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梦中他刚入长安,被投进芳兰殿。永宁王府嫡次子,嬴荡被关在殿宇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芳兰殿遍植玉兰花树。是栋很美丽的大房子。
嬴曦知晓自己也许会被选为帝位继承人,不见欣喜,不动声色,前途未定地学习功课。
他本就在学习方面有些天分,很快得到了烛照老师的认可。
他与老师搞好关系,能打听一些外面的情报。
嬴曦暗中套老师的话,问扬州近况,问自己的亲生父母。
刚开始,一切都如常照旧。
听说永宁王得到了封地补偿,母妃待遇比普通郡王妃提升了好几格。嬴曦燃起欢喜希望。
嬴曦表现优秀,被烛照上报,得到元泰帝的认可。
他那养父赐下了一些东西,这鼓励了嬴曦,他可以变得更好。
他边努力边小心翼翼地收集有关他父母的情况。
细节到江南文人编纂每季的新诗集,他托烛照买来要看,那里有他父王的作品,他描摹每一个墨字,努力联想到永宁王府。
更渴望到,快要望穿芳兰殿外的天,快要盯下来每只南飞的雁,他等待未来亲人团聚。
可他等到的,却是某天烛照老师所言,完全对不上永宁王府的实际情况!
他期盼的诗集里不再有父王的名字。
他偷听院墙外宫女叙话,皇室支脉进京觐见,各府女眷由惠宁大长公主在上林苑招待,他也不曾听到过,母妃的名字。
“因为里面那位,陛下怕他有二心,必须彻底抢来这段香火,唉,永宁王夫妇可惜了。”
“嘘!你不要命了!”
“妄议陛下的决定,里头那个还有可能是未来的陛下,你就等着”
那两个宫女话音戛然而止。
再接着,嬴曦听见了锐器刺穿血肉。
宫女临死前只发出一道细不可闻的闷声,宫墙那边,嬴曦早已湿红了眼眶,却死死压抑住满腔悲恸到极致的情绪!
他天生早慧,在此刻发现了芳兰殿蛰伏着暗卫。
他必然要忍,还要当作毫不知情!
那时刚刚十岁的嬴曦,没有人能够想到,得有多强的意志,才能不痛哭出声。
那种肝肠寸断,足够让人立刻发疯。
他笃定地发觉,他的父母死了,他与弟弟正在被人严加看守。
若稍有不慎,暗卫禀报皇帝。
他会死,弟弟也会死。
在皇权的极端重压之下,他是个脆弱的蝼蚁,还要在呵护一只更小的蝼蚁。
得知父母身死,耳畔聆听宫女因泄密身亡时,嬴曦知道,他要与元泰帝,和他的鹰犬们,斗争很久很久……
从此断绝了打听父母的行为,他扮演元泰帝循规蹈矩的养子。
他给自己洗脑,他是大秦皇室最合适的继承人。
从此他也不能探望弟弟。
因为他的弟弟天真率直,一旦说出些什么,无论触动自己的心绪,还是传出大逆不道的话语,他们就全完了。
他有意疏远最后的亲人。
探望从每月两次改成一次,再强迫自己忘记,隔壁还有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这样的日子不知维持了多久,阳奉阴违,心思深重,他所承受,远超过普通孩子所能承受的范围。
无数次,嬴曦从噩梦里惊醒,却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独自消化着梦境。
那个暗卫头领,他给他取名叫影子。
他们之间的较量,体现在方方面面。
影子盯梢他,他观察影子。
他知他轻功卓绝,带银色面具,受到元泰帝雇佣,每年能拿万两纹银。
他还知此人狠辣歹毒,欺软怕硬,最喜欢对他恶劣地试探!
嬴曦防备地说,每一个字一句话,怕被拿住把柄,怕他拿自己向皇帝邀功。
最终在经年累月的习惯下,养成了嬴曦谨慎多疑的性格。
那芳兰殿看似美好,实则暗流涌动。
每一次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告诉自己我要这皇位!!!
当我有能力登上万人之巅,我和弟弟就不会再任人宰割。
假如忍不住呢?
被册立为太子之前,嬴曦有无数难熬的时刻。
到达了极限,那就去看花吧。
看殿外枝梢最高洁的玉兰绽开,向天地借力,感受生命的旺盛。
在抬眸的刹那,让绚烂的日光伴随着重重树影,掩饰他一瞬泪光闪过。
龙床里,嬴曦死死攥住被子。
他浑身被汗水湿透。
梦魇把他带回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
他要从床上起身,做不到,他依然笼罩在那些暗卫的阴影,他们是无形的鬼祟。
嬴曦渴望有照亮他的光明。
这场长梦的最后
倏然玉兰花树枝梢摇曳,少年破开树影一跃而下,在那人背后有晴朗天光,万千道光线向自己投落,玉兰花如落雨!
他惊慌地低声提醒少年:“快跑。”
影卫四面八方,朝这人攻击而来。
自己这时却被少年护在身后。
“谢……千里,驹儿。”
第62章 占卜塔罗
那场长梦的最后,嬴曦由不安归于平静。
他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匀细,落了汗,安生地休息了一个上午。
醒来唯独恨意明晰,嬴曦回忆,后来元泰帝驾崩,自己继承大统,他想抓住那个暗卫首领,影子却早已身归江湖不见了。
“陛下,您喝药。”玉镜将药碗递过去。嬴曦饮罢。
玉镜劝道:“此番乃是江南叛贼向朝廷求和,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多抻几天,让他们感受到大秦的威压,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玉镜出于好心,嬴曦知晓。
他想让自己再休息,嬴曦却不喜欢病弱的模样。
他理智地对玉镜道:“李义隆想拖延一年,若是抻他几天,那就毫无代价地遂了他的愿。”
玉镜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嬴曦命令通传道:“宣众臣正殿议事。”
这次的集议朝中三品及以上的文臣武将汇集庙堂,是名副其实的核心成员会议。
密藏处贡献出两张舆图。
第一张,是天下山河图。
这张图长宽都有数丈,以详细的笔触,描绘了大秦全境城池分布,山川河流走势。
另外一张则是叛军掌控区,扬州各郡分布图。
龙椅位于大殿正中。
那数丈的山河图打开,平铺于未央宫正殿地面。列位臣子即在山河图两边站开。
玉镜通传:“皇上驾到!”
大总管在前引路,侍卫长扶刀英悍地侍立身侧。
众臣拜倒:“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嬴曦落座。
甜统小声:“陛下您这个视野真好~”
宛如山河朝臣,现在都匍匐在他脚下。从殿宇正中看全境地图,让人由心底生出一种豪迈壮阔。
嬴曦淡淡点头:“嗯。”
底下那两列的朝臣,一边是文官,一边是武官。
自从昨晚起,求和事件已传遍长安。
事情拖到今天下午,必是要在朝议定下决策,大部分人都在心里打好腹稿。
文官其中的重要代表出列:“陛下,臣认为江南叛军慑服于龙威,主动请和,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好机会。”
“至于江南所言,要保有一年的军政机构,江南军不过贼兵十几万,且都分散于各郡。”
“一年以后,即使李义隆仍有反心,南方百姓同样人心思安,已成为扬州刺史的李义隆名不正言不顺,早已没有身为国主的号召力,臣认为可以答应求和。”
“臣也认为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