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生病是常态,不生病时是在攒着,稍微有契机就会爆发。
谢千里心尖发颤,参汤是养精神的,必有大事需要嬴曦强打精神。是什么大事呢?
“江南军寄来两封信,”里头朝臣道,“第二封写明议和条件,一年内,不调动扬州任何军政官员,李义隆自降为扬州刺史,也不知道陛下该怎么应对?”
“那李义隆至今占据数郡,麾下人才济济,江南又是鱼米之乡。他在南方号称仁政,多年来深得民心。”
李义隆造反,乃是先皇时期的遗患。
“举全国之力攻打一域,不是不可,唯恐两败俱伤,再让外敌占了便宜。”
谢千里隐隐称是,但站在议和派那边,又觉得李义隆将近十年基业,他怎可能甘心降级?
这时嘈杂声止,室内变成清寂,官员们站起身,椅子挪动:“陛下,苏丞相。”
苏雪仪与嬴曦进议事处,各自坐下,议论的主题仍停留在是战是和。
“微臣刚查阅了十年前扬州各郡每年的粮食产量,如果数字不变,李贼至少有一年的军用粮草维持战事。”
意味着如果战事胶着,朝廷也要消耗,且只能更多。谢千里想。
“如果给李贼一年时间适应大秦,等于既不用消耗大秦国力,还能收回当地兵马钱粮。”
议事处有片刻默然。
苏雪仪说道:“但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李义隆要这一年究竟作何打算,我等尚且不知,诸位不妨假设。”
有朝臣说:“缓兵之计?”
“想壮大自己的势力,逆贼唯有一州能发展,我朝各州都在发展,就算拖延也于我有利。”
“但毕竟晚归顺许久。”
“可李义隆降格了,他自封江南国主,已变为本朝官员,对他来说等于已经投降大秦,如果期年后食言,那他才是师出无名,为天下耻笑耳!”
“叛贼目无国法割据一方,若真有廉耻的,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先答应李义隆,撬开扬州的门户,大军突入直捣叛军都城……”
“然后你的脸在淮水沉底,再也浮不上来!”
议事处主和的声音更多。
打仗并非儿戏,区别于剿匪,必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凡开战武将的地位立刻高过文官,这也是历朝历代文官主和的重要原因。
苏雪仪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文臣,傲然道:“臣并非不支持开战。甚至能亲自提剑上阵,臣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陛下才把江山收拾出来个模样,就要被这一场仗,打回原形。”
“咳,咳咳咳,咳……”
议事处的隔间,谢千里两耳几乎直立。
嬴曦咳嗽不停,玉镜连忙奉茶,其余朝官各自关切。
谢千里想极了给嬴曦拍拍后背,手掌握成一团,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房门。他从地上站起,现在出去算什么?
他复又保持着罚跪的姿势。
宫中能留在嬴曦身边照顾的,唯有妃嫔太监。
谢千里完全不具备女子的细腻柔婉,更不可能去势,接替玉镜的角色。
自己到底把嬴曦当什么?
联系起玉楼春那个,在恩客跟前自称“小奴”的倌人,任由男人摆布,唯有雌伏承受,他是要这样对待嬴曦吗不可能。
他做不出来。
况且嬴曦宁可死,也不会受这种侮辱。谢千里想想都觉得难受。
他想干什么?
想对天下至尊做什么?
