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当初他们爬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现在他们成了阶下囚,百姓们自然欢呼,还有早早带了鸡蛋菜叶等物,甚至是捡好的石头,只等囚犯出现,狠狠出口恶气。
将近午时三刻。
百姓翘首望向长街那头。
然而这时,密麻的人群一时肃然,百姓们自觉向街道两边退开,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如海水分浪般让出条宽敞的道路。
那是龙武军押送犯人入刑场。
这一队将士约有两百人,甲片摩擦声节律格外整齐悦耳。
前头是重甲军开路,后面轻甲将士押送囚犯。
区别于大秦所有军队,龙武军军士身形挺拔,体格矫健有力,强悍的军队显示出大秦朝廷的威严,更显得押送的囚犯极为狼狈。
那些囚犯,要么脸色灰白,要么双腿瘫软,还要被人架着,强行拖上刑场,能说出话的,犹在哭嚎求饶。
“救命啊,别杀我,我不想死……”
“犯官从此洗心革面,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此情此景,百姓从沉默变得寂静。
就好像头顶悬着把名为大秦国法的利剑,如果谁敢作奸犯科,就会被那把剑当即斩杀。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犯官,见到行刑台抽搐倒地,队伍停滞一瞬。
这犯官正是刚才百姓所咒骂的大理寺丞。
前年经白宁之手查办了起谋逆案,说是雍州附近某山峦,数名矿工谋反,矿工们全部问斩。
然而实际上,是那白宁与富商勾结,相中了这座矿山,正好钻了朝廷各处打击叛军的空子,闹出起涉及数百人性命的泼天冤情。
白宁口吐白沫,完全不省人事。
负责押运的重甲军回头,望向队伍最后。
马蹄声缓慢地由远而近,骏马高大,银甲雪亮,马背上的年轻将军,有张寒霜似的面孔。
谢千里才刚伤势恢复,不再休息,刚还朝就领下这押运任务,代表朝廷向天下百姓展示帝王恢复河山清平的决心。
阴影将白宁完全笼罩。
谢千里冷峻道:“弄醒,让他清楚地去死。”
那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军医立刻出列,针灸刺下,白宁恢复了意识,爆发出如杀猪般嚎叫,与一众犯官同时被架上刑场。
喊声更加此起彼伏:
“别杀我!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你们来了你们都来了,别过来,别拖我,我不下地府,我不下去,我不,哈哈哈……”
刑部派来的监斩官起身,一见英国公,就向谢千里让座。谢千里原本就比平常人高大,重甲更衬得人像是一尊冰雪雕砌的武神塑像。
派这么个煞神来押解犯官,监斩官都有点发憷:“见过国公爷。”
谢千里颔首:“本公押解犯官,照常行刑即可。”
他也没入座,站在行刑台对面的监斩台,凛冽的目光投下,就足以让在场人群不敢躁动。
监斩官道:“刑部主事何在,宣读罪状!”
刑部几名主事起身,展开早已整理好的卷宗,向场下宣读众犯官涉案情况,以及触发了哪些律法条款。
累累劣迹,罄竹难书。
相比于这里全部犯官,白宁矿山冤案,竟只是其中不算最骇人听闻的一个,百姓们瞠目。
午时三刻。
监斩官抽出令签:
“行刑!!!”
