火的动作被余旧一句不喜欢烟味打断,他手指夹着烟,烦躁地挠了把头发,“你听过二椅子吗?”
“听过。”余旧无所谓地往沙发里一仰,“男人跟男人嘛,咋了?你想说我长得招男人喜欢?”
孙伟没料到余旧如此直白,明显噎了下:“不,应该说你长了张男女老少通吃的脸。”
第65章
得到孙伟的超高评价, 余旧说不高兴是假的。
他努力压嘴角,没压住,男女老少通吃,真是, 说得他跟个万人迷似的。
“孙哥, 你的意思我明白。”余旧把孙伟往自己人的范畴里划了划,“这方面你用不着多虑, 我有心理准备。再不济, 你总会护着我不是?”
孙伟下意识点头,不然以他的能力, 何至于混到如此地步。
看清孙伟的人品态度, 余旧心里也有了谱。
“这五百你拿着,一炮而红的事咱们先不急。”余旧在孙伟面前放下一叠百元大钞, “郭大娘做的荠菜饺子很好吃,你现在回去,还能赶上一茬。”
孙伟母亲姓郭,闻言孙伟满目诧异, 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
孙伟有些语无伦次,怎么回事,余旧咋就跟他妈碰上面了?
余旧讲了踏青那日的巧合, 孙伟听得瞠目结舌, 要不是上赶着的人是自己, 他都要以为这是故意设的局了。
说来说去, 孙伟只能将此归咎于缘分, 他和余旧上天注定的缘分。
余旧拉开了一点与孙伟的距离, 啥缘分不缘分的,别整那么暧昧, 他是有对象的人了。
余旧拍拍被现实打击的孙伟:“回去吧,在家陪陪大娘,不着急。”
“嗯。”孙伟热了眼眶,偏过头憋住,整理好情绪向余旧道别,“钱算我预支的,谢谢。”
最后两个字,孙伟说得格外用力。
余旧送人到门口,想起孙伟是谁的小马哥道了声慢走,见人走远了,胳膊肘一怼余旧:“他不是唱片公司的大经纪人吗,咋滴了耷拉的?”
“人刚下火车,没来得及饬,几十个小时呢,搁谁谁不蔫?”涉及孙伟的隐私,余旧寻了个体面的说法。
“哦,坐长途火车是挺遭罪。”小马哥表示赞同,“他说是你叫他来的,怎么着,你打算去当明星了?”
小马哥嘴碎,但不是毫无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神神秘秘压着嗓子,将声音控制在了仅余旧能听到的范围内。
“是有这个打算。”如今浪漫舞厅已走上正轨,多余旧一个不多、少余旧一个不少,他是时候脱身了。
余旧注定非池中之物,小马哥清楚他们做不了一路人,短暂失落后,他很快接受了事实。
“打住打住,你别整那生离死别的样子。”余旧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我又不是马上走,大男人少矫情啊。”
“谁矫情了?”小马哥瞪眼,“你当明星,不得去海城?”
去海城是后面的事,余旧目前的安排是等余英英念完二年级下,然后再考虑搬离辽县,左右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大不了他两头跑着,稍微折腾些罢了。
过了三天,孙伟容光焕发地出现在舞厅门口,西装配皮鞋,手里提个黑皮包,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
余旧乍眼瞧着,以为是卖保险的上了门。
三天里孙伟没纯闲着,他给余旧量身写了份发展规划,条理清晰结构紧密,其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我实话实说,你写的歌在业余水平里算是不错的,但作为单曲发行还不够格。我认识几位专业的制作人,你如果放心我,我可以帮你联系,看他们是否有人愿意跟你合作。”
余旧看规划书的期间,孙伟嘴里的话没停,不经意展现了一番自己的效率和人脉。
“拿着作品签公司有利于我们谈条件。”孙伟在规划书里列明了签公司的优缺点,他认为余旧不是富二代,承担不了发行唱片的高昂成本,签公司势在必行。
余旧合上规划书:“你不担心我前脚签了公司后脚就把你踹了?”
