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嬴曦:“不够特别。”
那摊主抬起两条粗眉,豁然领会。原是在暗示他拿出最刺激的话本,公子跟他绕圈子呢。
摊主神神秘秘,从摊位底下摸出本读物:“给。”
嬴曦无端感到很慎重,接过话本,见粉色洒金的精美封皮。
摊主低声介绍:“这是长安最流行的风月话本。不好拿到明面卖。”
风月话本,写恋情的,多半带点儿香艳。
嬴曦指端一沉。
谢千里抿了抿唇,在旁声音干哑:“要看么?”
“先瞧瞧封面。”
嬴曦认读道:“《何止三千》……秦宫妙妙子,原著。”
为何要取这个题目?
嬴曦翻开了扉页,谢千里凑过来。身材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二人谨慎地分辨那扉页上两行小字,写着:“朕何止后宫佳丽三千,前朝还有两千……”
胡说八道!
嬴曦一口气没上来,萧萧秋夜里不停咳嗽:“咳,咳咳。这是写得谁?”
谢千里拍了拍嬴曦后背,亦是皱眉相对:“皇城脚下岂能卖这种有损圣驾清誉的读物?”
摊主嘻嘻道:“两位公子别怕嘛,这书写得不是今上。主角是大情朝皇帝。并不违规也。”
嬴曦:“这大情朝皇帝干甚了?”
摊主眉眼含笑,起了韵:“霞绡半褪香肩软,玉指勾来御榻霞。这大情朝皇帝是位绝色美人。不仅风姿卓越,还有千般手段,无论名利场还是情场,都能够游刃有余。”
“身边的臣子对他牵肠挂肚,不仅对美人效忠,还想挨着美人的龙体……”
谢千里打个喷嚏。后背一紧,心里又有点浅浅的介意。
他酸酸道:“皇帝的身边都有谁?”
摊主回答说:“可多人嘞!”
谢千里道:“这种书不好看。”
“怎的不好看?”
摊主大力推荐:“就单说美人皇帝跟丞相。珠联璧合,床笫畅谈国事。云雨巫山,翻过巫山指点江山,岂不美哉?”
谢千里又酸又气:“不是好丞相。”
摊主乐了:“风月话本你较什么真。”
嬴曦觉得驹儿好笑,驹儿心思单纯,哪看过什么风月话本?
嬴曦拉他道:“丞相不好。将军好。”
谢千里眉心一跳,凝望嬴曦牵他胳膊的玉色手指,嘴角不自觉上提。
摊主了声:“将军又哪里好了?”
“正经八百,木头似的!三棍子敲不出个闷屁。”
“不过看点在于将军能干,马场,秋千,野外……将军威武雄壮,有力气。”
那瞬间,嬴曦头皮发麻。
他与谢千里紧挨着胳膊,徐徐传来驹儿身上的热意。
驹儿是很英武的。
摊主见他两人有兴趣继续发挥:“不止将军跟丞相,还有其他人!什么王爷啊,侍卫啊,太监啊,身为皇帝,怎么能不是众臣簇拥的核心?”
嬴曦头痛:“……行,别说了,买。”
谢千里微红着耳尖掏钱,指尖滚烫。
心里又因为那个众臣簇拥的核心,感到吃味。
真不知为何嬴曦要买这书?
也许出于嫌摊主絮烦,也许是他的小曦也长大了。
想,佳丽三千,众臣环绕……
他拿书生的注解,压在话本前面,夹着书挡住《何止三千》。
“驹儿。”
“嗯。”谢千里忽被点名。
“为何把话本压在最底下?”
谢千里:“……”
分明看穿自己的窘迫,还偏要把话题拿到明面。
那么,小曦买书肯定是为捉弄他了。
谢千里僵着脸回复:“保护书皮。”
“驹儿笨蛋。”
两次被说笨了。
然而嬴曦似笑非笑,又不像真心责备自己,嗔怪的口吻让人心里毛茸茸的。
小坏曦。
嬴曦止步回眸,谢千里险些撞上。
嬴曦向他扬起小脸,深灰色眼睛闪动着光,话语带了彼此都不自知的放松自然。
“驹儿,灯市的百姓只在这段时间做生意吗?”
谢千里倒是知情,每晚五碗馄饨没白吃:“小曦知道集市吗?”
乡村百姓每隔若干日,定在一处地方,售卖交换货品。这就是集。
谢千里道:“灯市也算集。”
每逢年节,百姓交摊位费,占地出售东西。
“平时没有出摊的机会。”
嬴曦叹道:“也许多赚些银两,可开一家店铺,那么就能随时做生意了。”
“长安寸土寸金,开店岂能容易?”
话毕两人视野向两边打开。
那些摊位背靠着的街道,林立着高低不同的商肆。
茶楼雅洁、绸缎庄明艳,酒家外往往挂着几串红灯,圆滚滚的灯笼随风摇曳。
嬴曦突然注意到一家书坊,规模庞大,楼宇少说得有三层。
他止步,随意问跟前的摊主:“老者知这是谁的产业?”
卖书的老丈拈须:“这是苏家的书坊。”
谢千里仰了仰头。
老丈笑道:“苏家书铺遍布长安,这谁人不知?科举考试谁不买几本旧题,桂枝书坊兼卖纸笔,日进斗金呢。”
嬴曦的眉宇蹙起来。
又遥指道:“酒店是谁家所开?”
“酒店可多了,有王家的,有卢家的,还有崔家,小公子若无需宴请宾朋,老朽还是觉得灯市小吃花样更全。”
嬴曦谢过那老者。
再往前询问,得到的答案大差不差。
这使嬴曦不由想到个利益循环:做官,积累财富,子弟做官,再次积累财富。
使得贫者越贫,富者相互帮扶直入青云。
虽然看似并没贪污受贿,实则田产代代积累,士族子弟稳固地做着人上人。
难怪朝臣拒绝把科考作为唯一进入官场的手段。
嬴曦后知后觉自己幼稚。
很郁闷地自言自语:“朕倒像替他们打工的。难怪朝官没几个响应。”
嬴曦不太高兴,希望有更多支持他的人。
驹儿是否支持他呢?
可是朝政改革,与军方并不相干。
他试探着询问驹儿的意见:“我近来要做件大事。”
谢千里顿了顿,说:“我支持你。”
嬴曦暗暗流淌过一道温暖:“也许得罪许多人,对方必然反对我。”
谢千里冷道:“那我杀了他们。”
嬴曦:“……”
嬴曦:“……”
嬴曦的沉默蔓延了几息,方才反应过来,驹儿的意思不是要轻易大开杀戒,而是想要表达,军队誓死稳固朝廷。
臣会对陛下永远忠诚。
这样的驹儿,前世杀过他,今生竟如此善待自己。
嬴曦的心思百转,泛起几分委屈,又压下轻笑感动莫名。
万千盏灯辉映照下,驹儿很高大。他像被笼罩在驹儿的身影里。
他直视驹儿宽阔的胸膛,鼻尖不觉轻嗅了嗅,驹儿身上很干净的草木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