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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弗里德里希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打算打破规则,既然说了不让出去,那他就回去吧。他转身要走,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他望着对方,对方似乎也看到了他,把那压得过低,以至于有些遮挡视线的帽檐往上抬了抬,两个人隔着一段时间,四目相对。

  是浮士德。他看见弗里德里希的一瞬间,脚步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小会儿。附近看到他的士兵们纷纷摘下帽子敬礼,还说:“长官好。”

  他摆了摆手,朝着弗里德里希的方向走来。

  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目标明确地朝这边走来,还往旁边两侧看了看,发现没有别人,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正在哨塔上对着长官敬礼。

  他这才确认这个人确实是朝着他走来的。

  “……晚上好。”弗里德里希说,“先生。”

  他的措辞还是不够正式。不过,在这种偶然相遇的时候,对方依旧没和他计较这点小问题。

  “晚上好。”对方说,“你要出去吗?”

  “……嗯……啊?”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搞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知道他要出去的,“晚上不能出去。”

  “你想现在出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对方说,“我正要出去看风景,没想到刚好碰到你了。”

  他觉得这可能是客套话。他总不能真让对方带自己出去,万一对方只是随口客气一下呢?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一对上对方的眼睛,他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那麻烦您了。”

  “跟上。”对方说。他赶紧跟了上去,本来还纠结着刚刚到底是不是客套话,因为对方过快的脚步而不去想了,他得尽量快地走,才能跟上对方。

  这可真是尴尬。弗里德里希心想,我该怎么告诉他,他走得太快了?他要是知道我跟不上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缺乏锻炼了?

  终于,快要到海滩上的时候,对方注意到了他的勉强,于是放慢了脚步。对方也没出声催促他,就是很自然地放缓了步伐,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慢慢地走。

  弗里德里希知道对方特意走慢了,但他也没说话,闷不做声地跟着对方,低着头,看着对方的脚后跟。那军靴看起来可真够长的,一直到膝盖,将裤子收拢,看起来很利落,也显得腿长。

  为什么工程师的制服不是这样的?弗里德里希心想,他也想穿这么酷的衣服,不过要是换做他,可能就没那么有气势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不够高。

  “……在想什么?”对方忽然问。

  “我好矮。”他下意识地回答,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和谁说话,立刻涨红了脸,他在说什么?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不矮。”

  “……”明明就很矮。

  或许是因为这是私下里的对话,再加上对方的态度也十分平易近人,弗里德里希这次难得没有接对方的话,他觉得对方不会生气的,果然,一抬起头,就看见了对方还没来及收回去的淡淡笑容,落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嘲笑。

  好吧,现在他要生气了。所以他为什么这么矮?

  “真的不矮。”对方一手作拳抵在唇前,挡住了翘起的唇角,另一只手则放在弗里德里希的头上比了比,“嗯算是中等个子吧。”

  弗里德里希不知不觉间也放下了那点上下级的距离感,像是对朋友一样,拉长了声音,不太相信地说:“真的吗?”

  “真的。”对方说。那副样子看起来和平时真的很不一样,太随和了。

  也许这就是私底下的浮士德。弗里德里希心想,这还是个限定版的这个人平时可不会笑得这么和煦,简直如沐春风。

  【作者有话说】

  心血来潮搜了一下发现好多盗文,心情复杂……想了一下还是把防盗开了,防盗比例是最低的30%,其实一直从倒v追到这里的订阅率可能只有二十几,很抱歉大家,可能要额外多买几章了,我开个抽奖补偿一下

  下章可能有些血腥。会有关于战争的描写,不爱看这个的宝注意哦,下下章战争结束。

  第61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五

  那天夜里,弗里德里希跟浮士德一起去沙滩上散步,他们其实没说多少话,却让弗里德里希对浮士德的印象改变了。

  好吧。弗里德里希心想,我要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他其实也没那么冷漠,实际上还算温柔。不过仅限私下里,正式场合的他还是挺冷淡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弗里德里希后来被站长派去和浮士德对接之时,总觉得对方在有意无意地看他,他鼓起勇气直视对方的脸,对方也不闪不避,就这么看着他,对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微妙笑意,最后是他自己脸皮薄受不了,又扭开了脸。

  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哪怕是在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对方也变得没有那么冷淡了。可这个人又不是对谁都是这样,这个走到哪里都会被尊称一声“长官”的人面对其他士兵的敬礼,从来都是不苟言笑,顶多点点头,就算是回应了。

  他偶然听到其他士兵的交谈,他们说起偶遇浮士德先生时对其敬礼,浮士德便点了点头,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可就这点事,也足够他们和战友炫耀了。

  “……”

  ……所以,为什么唯独会对他笑啊?

