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连清捂着肚子,板正地起身肃立。
谢萌暴怒道:“那让老子怪谁?怪圣驾跑得远?怪皇帝自己活该???”
喊出这番话时,谢萌已然控制不了音量。
幸而让投石车砸落石块的动静盖住,副将在望楼顶端的骂声依旧未停。
“砸城头那台弩机,使劲儿啊,你眼瞎了……”
谢萌吸了几口长气,今日他没登楼激情骂战,按说根本不费力气,额前冒出豆大的汗珠。
谢萌强行镇定道:“圣驾必然有他的道理,他能把江山收拾出来个模样,并非胡闹的皇帝。我等取得陛下信任不易,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埋怨。”
话是说给连清听的。
连清他也没有埋怨,只是觉得谢将军替他们背锅委屈。
连清道:“永王真他妈是个混蛋!!!”
谢氏兄弟任由这番话在风中飘远。
谢千里觑向城楼凝重道:“江面我已全搜索过,如果陛下不在江上,极有可能已经登岸。岸上最近的就是广陵郡。”
谢萌道:“可是广陵郡四门紧闭,我等一直驻守城外,并没见到陛下的踪影。”
“难道永王把陛下带进了城里?”
听见这种假设,两人神色凝重了更多倍。
如果情况属实,形势就无比凶险,这等于把优势直接递给江南敌军。
那声“永王混蛋”,连清骂得不仅不过分,简直太轻!
谢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佩刀。啪地一声脆响。
“这怎么打?就算你我现在,真把这座城池给掀了,姓贾的拿刀架着陛下与殿下的脖子,我就立马得带着兄弟们撤兵。”
“永王的脑袋被驴踢了,怎么不踢死他!!!”
这话出自臣下之口,已是忤逆。
但情绪至少要有个宣泄的渠道,更何况谢萌死也想不明白,永王劫持陛下进广陵作甚?
“难道永王通敌,是李义隆那边的?
嬴荡亲兄长在位,他当王爷顺理成章。
投靠李义隆能给什么待遇?比亲王还高???
谢萌久在江南,他眼下对长安风云人物们不甚了解,完全不懂永王的心理,更不能认同。
谢千里知道永王带走嬴曦有不轨企图,至于劫到广陵,极有可能因为广陵有永宁王府。
这份龌龊的心思,谢千里绝不替他暴露。
谢千里分析道:“如果永王通敌,贾如真早该有反应,不可能兵临城下,他还沉得住气。”
“也许永王混进城里,陛下正被困城中。”
“那我等反而要表现出,皇帝就在广陵城外督战,陛下的处境才更安全。”
连清小声道:“若是陛下能主动联系我等,或者有谁能传讯给陛下就好了……”皇帝很善于把握机会,他前半句还算在理,后半句纯属异想天开,连清索性闭了嘴。
可这时连清一阵头皮发紧。
因为联想起当时在洛山匪寨之外,某段至今让他不太敢回想起来的记忆,连清冷汗涔涔。
谢千里眉眼间浮现起一抹亮色,却转瞬即逝,他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夕阳如血泼洒,连清再度心慌。
他直觉谢将军藏着事。
连清偷瞄对方光明磊落的外表,却越琢磨越后怕,突然想到龙船上与贾如真对战那回,姓贾的气急败坏那番评价慈不掌兵、兵不厌诈。
长安皆知,谢千里少时活泼,成年之后冷淡板正,是位君子。
真的是吗?
连清心头的惶恐到达了极致。
广陵城边传来喊声:“火油被子又下来了”
“散开,都快散了……”
城外炸了锅似的嘈杂。
望楼上,副将督战了半个多时辰,此时人已声嘶力竭。
谢萌必须亲自接管战局,厉声道:“谢千里听令!”
谢千里与连清肃然。
谢萌郑重道:
“现已知圣驾或在广陵城,你必须得到确切情报,规划营救策略。”
“你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先把皇帝找到,圣驾有任何闪失,你我一起以死谢罪!!!”
“是!”
他早已经水米不进,也未曾休息,找人的决心更胜于谢萌,身上的麒麟纹披风也不见了。
谢萌隐约觉察出异样,大敌当前无暇推敲,摆摆手让谢千里快走。
连清也骑马去了。
马蹄飒沓,连清心中一直还打着鼓,追随谢千里从南门不断向西,逐渐远离了攻城现场,越发接近了旷野无人的浩荡苇塘。
谢千里突然勒紧缰绳:“吁”
他抬臂将鹰隼放飞,黑隼展翼、盘旋唳叫,消失于芦苇丛。
连清眼前是谢将军英挺的背影,自己却心虚地巴望四周,只见无数根芦苇摇曳,刚开始还没任何什么反应,接着却倏然遇上熟悉的感觉。
茂密的苇塘仿佛有人。
连清竟捕捉不到对方的方向,后背渗出层层汗水。
忽有个清楚而陌生的嗓音传出苇荡:
“但凭吩咐。”
连清眉心一跳!
第76章 城高池深
落日将苇塘染成大片血红。
晚风骤起,所有的芦苇向着相同方向摇曳。
连清奋力往芦苇深处去看,只见如此苍茫的环境里,苇荡只听其声而不见其人。他不知道这人从哪来的,他一直跟着他们?还是……
连清双手紧握住马缰绳,带有厚茧的掌心沁出层薄汗,蜇得他掌缝疼。
洛山山寨营救皇帝那回,送图纸的,也是这个人吗?
连清心头被疑团笼罩。
他向来毛毛躁躁,如今却不敢说也不敢问,石像般凝在谢千里身后,越发看不懂谢千里。
甚至隐约对谢将军从敬畏到略感害怕。
谢千里开门见山:“圣驾在广陵吗?”
神秘人毫无影迹,片刻后回答:“城中正在遍寻两名细作。一持短刀,另一情况不明。”
那就基本能确定是嬴荡了。
谢千里:“是否联系得上君王?”
“广陵城高池深,踪迹难寻。”
对话极为简短。
双方竭力缩短会面的时间,谢千里一摆手:“去吧。”
苇荡里动静骤止。
连清再到处探头寻觅,还是没看见人影,浮起的冷汗缓缓渗进皮肤。
芦苇里缥缈的声音响起来,似乎突然另有重要的话:“贾如真重伤。”之后人声再也不见。
谢千里眉峰浮起层寒霜色。
他略作思索,干枯的薄唇缓缓勾起。
“传令龙武军军士。”
连清称是:“将军有何吩咐?”
“陛下暂时没被抓住。是好消息。”谢千里道,“贾郡守必定想靠杀死皇帝翻盘,他现在心思都在陛下身上,相当于陛下为攻城争取了时间。”
“如果城破,姓贾的还没找到皇帝,他必死无疑,我偏要牵涉他的精力。”
连清:“那我们……”
“全力配合南征军攻城!”
***
滴答。
滴答,滴答……
暮色近黄昏,黑云四合!
刚才他们摔出永宁王府,嬴曦凭借熟悉地形,钻进王府与旁边民宅之间的夹道。
江广等人提着刀剑奔向反方向!
嬴曦冷笑他们南辕北辙。
嬴荡全身的伤口仍淌着血,唯有攥着嬴曦的手,很紧很紧,意识已经恍惚了:“兄长……他怎么会,怎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