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水。给朕倒水!!!”
徒有雄心壮志,不能横刀立马,那是嬴曦毕生的遗憾。
他的眼睛里都是水花,眼眶又辣又痛,他觉得肺里快要撕裂,这时掌心被塞进个杯子,他闭着眼去拿。
指端与递杯子的那只手相触。他喝了水。
他放下杯子。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眸轻颤。
驹儿已不知何时凑到跟前。
他没有看到谢千里刚才先于永王,挤走花灵,关心则乱的模样。
面前是一具英悍的身体,半跪在他的身侧。胳膊若有若无碰到他的左腿。
嬴曦失力地勾唇。
眼中那副肩膀宽阔平直,有坚实的厚度。
“陛下保重龙体。”谢千里手臂长而有力,伸手接过杯子时很熟练。指节坚硬滚烫,嬴曦薄而柔软的皮肤,甚至都被这种体感微微刺了一下。
嬴曦忽在亲近与防备之间辗转,竟想要伸手触摸对方的头顶。
他压下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驹儿模样英俊且冰冷,可他竟觉得对方有条毛茸茸的尾巴。
而他像被那毛茸茸的尾尖,在心上缓缓一扫。又一扫。
嬴曦嘴角提起弧度。
案头烛台逐渐稳定了光火。嬴曦缓了口气,他安抚道:“都起来,朕没事了,方才动气也与你们无关,吃完都下去休息,别在那跪着。”
营帐里无形的丝弦放了放。
永王抱臂挑眉,掸掸衣袍的浮土,鄙夷地俯视谢千里。
刚才让那恶犬捷足先登,永王语气不善:“姓谢的,快给孤配发被褥,孤现在累了,你孝敬完赶快走。”
永王想捞一个便宜,跟嬴曦同住。
谢千里根本没理会。
他早就给永王安排好住处,营帐离皇帝能多远就有多远,永王反抗也没用。
“五营一行三旗,到那睡。”
“在外围还是大通铺!孤不!”嬴荡求援,“兄长……”
二人眼看又起争执。
却还没等真吵起来,两个守门士兵各分左右,营帐外有名将军入觐。
此人长得笑呵呵的,身材在龙武军里属于略微发福,应是个后勤人员。
那将军道:“末将是军需官,营地即将夜禁,末将尚有事宜不敢做主,请陛下圣裁。”
嬴曦微有不悦:“何须越级上报,你主将不就在朕跟前吗?”
军需官:“此事恐怕谢将军也无法做主。”
嬴曦睨着他:“讲。”
军需官:“花灵姑娘怎么安排?”
第87章 陛下睡哪
军需官的这个问题,造成了营帐内一瞬间沉默。
这件事确实只有皇帝本人才能做主。
帝王会带花灵返回营地,此事本就疑点众多。
皇帝做事向来谨慎,竟能容许此女进主营帐,还与她相谈甚欢那么久……
如果龙武军军士,暂时按下对帝王奉若神明的情怀,把皇帝当成个年轻男人。
帝王事业到达了极致,身边只差纳些合意的姑娘。
能干上军需官的人,人情世故都不太傻。
那军需官其实早已在门口偷听了几句,刚好听到李义隆广纳姬妾为了留后。
皇帝比李义隆更该留。
只是手腕太硬,自从登基杀人无数,大臣们估计不敢说。
军需官想,如果能成就这段美事,谢将军必定圣眷再加一等,大伙儿也能跟着沾沾喜气。
兴许还要跟未来娘娘沾上关系,若是娘娘诞下太子,龙武军更加时运隆昌。
若办成了,谢将军肯定会重重赏赐。
果然谢将军正在凝着自己。
那道目光,使军需官浑身寒冷,觉得谢将军瞳孔中似有杀意。
可其中隐情,军需官又哪能想到?
军需官唯有硬着头皮继续:
“军营夜宿乃是通铺,住着大男人,花灵姑娘清白之身,恐怕不方便入内。”
“单独建帐,营地内物资不够,就得有十名左右的将士露天休息。”
军需官补充道:“伤员营满,火头营乃是重地,更不宜打地铺住人。”
“所以花灵姑娘到底何去何从,末将请陛下指示!”
