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关于它创下的世界记录与设计拆解可以讲十几页,但关于它的发明者却只有短短几行字:大名尚不明确,但费利克斯穆勒曾说发明者是他的学生,他有过很多学生,唯独那个学生是最让他引以为傲的。
……
不少人因为F.G步枪的问世而高兴,但它的发明者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没有告诉父母,F.G是他的作品。
对他来说,这不是荣誉,而是一种让他半夜惊醒的亏心事。
他最开始是欣喜的,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个可以证明他曾来过的东西,但他的发明并不是普通的发明,而且用来杀人的东西,那是枪,最经典的热武器,它开启了一个时代,让冷兵器的厮杀变成了热武器的轰鸣。
人们畏惧死神,却不知枪才是真正的死神,它会从你某个仇人手里出现,然后给你致命一击。
最让弗里德里希从自己的发明上感受到压力的,是一件事。某天,他从某个网站上看到了一份统计报告,报告指出F.G自动步枪就是导致许多美洲国家枪杀案呈指数型上升的原因,以前人们需要花比较多的钱去购置一支可靠的枪,但现在不用了,F.G成为了他们的首选,因为便宜,好用。
F.G出名了,除了军事报纸的褒奖,还有世俗报纸的抨击。有个新闻笔者是这样写的: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死神,但死神与我想的不太一样,你猜怎么着?死神手里拿的不是镰刀,而是一把枪我确信我看清了,那确确实实是一把F.G。】
有人这么说:
【据统计,死于这玩意儿的人已经超过一百万了。发明它的人真该为因此死去的人负责。】
“……”
弗里德里希还记得当初提出这个设计时的惊喜与期待,但现在愧疚与歉意已经充斥了他的内心,他犯下了一种罪,一种足以偿命的罪。
正如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背负终身的罪恶感,弗里德里希也陷入了同样的道德焦虑,即使一颗原子弹与一颗铜子弹造成的危害程度无法同日而语,但倘若是无数颗子弹呢?人们不会滥用昂贵的原子弹,但一定会滥用一种造价低又好用的枪。
他杀了人!那么多人因他而死,他再也没法说自己是个好人了,他的手上满是洗不清的鲜血,但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哪怕是父母,那只会让他遭到的心理谴责更加猛烈。
那种铺天盖地的歉疚几乎要将他压垮了:他总觉得他杀了人,他的发明被用于战争以外的地方,有多少无辜的人被F.G射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原本应该被用于快速结束战争的武器在别的地方泛滥,而他作为发明者根本无力阻止!
他之前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为什么不经思考就将F.G注册了专利?作为发明者,他难道不知道这东西容易仿制和扩散吗?
可他偏偏就被惊喜冲昏了头脑,他以为他要成为教授的骄傲了,以后教授也能拍着胸脯自豪地提起他:“他是我最满意的学生。”
……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和工作了,他不得不去看了心理医生:“……我间接导致别人死亡,但那不是我想的,那不是我的初心和愿望。”
“人的命运是由上帝预先注定的,如果他们足够虔诚和无辜,死后会上天堂的。”心理医生看着他,轻柔地宽慰。
对方估计是以为他遇到了那种开车不小心撞死视野盲区行人的情况,但事实比那种情况严重得多。
“真的吗?命运是注定的吗?”弗里德里希声音颤抖着问。
医生笃定地说:“是的,上帝早已给了你剧本大纲,或许中间的情节可以稍稍改写,但结局是注定的。”
“……是的,上帝早就决定好命运了。”弗里德里希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脸,痛哭出声。
从此,他信了基督,家里每周日去教堂的人不再只有妈妈一个,还多了他。
妈妈一直都信基督,爸爸不信,只在口头上崇拜上帝。
弗里德里希突然也要去教堂,妈妈自然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句,弗里德里希就说:“我不小心摔死了一只鸟,因此夜不能寐,希望上帝能原谅我的罪过。”
妈妈察觉到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对劲,但见弗里德里希不想说,也没多问,只渐渐形成了习惯,每到礼拜天都要喊弗里德里希一起去。
然后,他很抱歉地告诉教授,他不会再从事军队工程师的工作了,对方也表示理解,还说了心理医生同款安慰的话:“不必为上帝早已决定好的命运而歉疚。”
弗里德里希闷闷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就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无法释怀,为了今晚能顺利入眠,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世界上是有神的,神早就决定了人的命运,如果一个无辜且虔诚的人死去了,即使他是被枪打死,上帝也会允许其上天堂的。”
