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苏雪仪从坐席出来,走过去,仪态得当地蹲身,再从袖子里掏出块雪白的丝绢。
他俊美的眉头微皱,低头垫着丝帕,扒拉扒拉地面上的断指,找到个染血不多的地方,将断指拿起来端详,尤其反复打量断指的切面。
甜统:“他怎么能看得下去啊?”
嬴曦不答。
但苏雪仪明显是有想法的。
苏雪仪睫毛微垂思忖了片刻,然后他裹着丝绢,将那断指放下,右手挡在额头前,做出个格挡的姿势,略微点头,抿嘴深呼吸了口长气。
无人能否认苏雪仪的才华。
哪怕许多人不喜欢他傲慢的脾气。
苏雪仪终于起身。
他环顾四周,向皇帝回禀之前,率先询问拣花的太监:“你们之中有人捡到过花篮?”
众内官迟疑,彼此对视。
目光暗中交流,然后有名内官大着胆子开口:“回禀苏相,我等确实有一人捡到过篮子。”
苏雪仪:“为什么?”
他语气略显急促,内官向后倾身,拿不准右丞相的意思,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奴才……在浮岛拣花时,见花树下有个无主的篮子。”
“成顺公公说,我们办差要快,捡得多赏钱多,奴才就匆匆捡了回来。”
“哪座浮岛?”
上林苑中的部分建筑,参照古神话中仙山岛屿。
传闻当中,蓬莱有仙岛三座,分别名为蓬莱、方丈和瀛洲。
这三座浮岛上林苑都有。并且围绕宜春宫,呈品字形排开,岛上花木都相当茂盛,距离宜春宫也不远。
内官回答:“是瀛洲岛。”
嬴曦眉梢微蹙,记起方才那道奇怪的光亮出现的方向,也是瀛洲岛。
内官道:“我们分散安排好方向,瀛洲岛上面花木繁多,落花也多,小的缺钱,于是转够了自己那边,就想到岛上看看。”
内官回禀完毕声泪俱下道:“小的没在岛上见成顺公公,小的只见到那篮花。”
“况且成顺公公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小的怎会去冒犯他……”
那小太监哭泣不止。
可是苏雪仪摆手,其他内官将此人带下去。
苏雪仪这才对皇帝道:“陛下,针对花囊断指一事,臣有此猜想。”
“你说。”
苏雪仪利落道:“臣听说陛下赏赐花囊是临时起兴,先前无人知晓,所以臣暂时排除这是预谋寻仇。”
“如果不是预谋,那就是偶然。”
“成顺撞见了不应该看见的场面,让人灭了口。”
灭口一词道出,身为成顺的师父,玉镜撑不住捂住心口,锁眉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但,苏雪仪的猜测仍被质疑,有人道:“被人灭口为何留下断指?”
“难不成故意还给人留线索吗!”
这就体现出苏雪仪人缘欠佳。
畏惧他的同僚,也许对他不敢吭。
但如果对他本身就有厌恶,部门之间还少有交集,必定不会给苏雪仪留颜面。
苏雪仪冷笑道:“那不是故意留下的。”
对方不信。
苏雪仪:“你过来。”
那人当然不落苏雪仪下风,是个武官,甩着膀子到苏雪仪跟前:“干甚么!”
他气势汹汹。
苏雪仪毫不客气:“蹲下,转过去。”
那武官还以为苏雪仪戏耍自己,刚要发怒,又忌惮于皇帝就在现场。
武官望向皇帝,皇帝点头,意思是照他说得办。
武官臊了个红脸,不明所以,又因为圣旨在前不得不干。
等到那武官大马金刀地蹲下,苏雪仪站在他背后,手里提着花篮。
那武官还在蹲着。
苏雪仪则是亦步亦趋,小心接近。
等到距离那武官最近时,苏雪仪猝不及防大声喊话道:“你是何人!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武官蹲下背对苏雪仪,本来就显得鬼鬼祟祟,这会儿突然听到苏雪仪质问,立时起身转过来,从背对变成与苏雪仪面对着面。
武官抬手攻击!