这也就差直接说,建议陛下收容进龙帐暖被窝了……
谢千里锁紧剑眉。似有一道火苗,突然沿着脚下烧灼,烈火燎原,不多时他已遍体疼痛。
隐秘的渴望冲撞现实,有人要掠走他心尖上的月亮。
谢千里控制不住用目光示意军需官,可如果意中人做出决定,无人能改,国运同样扼住了谢千里的脖子。
他无法出口的心意堵在喉咙。蔓延成酸楚。
他委婉地提议,故作不解风情:“如果没地方,花灵姑娘睡在我营帐,臣出去。”
帝王有所犹豫。
谢千里刚松了口气。
可是他竟被嬴曦抬眸轻飘飘横了一眼!怨怼他坏事吗?
军需官竟以为谢将军跟他唱双簧,配合说:“将军您高风亮节,但是花灵姑娘独自住在您营帐,底下兄弟们恐怕不清楚,还以为您也在,女子的名节为重。”
嬴荡不高兴了。
要照这么说,住皇兄帐子里,无所谓名节,直接给名分呗!
嬴荡敲了敲桌子,想拆穿对面这货邀宠的心思,小嫂子真送上门来,他可不要小嫂子。
然而打击恶犬机会难得,打击完恶犬,他也可以再进帐打扰皇兄。
永王眼含贼光,嘻嘻地搅浑水:“谢将军想请佳人进帐,可是对花灵姑娘有意思?”
夜风骤起,烛火又是一跳!
谢千里冷声澄清:“臣绝无此意,请殿下慎言。”
“但如果让臣安排,”谢千里郑重其事,“臣要为龙体无恙负责,闲杂人等不得进帐。”
“冲你这话,祝你这辈子娶不上妻。”永王诅咒。
花灵一会儿被当成未来皇妃,被捧得老高。
一会儿又成了闲杂人等,连个住的地方都难找。
花灵提起裙摆,隔着案台跪在皇帝跟前。小脸埋于阴影,火光映得整张脸庞红透了。
她就这么低着头。羽扇般两道睫毛,挂上几颗亮晶晶的水珠。
看不清她视线,但能感到她的委屈。
花灵懂事地克制,贝齿紧咬下唇。双袖交叠,人如蝴蝶颤抖。
座上嬴曦问道:“朕既然救你。尊重你的心意,你要去哪处,就住在哪里。”
座下花灵向嬴曦深深拜倒。
女子抬起眼帘,与帝王目光相触,眼波如桃花蘸水,面对嬴曦时笑容幅度不大地绽开,既真诚而且含蓄。
“帝王龙章凤姿,于我有救命之恩,民女愿竭尽所能以报,任由陛下安排。”
那般话语是再温柔不过的暗示。
当一个颜色绝伦的女子,对男人说:“我感激你,崇拜你,你可以随意对待我。”
谁能听不出其中旖旎的隐含意?
更何况皇帝确实还有绵延龙嗣的必要,刚才已知晓李贼居心,此事势在必行。
谢千里悬着的心,渐渐地紧缩,缩成一粒如豆。
积压感令他窒息,他像茫然的小舟,将全副心神聚焦在嬴曦的唇齿。
他等待着那个答案,也唯独只有等待,也许永王还会对嬴曦的妃子暗起杀意,他不可以。
谢千里毫无阻挠的立场,道德感太高,竟什么都不能做。
军需官大气儿也不敢喘。
嬴曦:“朕明白了。”
嬴曦淡淡道:“花灵姑娘留在朕这儿,尔等出去。军需官准备沐浴的用具。”
“……”
如果这句话让远在长安的老臣们听见,恐怕要当场奔向大秦祖庙,哭着喊着感激苍天有眼朝廷后继有人,皇帝终于肯纳妃了云云。
但帐子里很静,犹如死寂。
帐内众人各怀心事,却都不能抗旨,无人能对抗如今嬴曦的威权。多余人等退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