自我消耗使谢千里反复处于,亢奋与虚脱之间,他脑海混混沌沌。
周围环境演化成一种幸福而狂热的单调,使他只能听见嬴曦,听不见别人。
分明刚才意志坚毅得还能顶住整壶媚药,如今却像着了魔,嬴曦几声咳嗽让他满心慌乱,甚至幻想出个嬴曦的虚影,在心中不停抚拍安慰。
如果爱上同时身为男子的嬴曦是种病。
他病得不轻。
谢千里眼眶酸痛,嘴角竟无意识勾起笑意。
他抬手故意封住了身体几处要穴,剧痛袭来,感官变得迟钝,谢千里浑身麻木,想挨过去不该患上的相思病。谢千里闭紧眼睛。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那眼睛才睁开。
侧脸轮廓挺拔英毅,眼睫轻颤了颤,然后瞳孔收紧。
嬴曦在他跟前。坐到这个隔间的主位,距离他只有三五步。嬴曦患病又熬夜,眼睛泛起红色,垂眸时动作缓慢,身体已支撑不起,太利落的举动。
皇帝嗓音沙哑,问道:“下午你告诉朕,南征也无需走太多水路,纵使北军不善水战,还可以调遣荆州跟徐州,两路同时夹击。”
身上刚被点过重穴,谢千里艰涩应道:“是。”
嬴曦考虑点头。
那动作太缓慢了,纵使谢千里视线模糊,亦能将对方每一个细节展开。他能看见灯辉里,纤长眼睫覆盖的深灰色眼睛,此刻正自上而下俯视,对方瞳孔盛满自己的身影。
谢千里目光挪开,唇线绷紧,觉得身上水渍未干,很狼狈。
谢千里尽量跪直身体。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峻拔几分。
落在嬴曦眼里,变成了打算向帝王告状,迎上嬴曦缓声道:“原来驹儿没有心悦之人,倒是有位红颜知己,为她大打出手,难得你会对谁如此上心。”
第60章 将军开窍
这句话分明有误。
可他不能告诉皇帝,他们大打出手,不是因为裴九娘子。而是因为你。
他也不能纠正陛下,从小到大,自己一直上心的人,只有你。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思绪又被那声驹儿无限拨乱。
“驹儿。”
许久没听过了。独属于最亲近之人,才能呼唤的乳名。
谢千里简直招架不住,从内向外泛起股燥热。
他磕巴道:“事,出有因。陛下恕罪。”
嬴曦又何等聪明。
听说他跟永王打架,就知背后有隐情。
“荡儿现在的性子,跟谁接触后,少有不想打他的。”
嬴曦低低地道:“你没有罪。再说朕请你那顿御膳里,酒水有些浓烈,难怪你想去花街发泄自己。”
他也不知,是不是嬴曦身体不适的缘故?
他怎会从话里听出几分失落?
这使谢千里变得心虚,继而警铃大作,逛花街是真的,曾想过在花街留宿也是真的。
但更真的真相是他想掰正自己,怕爱上皇帝,他无法说明。
谢千里保持沉默。
隔了片晌,嬴曦得不到回答,才很平静地继续道:“男子十四五岁就开了精关,没成亲,偶尔想这事也很正常,龙武军军规严格,谢府家规更严格。朕能理解,恕你的罪。”
那倒还不如重重罚我!
谢千里心中慌乱,视线投向嬴曦的手,真期待他会打自己几巴掌。
那至少说明,他对此事在意。
嬴曦的用词坦荡,谢千里如今也对情爱之事多出几分理解,尤其曾亲眼目睹,想到原来,他也可以与嬴曦欢好的……心里打了个突儿!
脑海再度出现不该看见的画面。
谢千里深麦色皮肤泛起层红热。
他视线不敢再看皇帝的龙袍,平时很坚定的眼神,一旦飘忽不定,就会非常引人注意。
这让嬴曦更加确认猜测。
无人能看出皇帝一闪而过的苦笑,也许皇帝自己也都不知。
嬴曦更加从容地感慨:“驹儿长大了。”
那种语气自然而然,就好像长大以后,当然能有情欲,当然最后他们都要娶妻。
谢千里剜心剜肺地疼!
他的心上人站在通途大道,没有剑走偏锋。
可自己却被嬴曦这番话,激得几乎脱口而出:我的情欲在你,从来想要娶的人都是你!!!
大秦千万子民仰望的皎皎月,他想拱卫嬴曦。
也欲揽明月入怀,独照他一人。
这才是谢千里想对天下至尊做的事情。
然而。
他什么也不敢暴露。
……说出来就全完了。
谢千里吸了口长气。
嬴曦则在此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