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弗里德里希在这帮工程师里算是最年轻的那个,因此被站长分配了最简单的任务,他只需要用尺具精确测量关键尺寸,确认无误后再交给站长就行。
站长担心他年纪小做事不牢靠,还派了个老手和他一起,最后两个人测出来的数据是一样的,站长就拍了拍弗里德里希的肩膀,说:“不错。”
站长是个挺有趣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却不吝啬夸奖,即使是这样简单的活计,他也要特意过来夸一夸,所以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另一个老手开了个玩笑:“为什么不夸我?”
站长便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你也不错。”
弗里德里希测完了基础数据,也没有闲着,转而去帮其他忙碌的同事,加入了复杂的计算之中,而且一点儿也没出错。
他们很快算出了相关数据,重复几次测算过后,才得出了可靠的结果,用标准化的语言在纸质材料上说明了结果,只要将材料提交给将军那边,他们的任务就结束了,这个送材料的最后步骤,谁去都行。
出乎意料,站长选择了弗里德里希,告诉他:“你去送材料,跟着上校先生去。”
旁边等候的费舍尔上校也看了过来,言简意赅地说:“走。”
弗里德里希马上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站长为什么会选他,明明他也没有做多少贡献,但当着这位副官的面,他也不可能直接拒绝,那会让站长很没面子,所以他只能赶紧跟着走,心里安慰自己,这也没什么难的,只是送个材料,顺便讲解一下而已。
副官带他来到了浮士德的指挥室,对方替他开了门,自己则守在门口。
弗里德里希略有些紧张地进了门,一进门,就看到室内有常规的高精度实物沙盘,沙盘精确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小型城镇,连哪里有棵树都显示出来了,墙上还挂着战区全景图。
浮士德正望着沙盘,听到开门声才看了过来,一眼就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眼神在他身上似乎额外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因为在这种场合下,理应是下官率先汇报。
“上将先生,中尉歌德,工兵军官前来报道,汇报桥梁侦察任务。“
弗里德里希一入职成为军队工程师的时候,军衔就是中尉,向长官介绍自己时,也要优先使用姓氏歌德。
对方双手交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说吧。”
弗里德里希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放了下来,尽量放缓了语速,一本正经地汇报了计算结果:
“经测算,前方桥梁承载等级为MLC50。所有轮式车辆单车轴重不得超过10吨,履带车辆需保持单列纵队,以不超过10km/h的速度匀速通行,车距保持不小于50米(或按桥梁全长间隔通过)。”*
“嗯。”对方没有多问,只伸出了手,示意他将材料递过来。
对方翻开材料,开始查看。弗里德里希这才意识到对方一个指挥官还懂物理,那个材料里都是物理学的计算公式和过程,密密麻麻的,外行一看,保准脑袋嗡嗡的,只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可浮士德却看得仔细,看得出来,他真的懂物理。
终于,对方看完了材料,目光重新落到弗里德里希身上:“你是新来的?”
弗里德里希一愣。他还以为浮士德会说“你可以走了”,没想到会问这个。
“是的,我是新来的。”他回答。
对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正当弗里德里希以为这段对话就要结束的时候,对方盯着他的脸,忽然来了句:“脸上有灰。”
“……”他摸了一下脸,尴尬地发现对方说得没错。难道是测量数据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他有些窘迫地低着头,憋了半天才说:“谢谢提醒。”
“……”
他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笑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想确认那笑声不过是错觉,可当他抬眼看向对方的脸,却在那张脸上瞥见了些许笑意。
他不由得愣住了,那点窘迫也散了,看着浮士德偶然露出的微笑,疑心自己是不是头一个看见这个人笑脸的人。
不对,他不是第一个。他想起来了,他们在法兰克福也见过,那天浮士德也笑了,是很礼貌的那种笑容。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有些帅气的邻居,直到后来在电视上看见对方的脸,才知道这个人还有另一重身份,之后再次相见,他就没怎么见过对方的笑了,一直到现在,这个人又笑了好莫名其妙啊。
他有些懊恼,觉得这人一定在笑自己,可这也是因为他自己不够仔细为什么没发现脸上有灰呢?