……
后来,德国赢了。
弗里德里希曾经很希望德国赢,但真到了凯旋的那天,他又没那么开心。
那一天,凌晨就传来了凯旋的消息,整个国家都沸腾了,所有网站和社交软件都在疯狂地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弗里德里希早早就睡了,却在凌晨三点因噩梦猛地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正如F.G问世后的无数个深夜一样。
在他睁着黑眼圈很重的眼睛出神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邀请:
现任总统诚挚邀请F.G自动步枪的发明者来贝尔维尤宫接受授封。
他当然是拒绝了,但对方还是锲而不舍地继续邀请,表示可以严格保密他的身份,确保不泄露他的隐私。
对方还表示,如果他实在不同意的话,他们也可以派人秘密到他家来授予他联邦十字勋章。
到他家来?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他可不希望被父母知道这回事,最终只好同意了。
到了赴约的那天,弗里德里希跟父母谎称他要去参加老同学的婚礼,所以穿得比较正式,妈妈没察觉出问题,跟他一起挑了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还帮他打好了领带。
“怎么不笑?”妈妈纳闷地看着他,“这不是好事吗?”
那一瞬间他简直以为妈妈发现了他的秘密,但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意识到自己多想了:“人家结婚,你不要板着脸,多笑一笑,不然别人会觉得冒犯的。”
他僵着脸,勉强笑了笑。
妈妈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还有因骤然消瘦而凹陷的脸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患上如此严重的失眠,又为什么突然暴瘦了,完全没有以前活泼的样子了。
她心疼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弗里德里希低着头,“我没事,妈妈。”
“……”妈妈看着他空荡荡的脖子,就给他戴上了一条围巾,“别冷着。”
如今已是11月底。
……
出门后,弗里德里希先是自己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看到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看车牌是柏林的。
还没等他走过去,车门就自动打开了,一个陌生人走下来,用那种尊敬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做出重大贡献的元勋,但弗里德里希根本不看对方的眼睛,对方眼里的荣誉在他这里其实是负担,那快让他精神崩溃了。
他没有确定对方的身份就直接上了车,或许他也不在意对方到底是不是柏林那边派来的,哪怕对方是伪造的,真实目的是杀了他,他也觉得自己赎罪了:F.G害死了很多人,它的发明者也因此而死,上帝会因此原谅他的。
他坐在车后座,看着车辆驶上高速。期间,他因为最近缺乏睡眠而小憩了一会儿,但没眯多久就会惊醒,这样反反复复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到柏林了。
车子停在贝尔维尤宫的停车坪,这里是德国总统的办公处,平时只有高官或将领会到这儿来,弗里德里希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里。
他到得晚,向全国转播的庆功宴和授勋礼已经结束了,这倒是好事,意味着他不用和官员们打照面了,也不用想办法熬过漫长的授勋礼了,他只要简单地领个徽章,然后就可以走了。
抱着完成任务的心理,弗里德里希在专人的带领下快步往里走,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观察走廊上挂着的价值连城的油画和造型古典的浮雕,径直往里走,直到带路者停下脚步,对他说:“到了。您要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和他说话:“不用了。谢谢。”
“不客气。”带路的侍者妥帖地说,“您可能需要等一会儿,总统先生他们马上来见您。”
他在待客厅坐了几分钟,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听起来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在往这儿走。
总统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和电视上一个样。他旁边还有一个人,正是联邦上将浮士德。
“您好。”弗里德里希说,“总统先生,浮士德先生。”
“您好,”总统马上说,“您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而且不慕名利,但是议会一致认为应该授予您应得的功勋。”
浮士德没说话,只盯着弗里德里希看,没有泄露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睡眠不太好吗?”