惨呼声戛然而止。刽子手手起刀落。
血泉喷涌,血流成河,百姓们群情激愤到达了顶点。
杀贪官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告来者,以重振纲纪恢复大秦法度严明,西市百姓欢呼。
***
西市云涌楼。
坐在顶层向远处看,能看见行刑现场。
刀落下的一刹那,嬴曦闭起了眼睛。
他恨贪官,但也不喜爱血腥,窗户透进的日光,映出他侧影精致的轮廓,肤色明洁如玉。
甜统道:“谢谢陛下。”没让它亲眼见到行刑现场。
嬴曦淡淡应了声。
今日他白龙鱼服出来观刑,郎荀与玉镜一左一右侍坐,桌上叫的家常小菜,青紫葡萄,现烤的古楼子烧饼两个,有茶,没有酒。
郎荀与玉镜各自默然。
行刑再大快人心也是杀人,桌上气氛凝重。
玉镜试图打开局面道:“刑部清点查抄冯庸家财,远超十五万两白银,另有冯庸私盖的庄园数座,折合又是数十万两。陛下大喜。”
陛下并没露出笑意。
玉镜又不觉联系起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测,就因为这姓冯的,谢稷死,谢千里重伤,陛下也许不高兴。
玉镜赔笑挽回:“您看国公爷威风凛凛,英姿卓荦,恢复得真好,这都是主子的恩泽……”
“大狼狗好帅。”甜统帮腔。
嬴曦没听这两头聒噪,在算日子。
北方平静,只在这段时间。
自己趁着政局稳定,赶紧收拾了一批赃官,之后南北形势都不会再乐观,北方反叛又起,还有江南李义隆隔岸观火,继续发展队伍。
更何况匈奴、南蛮也不平静。
匈奴虎视眈眈,南蛮又想趁火打劫。
前世大秦和亲赔进去个公主,方才暂时熄灭了边境之火。
可怜花朝公主天生文静,像绵羊小鹿,却要被送去千里之外,给蛮王磋磨。
嬴曦不会容许再发生这种事,他有心理准备,无须焦虑太多,更何况他现在比前世有钱,想做什么都底气倍增。
嬴曦优雅地牵起嘴角。
这会儿云涌楼正是客流高峰,楼梯传来阵匆忙的脚步。
楼梯那边,店里伙计为难道:“姑娘,顶楼的坐席已满员,小的给您安排楼下坐席可好?楼中菜色是一样的。”
“不行不行!我就得在楼上,楼下都是些引车贩浆者流,和我想见的人不同!”
听到如此目中无人的言语,嬴曦眉梢微蹙。
店小二赔笑解释:“眼下正是来客高峰,不如姑娘等一等?”
那姑娘却道:“等不及!就得人多才好看,姑奶奶就差这么个绝世人物!”
那姑娘急着上楼,小二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以为是谁家没看好,跑出来个失心疯。这时手里多出个银锞子,沉甸甸的。
小二两眼放光:“那我找人跟姑娘拼个座?”
“快去快去!”
嬴曦摇头,果然那小二走近,还没开口,就被郎荀坚定地拒绝:“我家公子身份贵重,岂能轻易与人同席?”
这话当然没错。
就是玉镜跟郎荀,大总管和侍卫长,坐在皇帝左右都诚惶诚恐。
小二到嘴的鸭子不想飞。
可郎荀看起来实在是个高手,玉镜嘴角噙笑,让人头皮发紧。小二只好打了退堂鼓。
但是那姑娘以为找到座位,已经过来了:只见她大步流星,有点莽撞,五官玲珑,个子不高,就像那种势必会撞死在树桩上面的野兔。
“几位亮闪闪的郎君,宝地借姑娘一坐!这桌姑娘请!”
她稳坐在嬴曦对面,捋起袖子一抬眼。杏核眼圆圆溜溜。
可是刹那间,表情却突然垮掉,就好像坐板上有团火。
小姑娘窜起来确定半天,连退数步:
“皇皇、皇、皇……”
欺男霸女的强横架势,转瞬间烟消云散。
花朝公主就好像平日里装乖巧懂事的学生,正在带头打架游泳爬树,碰巧还被夫子逮住。
嬴曦不咸不淡地望着她:“嗯?”
花朝公主无论怎么过渡,都没法把刚才的自己,跟在宗室里优雅文静的自己相吻合。
花朝尴尬地望向还捋起的袖子,惆怅而苦涩地夹起嗓音,挽回得一败涂地:“见过黄哥。”
嬴曦发现稀罕物。
皇室里,嬴曦同辈亲眷不多,永王跟花朝算两个。
他与这个堂妹接触不多。印象里,记得花朝很顺从,既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失去礼数。
真实的花朝,是这样张扬的性格?
嬴曦又将花朝上下打量了遍。
前世南北叛乱再起,西南蛮王勒索大秦,派一名公主和亲,要公主是假,要嫁妆才是真。
难怪那时花朝登上婚车,表现得依然平静,可嫁给蛮王不久,却传出了受虐而死的噩耗。
她是装出来的知书达理。
本性如此,难以处处掩饰,到了南疆,脾气就收敛不住,背后又没有强大的娘家做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