他发誓以后要随身携带镜子,一定要注意好形象,可不要这样被人发现,然后笑话了。
第60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四
任务结束后,弗里德里希离开了指挥室。回去之后,他才知道站长为什么特意把送材料的任务交给他。
“因为其他人都做过了。”站长说,“我想了一下,决定让你去见见世面,顺便在那位面前混个眼熟。怎么样,浮士德先生很帅,是不是?”
站长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他这么直白地夸浮士德,真是让人没想到。原来浮士德不光受年轻人喜欢,连中年人也喜欢吗?
弗里德里希心里闪过一大堆有的没的,嘴上还是附和着:“确实很帅。”
……
驻扎地点的变更并没有带来太多波澜。唯一让弗里德里希遗憾的是,新的驻扎地让他没有办法像之前那么方便看海了,以前海鸟经常会从附近飞过,可现在,海鸟的出没也成了不太常见的事。
军队在新地点驻扎了快一个月,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弗里德里希都快以为他们的任务就是单纯的守在这里了,因为根本没有敌人过来突袭。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天,驻守在高处的侦察兵发现了敌人的先锋队,并射杀其大部分,只带回了一个活口逼供。
但审讯室没逼问出来什么机密。也许这种类似敢死队的先锋队本就不会被允许得知太多秘密,敌人高层肯定也会考虑到被活捉的问题。
在那之后,就时常会有先锋小队进入德军驻扎的区域,其结果大多是被当场射杀,侦察兵们也锲而不舍地每次都留下一个活口用于审讯,可还是问不出来什么情报。
虽然被抓住的敌人不少,但不是所有敌人都被当场发现了,也有一部分借着掩体和植被躲藏了起来。
弗里德里希有一次和同事提前去军队以后可能会路过的桥梁等地形勘察,主要是为了提前测算相关数据,方便日后通行。
那天,他和同事离营地比较远,考虑到安全问题,两人都带了枪,还从步兵营里借了一个士兵保护他们,可就在他们专心测量数据的时候,身后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一声响,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猛地栽在了地上。
弗里德里希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出枪,可他刚回头,额头就抵上了枪口。负责保护他们的士兵已经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罪魁祸首是一个蒙着面、穿着迷彩服的男人,对方用枪抵着他,眼神威胁。
“……把枪扔了。”对方用蹩脚的德语说。
很显然,这是个敌人。侦察兵们偶尔也有疏漏的时候,以至于将对方放了进来。
弗里德里希举起手,松开手指,手枪便应声而落。
同事也看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拔出枪,可他也不是那种身经百战的特种兵,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对方一脚踢过去的石子击中了手臂,后面再想开枪解救弗里德里希,那一枪也因为疼痛打歪了。
解决完试图反抗的人,对方拿出了绳子,粗鲁地把弗里德里希的双手绑了起来,期间一句话也没说,可弗里德里希知道他遇到大麻烦了。
战争期间,被敌军俘虏会遭到什么对待,已经不言而喻了。
“……”
事到如今,也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弗里德里希的手被死死绑着,几乎有点生疼,他低着头,看着被他扔在脚边的枪,真想捡起来给对方一枪,可他知道,只要他有一点弯腰的意图,对方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下一刻他就要脑袋开花了。
“……跟着我,走。”对方说。
正当他已经打算暂时屈服的时候,一声刺耳的枪鸣从侧后方响起,将他吓了一跳。
那枪声近在咫尺,震得他脑袋嗡嗡的,差点以为是自己被打爆了脑袋,下意识地抖了两下。
然而,实际中枪的却是那个穿着迷彩服的敌人。弗里德里希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后脑勺陡然出现一个血洞,对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原地静止了一秒,接着,就倒在了地上。
谁来了?弗里德里希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不久前才见过的人。
对方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阴霾。
这个人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本应坐在指挥室里的。
但他还是来了。
浮士德紧紧盯着那个倒下去的敌人,走过去踹了几脚对方死尸般的身体,确认对方死了,才收起了手里的枪。刚刚开过枪的枪口冒着灰白的薄烟,被他直接塞进了腰侧的枪套里。
他这才看向弗里德里希,问:“没事吧?”
