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谢千里驱赶不走方才在草原上放肆的记忆。
他无意目光对上嬴曦,眼神烫人得厉害。
嬴曦不自然地蜷起双腿。
即便是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嬴曦耳朵泛红,那抹融合了羞怯与餍足的神色,终于暖热了几分,他总是过于清冷的美丽。
“坏驹儿。”嬴曦嘀咕道,“……很坏。”
不能再骂了。
恐怕再骂下去,谢千里又要扑进床帷放肆,放肆得多了便成了习惯。
谢千里自我约束,本本分分过去,躺在嬴曦旁边,又规规矩矩拉上被子,把嬴曦露在外面的肢体拢严。
嬴曦只露出鼻子上面的部分,显得眼睛水润明亮。
可谢千里只敢亲亲额头,缓解心痒。
他害怕太过贪婪,不知收敛,会被夺走他这份幸福。
他小心翼翼地走神,如果小曦对他没那么好,是不是就能多相处些时日呢?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嬴曦拉拉谢千里的衣服。
“没什么。”谢千里恍然回神,含糊道,“在……想你小时候。”
“小时候?”嬴曦不解。
谢千里温润的声音就在头顶,嬴曦耳朵痒痒,声音更低下去:“朕小时候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那时你比我低一头,头发的颜色更浅,白得眼皮透出血丝,我们一起玩,可我不敢跟你大声说话。”谢千里道。
嬴曦柔肠百转:“吓着你了?”
“我问我娘,会不会有人比雪还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也许我那时怀着分享的心思,我娘狐疑地看着我,我也很害怕。”
嬴曦眯眼道:“驹儿,你会说情话了。”
谢千里平板地说:“我没有在说情话。”
“有的。”
“好吧,那就有。”谢千里很听话。
两人无甚意义地谈论些与家国大事毫不相干的话题,如果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而只听这些话,任何人都会认为,他们仅仅是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
帝王和将军都找到了心灵方面的归宿。
嬴曦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你怎么知道朕在集市?”
谢千里心头一跳!
嬴曦又悠悠然然地说:“你好像总能找到朕,不论在南方,还是在北方。如果你说这叫心有灵犀,朕会认为你很肉麻。”
“因为我……”谢千里犹豫片刻,早在洗衣服时,他就在脑海编好了借口。
他的借口不能每次都挑不出错处。
谢千里故意卖了个破绽,道:“我打扮成匈奴人,想去宴会喝酒。”
喝酒是借口,想来保护嬴曦是真。
果然嬴曦并没有追究,他无奈摇头,放过了这个小错误。
***
“将军!谢将军!!!”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后半夜,客舍门正在被人重重拍打,惊起许多窗扇点亮。
嬴曦揉了揉双目,云雨后劲尚未缓和,他困得难受,努力睁眼。
谢千里问道:“何事?”
“城中有股乱军冲向范夫人城官署,不是咱们的队伍,也不是哈朗的!”
报讯的侍卫正是住在官署那批,谢千里开门,那侍卫撞进来。
侍卫一身血水:“哈朗……哈朗大单于,醉得不省人事。”
那侍卫接着道:“谁知道哈朗回官署后,兴奋里透着神伤,咕嘟咕嘟大喝了六七坛酒,所有人醉得满地乱倒,我等倒还算是清醒的。”
嬴曦紧紧蹙眉。
怎能不想起下午见官署守门的小官烂醉如泥?
所谓饮酒误事,得意忘形,似乎现在的情况,早早就能够预想。
嬴曦欲披衣起来:“乌维的残兵?”
区区残兵,至多不过几千人,不足为惧。
且不说在大秦的扶持之下,哈朗早已掌控了匈奴局势,已然恢复正统的匈奴河山,不可能允许乌维卷土重来。
只单说停驻在范夫人城外,少说有三万大军。
这些精锐并未进城,而是在附近的绿洲饮马扎营,如果需要,踏破范夫人城不成问题。
想通这些关节,嬴曦的底气更足几分。
可嬴曦毕竟身份贵重,也没有身怀武艺,即便亲至现场,只能起到坐镇的用处,还得分出人手保护皇帝。
谢千里主动道:“我去。”
嬴曦瞧了眼谢千里的伤,隔着衣服,他看不见。
“我率领部分士兵到官署,你就在这儿等着。”谢千里说,“闹不出太大的乱子,若真有什么事,连清带着你迅速出城,往北走十五里,有朝廷的军队。”
嬴曦点点头。
本来想让驹儿好生养伤,然而他闲不住,况且大事在前,谢千里的声望在军中依旧无人能及,嬴曦不得不放谢千里离去。
“驹儿。”嬴曦顿了顿,“保重。”
谢千里抬眉,稍稍扬起嘴角。
嬴曦道:“哈朗关系到两国局势,才签下通商合约,务必把他保护好。”
“放心。”
谢千里遂不再多话,步伐飒沓下楼。
嬴曦打开窗扇,目光中映入谢千里英逸的背影。
连清这时接过指示,颠颠儿奔上楼,今晚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嫂”
嬴曦皱眉,目光如电。
连清吸了口气,他急中生智:“需要扫地嘛陛下,我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
唰啦,唰啦。
谢千里去后,客舍异常安静,唯有连清笤帚发出规律的响声。
嬴曦已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站在窗前,望向范夫人城官署,然而相隔有段距离,必不可能看到什么。
连清仍在扫地,匈奴的沙子多,仔细抠抠地缝,还是能扫出些许,他后悔自己多嘴,方才对着皇帝脱口乱叫。
“怎么停了?”
连清赶紧继续,自是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敬。
连清咕哝道:“乌维真是阴魂不散,原以为他死到大漠了,没想到还能再来,这也幸亏朝廷军队还在。他要晚来几天,咱们走了,兴许他还能得逞呢!”
“……”
连清尽管说者无意,只不过是句可有可无的抱怨。
然而嬴曦有根神经敏感的一跳!
他的手扶上窗框,月光勾勒出精致绝伦的侧脸。
刹那间被危机感攫住,仿佛自从来到范夫人城,那种感觉从来没离他远去,而是就在身边。
嬴曦冷然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连清吓得更加哆嗦,天威难测啊:“末将不敢!!!”
“快说。”嬴曦郑重。
连清莫名其妙,本来说话就不过脑,这会儿用力回忆,方才断断续续:“乌维可恶,偏偏这会儿进攻官署,要是晚些,我等就回长安了呢。”
所以,他为何明知朝廷军队能给哈朗助阵,选择今夜动手?
若过了今夜,大军准备返京。
乌维将再无机会找到自己,乌维想……
嬴曦:“立刻离开这里!”
“向北与大军汇合,朕的身份早暴露了,乌维要杀朕,快去!”
连清扔了扫把,向外招呼,二十几名龙武军伤兵整装待发。
战马就在客舍马棚,骑马只走两刻钟不到,就能够对接上城外部队,连清拔刀吹灭蜡烛。
“夜里风大,陛下穿厚实些!”
嬴曦摘下谢千里的披风,裹在身上,白麒麟纹将他捂成棵晶莹的玉树。
他们踏出客舍外面,马没有来。
牵马的小兵禀报道:“马倌死了,难怪这夜里静悄悄的,咱们的马让人下药,全趴下不能动了。”
连清急红了脸。
“骆驼呢?店里有骆驼!”
“店主让人割了喉咙,没有骆驼,什么也没有。”
那么若是腿着走个十几里地,就绝会不是一时半刻的工夫,此时连清意识到遭到调虎离山,情况严重。
一霎时间,后院似有打斗声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