与此同时,苏雪仪手中花篮掉落。
苏雪仪右手挡在身前做格挡姿态,但为避免对同僚误伤,另一只手将武官挡住,卸去对方拳上的力气。
双方各自向后退了半步!
花篮就在两人之间。
嬴曦豁然开朗:“他的手指是抵挡时被斩断,然后掉进花篮里的!”
然后花篮在花树下放着,落下更多花瓣。盖住了手指流出的血迹。
乍一看看不见,便顺理成章被另一名小内官捡走了。
“也不止如此。”苏雪仪道,能与皇帝合拍,本身更助长了苏雪仪对此事件的兴致,“臣猜想第一击未中以后,对方必定追击,第二招致使成顺死亡,成顺死不见尸,会被丢在哪里?”
“水中。”苏雪仪不等嬴曦猜想,而是自问自答。
“陛下!臣请求派人沿瀛洲岛下水打捞。成顺应该就在水里。”
“准奏。”
嬴曦起身,旁边围着他的侍卫,跟着一并紧张起来。
侍卫长与皇帝对视道:“陛下?”
“摆驾瀛洲岛,尔等速去打捞。”
侍卫长点头:“是!”
保护皇帝的队伍在侧,皇帝上岛,瀛洲岛距离此地很近。
皇帝还未到瀛洲岛,先头的侍卫下水,早已将差事分别安排妥当。
继而皇帝登岛,一些朝廷中的重要成员,紧随皇帝左右。苏雪仪是引路者,他在最前头。
瀛洲岛花树繁密,随风飘动,落花如雪。
花瓣层层铺落,像地毯式的,竟有一定规模的厚度。
那名捡到花篮的小太监,亦步亦趋紧随苏雪仪,在瀛洲岛中段忽然刹住脚步,指了指地面小声说:“禀奏陛下,禀奏苏相,奴才……奴才正是在这花丛附近,捡到成顺公公的花篮。”
太监话音方出,所有人脚步骤止。
嬴曦靴尖碾过土地,默了默。
而后苏雪仪蹲身,五指抄起花瓣的底部,将花层反扣过来。
苏雪仪仔细辨别,展示道:“里面有血珠。”
这就是成顺遇害的现场!
霎时间,许多跟随而来的官员不寒而栗,有的大着胆子蹲下,同样抄起把花瓣仔细辨认,也同样在花瓣底层瞧见了血。
这时侍卫扬起声音禀道:“找到了我等在水边,找到成顺公公的尸体。”
果然不出苏雪仪所料,成顺是被杀后让人抛进水里的。
此时成顺被一块白布盖着,安静地平躺于水畔。
玉镜默然,想要赶紧走过去,又不能将皇帝甩开,红唇抿得死紧。
嬴曦速度不比他慢,已到成顺跟前,让人掀开盖着成顺的白布。
侍卫掀开。
成顺已然毫无声息,人还尚未膨胀。
一道位于右侧的刀伤,斜下割断他的喉管。刀口深得几乎将人斩首。
成顺的眉心尚且虬结,像在无声诉说死前的强烈痛苦。
甜统哼唧了声,但因成顺是熟人,它也不至于太害怕:“好可怜。”
那么一个熟悉的、鲜活的生命。
昨天还在给他换灯,方才还在陪自己说话。
他毛毛躁躁,心地良善,有着罕见的童心。
现在他死了,变成具冰冷的尸体。
今生与前世不同的是,因为放下了许多朝政事务,他的心思无意识中转移到身边人身上。
嬴曦的心脏格外沉重。
手指在衣袖里收拢,逐渐暗中捏成个拳头,皇帝的面色渐沉。
“查清楚他的死因。”嬴曦道。
“究竟看见了什么,竟能使人下此毒手。”
嬴曦下旨完毕,侍卫们还有其他发现,一名侍卫大声喊道:“陛下,水里捞上来其他东西!”
侍卫的话音未落,嬴曦望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