弗里德里希愣愣地摇了摇头,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相比起弗里德里希,与他一同遇险的同事的反应就要大得多了。
同事叽里呱啦地说起了刚刚发生的事,用夸张的语气感谢了浮士德的及时赶到,而浮士德也回以疏离的微笑:“不必客气。”
他们说话的时候,弗里德里希的手还被绑着,正当他绞尽脑汁想解开绳子的时候,浮士德注意到了他的窘状。
“需要我帮忙吗?”对方礼貌地问。
“……需要。”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谢谢您。”
同事的手同样被绑着,他也有点想找浮士德帮忙,可很不巧的是,浮士德的下属们赶到了,于是浮士德便推拒了:“你可以找费舍尔帮忙。”
浮士德的副官,名为费舍尔的军官还真走了过来,但同事一看到费舍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军校时学过这种绳结的解法,就不劳烦您了。”
费舍尔这才停下了,看向浮士德,等上司发布命令。可他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浮士德跟他说话,就自己去找事情做了。
费舍尔在一旁走了走,发现了一个不醒人事的士兵,那个士兵的职责是保护两名柔弱的工程师,可他却率先倒下了,还是被偷袭倒地的。
他过去探了一下对方的脉搏,还活着。他蹲下,用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对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很好,看来伤得不重,回去就可以加练。
……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浮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一秒还在被劫持,下一秒就被救下来了。真奇怪,一位上将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呢?
他有些疑惑,不过周围的人都没有类似的想法,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浮士德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于是他也不敢开口问,就这么晕乎乎地跟对方回去了。
至于刚刚遇到的危险,他倒是没有过多在意。直到晚上躺进自己的帐篷,他才慢半拍地后怕起来,如果浮士德没有及时赶到,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敌营的审讯室里,体验鞭子和辣椒水的滋味了。
光是想象了一下,他就打了个寒颤,暗暗地心想,下次出去勘察,一定要找步兵营多借几个保镖。
……
又过了几天,海水退潮了。原本藏在海水下的沙滩显露出来,有些鱼儿来不及随海水离开,被困在了浅滩里。
恰好有一日闲暇,所有的武器和机械都好好运转着,不需要工程师的额外维修,于是弗里德里希便得了空,难得走到了军营边缘,接近海滩的位置,他在这儿徘徊了一会儿,引起了侦察兵的注意。
那名侦察兵原本在哨塔上,注意到他,便走了下来。弗里德里希心里暗道不好,以为对方要驱赶他,但对方的态度却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您要去海边弄些鱼来吗?”对方问,语气是出乎意料的温和,“那边是安全的,我们排查过了,您不要待超过半小时就好。”
“是的,谢谢。”弗里德里希有些受宠若惊,看着对方的脸,渐渐觉得有些熟悉,忽然,他想起了对方是谁,“你是前两天来找我修枪的那个士兵吗?”
“您还记得我?”对方像是没想到似的,有些惊讶地说,“是的,就在前两天,我的枪潮了,又不敢去找后勤部,他们会给我新的枪,可也会扣我的军饷您知道的,后勤部的一位先生惯爱以此克扣我们。没办法,我只能去找你们帮忙。但那些先生们都在围着一辆坦克,没空管我,唯独您注意到了我的需求,帮我修好了枪,我当时也没来得及和您说谢谢,您便急匆匆地去测试间了。”
“不用谢,职责所在。”弗里德里希说,“以后枪坏了也可以找我修,如果没找到我,你也可以找其他先生们,他们要是没空,你就告诉他们,你找歌德我姓这个。”
“对了,”对方忽然说,“您要注意不要靠近海水。”
“小心潮汐吗?”
“有一点。”对方说,“但主要是是因为有□□。虽然一个人引爆□□的概率微乎其微……但谁说不可能呢?”
……好吧。早有预料,既然敌人只能从海洋的方向登陆,那么提前布置□□就成了肯定的事敌人也会派出排雷舰,尽量减少□□威胁。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往海边走去,然后,他从海边的小水洼里抓回了一些鱼,中午回去和同事们烤着吃。
这天夜里,他还是闲着,抬头看见月亮,觉得这月光和之前那天在沙滩偶遇浮士德一样,光线还是那么皎洁。他想到白天那名士兵说的,可以出营地,于是便想着再出去一回,倒也没别的,只是想看看风景。
沙滩离军营很近,再说也已经排查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夜里容易涨潮,他也会注意离海水远一些的。
他没有遇见白天那名士兵,或许是换班了。在那座同样的哨塔里,另一名陌生的士兵告诉他:“文职人员只有白天可以出去。夜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