弗里德里希胡乱点了点头,不再去看对方的眼睛。
总统对着弗里德里希说了很多F.G的辉煌战绩,他们的军队因为F.G在沼泽战里大获全胜,这都得归功于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不知怎么回答,就说:“谢谢您。”
总统亲自将联邦十字勋章挂上了他的脖子,还说:“我们还要拍一张照片,请放心,这张照片不会外传的,只是秘密封存着。”
弗里德里希只好站了起来,他有点累,突然站起身还踉跄了一下,有人就扶了他一把,他对浮士德说:“谢谢。”
浮士德看着他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也回了句:“不客气。”
拍照时,三个人站在一起,弗里德里希作为主角,自然是站在中间,左边是浮士德,右边是总统,摄影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镜头,确保一次性就拍好。
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拍照会顺利进行,都露出了笑容或灿烂得过分,如总统,或得体而冷淡,如浮士德,或僵硬而勉强,如弗里德里希。
但意外突然到来了,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红色的警示灯闪烁起来,有人不请自来了。
那是谁都没想到的情况,警卫呢?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但当不速之客显露出真容的时候,就知道拦不住他们不是警卫的错了。
“晚上好,浮士德,还有德国的总统先生。”一个陌生青年打了个招呼,身后是另外五个神态各异的人,总体都很年轻。
弗里德里希不认识他们,但浮士德明显认识,他立刻收敛了笑容,说:“凡尔纳,你有何贵干?”
弗里德里希的头脑还混乱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声“凡尔纳”在他脑子里回荡了好久,他才想起那个对应的人:
儒勒凡尔纳,异能名【神秘岛】。在这个敏感的战争时期,对方突然闯进贝尔维尤宫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要绑架德国的总统。
日后赫赫有名的【七个背叛者】,将在今晚展开第一次行动,挡在他们前面的拦路虎是欧洲最强超越者之一的浮士德,因此七个背叛者里有六个都出动了,以六对一的态势与浮士德对峙。
同为超越者,或许他们并不如浮士德出名,那么当人数比来到悬殊的六比一,浮士德就不可能稳操胜券了,更别提他还要分神保护两个人。
“我很荣幸你还记得我。但我不能坐下来和你喝杯茶了,我得请你们的总统去喝杯茶。”凡尔纳将绑架的事说得文雅,“来吧,为了和平。”
【作者有话说】
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因为一些事,这本在完结前应该不会v了,差不多就是会免费写完吧。之前还期待过上夹子会有多多的评论和读者,现在没招了。宝贝们你们快多给我点评论[爆哭][爆哭]
第26章 神主
在超越者之间的战斗中,弗里德里希只能袖手旁观。他和总统坐在一块儿,茫然地看着他们浴血奋战,说实话,他以为哥哥不会坐以待毙的。
……不对,那不是他哥哥。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要以此驱散头脑的不清醒。瞧瞧,他都迷糊成什么样了,居然还下意识地觉得浮士德就是他哥哥。
……但如果真的是哥哥就好了啊。
他像是发烧了似的,头脑十分混沌,前些日子去心理医生那儿复诊的时候,医生就说他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又不会具体地想某件事,就是单纯的发呆,有时候遇到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例如他需要速记一串长数字,以前他很轻松就能做到,但现在不能了,他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简直像是痴呆了一样,有时候上午发生的事,他下午就有点忘记了,需要别人反复提醒才能想起来。
他好像变得更笨了,本来就不聪明,现在更没得救了。
要怎么缓解这种情况?他想自救,但无从下手,也没有那个精力,因为每天光是不到三小时的睡眠就足够让他精神不济了,更别提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做噩梦,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医生为他开了药,但他吃了之后还是没有好转。
信教之前,他总是毫无缘由地痛哭出声,他害死了太多人了,他的良知不允许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如同乔装的恶魔一样混进羊群里,若无其事地度过一生。
信教之后,他还是时常有种想要大哭的感觉,但他幸运地得到了可以发泄情绪的东西,他第一次去教会之后,一位老修女送了他一条十字架项链。自那以后,他时刻戴着这条朴素的十字架项链,就连睡觉也不摘下,每当情绪决堤时,他就靠这个抑制哭泣的冲动。
神啊,我要怎么做,才能使您宽恕我犯下的罪?我要做什么,才能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安息?
主啊,我用灵魂起誓,我为我的罪忏悔,终其一生赎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