“你不会。”孙伟语气笃定,“你不是那种人。”
孙伟相信,会让他回家吃荠菜饺子的余旧,做不出卸磨杀驴的事。
“我的确不是那种人。”余旧笑笑,递上他半年以来的所有创作成果,“磁带里是我唱歌的录音,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余旧的十首歌写了一半,水平基本和孙伟说的一样,业余选手,搭上他的那张脸倒不是完全没有竞争力,可孙伟要的是一炮而红。
是的,从始至终,孙伟对余旧说的都不是玩笑话。
在台上看到余旧的第一眼,孙伟心底便有道声音这个人能火。
“差一样东西。”孙伟将手按在磁带上,视线扫过余旧的脸落在他眉间,一字一顿,“你的照片,我需要你的照片。有吗?”
“有。”照片余旧是真有,林故渊带他去拍的,洗了两份,林故渊一份他一份,不过在家里。
为了争取到制作人最近的档期,孙伟分秒不耽搁,跟余旧回家取了照片,又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几十个小时的硬座,余旧同情了一把孙伟的铁腚,希望他此行万事顺利。
明面上孙伟没带出过什么知名歌星,但若是有人深扒,便会发现大洲唱片那几个当家歌手,出道前或多或少都曾在孙伟手底下待过一段时日。
无奈大洲唱片是个家族公司,孙伟次次为他人做嫁衣,被关系户压得抬不起头。
孙伟绕过海城,直奔娱乐公司扎堆的港城,他认识的制作人均常住于此。开不起请他们来内地的价码,孙伟只有亲自挨个上门拜访。
坏消息,制作人一年内的档期全满。
好消息,有位姓吴的制作人看了余旧的照片,愿意为他挤点时间。
“他要价是平常的两倍,我觉得太贵了。”孙伟拿着话筒给余旧打长途,贵得牙疼,“不然我找找其他人算了。”
余旧问了两倍是多少钱,孙伟报了个数,他一锤定音:“就他吧,你跟他约一下时间,我尽快办理通行证。”
孙伟的港城通行证是辞职前办的,尚处于有效期之内。
余旧过去要麻烦许多,但他丝毫不慌,林故渊肯定有办法。
因为不确定林故渊是否在忙,余旧先给他的BP机发了个1。
在他们商量好的信号里,1代表有正事,看到后需回电;2代表有事,但不是很重要,空闲时回电即可。
林故渊去深城后,他的BP机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余旧发的3。
这个约定外的、像余旧噘嘴的数字,包含的意思是:我想你了。
收到1的林故渊在数分钟后将电话回了过来,余旧接起,说了办通行证的事。
“我知道了。”林故渊果然有门路,四个字便令余旧安了心。
“你那边咋样,顺利吗?”余旧把耳朵贴近听筒,捕捉林故渊的每一次呼吸起伏,“累不累?”
“顺利。”林故渊没有克制嗓音里的疲惫,“有点累,岁岁。”
怎么会不累呢,林故渊打开钱包,摩挲内侧余旧的一寸照,拇指抚过嘴角、眉眼,一下下,仿佛触碰到了余旧本人。
余旧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把林故渊的照片扣在怀里。
哎,难怪那么多情侣讨厌异地恋。
“哥,我回来了。”余英英小跑着进屋,瞧见余旧拿着电话,骤然噤声。
“是英英放学了。”余旧对着听筒里的林故渊说道,接着朝余英英勾勾手,“我在跟你林哥打电话,你有什么想同他说的吗?”
“有!”余英英眼神亮晶晶的,双手接过电话,“林哥,我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和语文都是满分。”
期中考是昨天进行的,余旧为了讨个好彩头,特意给余英英煮了一碗面条两个鸡蛋。
“英英真棒。”
“英英太厉害了!试卷呢?让我看看满分试卷长啥样。”
余旧比林故渊更擅长提供情绪价值,他不仅将余英英的满分试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还问余英英想要什么奖励。
余英英不要奖励,余旧每周固定给她两块钱零花,三五不时带她下馆子、买面包饼干,家里的零食储备一直充足,她没有任何缺的。
“那不行,考了满分必须有奖励。”余旧揉揉余英英的头发,提高声音找林故渊支招,“你说买啥给英英做奖励好?”
林故渊叫余英英换余旧听电话:“你领她上百货店买个存钱罐吧,她应该需要。”
“是吗?”余旧侧脸看向余英英,“存钱罐你喜不喜欢?”
余英英矜持点头,余旧嘿了声,林故渊真神了,他咋隔着电话猜中小姑娘的心思的?
“你给她的零花钱我很少见她用。”林故渊解释道,“之前事情堆着没顾得上,忙忘了。”
原来如此,余旧了然:“行,那我带她买存钱罐去。英英,来给你林哥说拜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