  他隐隐觉察到了对方态度的特殊之处,又不敢多想,于是对自己说:我怎么知道浮士德没有对着我以外的人笑?我又不是浮士德本人。

  ……

  军队在海峡附近驻扎了挺长时间,期间,他们只换了一次驻扎地点,处理了无数敌方派来的先锋,但很快,随着先遣部队的折戟,敌军也开始了更大规模的进攻。

  那场进攻持续了一天一夜之久。

  弗里德里希也窥见了那次进攻的凶险,他并不是最前方冲锋陷阵的士兵,但每时每刻都有损坏的坦克或战机被送到他们这里,这种沉重的、难以搬运的东西其实很难被送回后方,大部分损坏的坦克都会连同它的驾驶者一起折损,至少在这一场战斗中,这些坦克都派不上用场了,必须等待之后回收维修才能重复使用。

  被送回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可也足够让弗里德里希他们焦头烂额了。弗里德里希根本没有时间吃饭,不如说,整个军队都没有人有时间吃饭,前线的士兵正在拼命厮杀,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而后方的工程师和其他维修人员也在争分夺秒,他们或许不能使一辆损坏的坦克立刻恢复如初,但那些轻微或中度损伤的枪支却能在他们的手里焕发新生,很快回到战场。

  战争真的是很残酷的事。弗里德里希和四五个同事一起维修一辆坦克,这真的是体力活,他们得用机器将坦克吊起来,然后拆掉履带,再进一步检查和更换其他损坏的部件……

  如果只是这样,抢修工作也没有那么难熬。可当弗里德里希为了抢修而十个小时都没休息过的时候,一辆极度特殊的坦克被送了过来。

  之所以说它特殊,既不是因为其损坏得格外严重,也不是指坦克本身有哪里与众不同,而是指,这辆坦克的驾驶员还没死透。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知道被送到这儿的坦克大多已经死了驾驶员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可当他遇到这种驾驶员还卡在里头出不来的情况时,就更加麻木了。

  人被卡在坦克里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当坦克遭遇外来攻击,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坦克里的空间太逼仄了,一旦发生事故,大概率是生死危机。

  当□□或破甲弹击中坦克,即使并没有击穿坦克的外壳,巨大的冲击力也会导致内侧装甲崩出大量高温、锐利的金属碎屑,就像□□一样在密闭舱内高速反弹,那些碎片会嵌入驾驶员的面部、脖子和四肢,导致严重撕裂和大量出血……

  而弗里德里希接收到的就是这样的坦克及其驾驶员。□□击中了坦克侧面,使那一块儿凹下去了,而里面的驾驶员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弗里德里希先是用机器将坦克吊起来,就看到了底部的排水孔,那里通常是用来排放汗水和尿液的,因为坦克作战通常会持续挺长一段时间,可现在那里流出的却不是透明的液体。

  血液和碎肉顺着排水孔流出来,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那种恐怖的场景几乎要将弗里德里希吓昏了。他抖着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响着机器运作的轰鸣声的室内大喊着:“快来人,这里面有人,有人还活着!”

  有些同事隔得远些,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没有听到他的喊叫;也有些同事离得近,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靠了过来。

  他们尝试通过打开舱门解救驾驶员,可是舱门已经卡死了,无论怎样都没法打开,正常办法用不了,那就只能用工具强行打开了,这就势必要用到切割器,但绝不是像开罐头那样切割,坦克的结构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找到了舱盖后面连接车体的铰链销轴,将其切断,然后整个舱盖就“哐当”一下失去了支撑,再取来撬棍,理论上可以撬开,可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是不够的,必须有好几个成年男人齐心协力,所以他们选出了三个力气最大的人,让他们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撬开了舱盖。

  舱盖被撬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头发烧焦和血液混合的气味立刻迸发出来,弗里德里希忍不住无声地干呕了一下,下一刻又焦急地往那个奄奄一息的、垂着头的驾驶员看去,对方遍体鳞伤,双腿还卡住了。

  他们试着抱住对方的两条还算完好的胳膊,将其拖出来,可对方的腿卡得很死,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他们也没时间考虑如何缓和地将其解救出来了,因为对方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从事故发生到被送来维修,对方在这狭窄、高热的空间里待了几个小时,能有一口气都是上帝保佑了,实在没法强求对方坚持更久了。对方已经失去了意识,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犹如死人一样安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还有呼吸,还有脉搏。

  车间机器的轰鸣声还在持续,弗里德里希却感觉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他盯着那个失去意识的伤员,如坠冰窖。

  “只能截肢。”一个刚刚参与了解救行动的同事喘着气,脸上都是汗,“我去叫医务兵来”

  所有人目送他走出车间,没过多久,他回来了,却没有带着一名医务兵。

  “他们都在忙。”同事说,语气有些崩溃,“现在有十台截肢手术正在进行。还有二十八台取弹手术,其他的还有更多,可我数不清了。他们没有时间过来,赶过来的时间,足够他们救更多人。”

  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还卡在坦克里,昏迷不醒。弗里德里希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拯救一个人。但偏偏他也救不了,他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就是个负责修机器的工程师,这种救人的事,他一窍不通。

  “……那我们要怎么办?”弗里德里希轻声问,“要看着他去死吗?”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对方说,“我们不可能帮他截肢,如果他因为截肢手术死掉了,他的上级只要随便一告,所有参与截肢的人都得上军事法庭!”

  “……那,要等他自己死掉吗?”

  “……”同事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了弗里德里希一眼。他是个老练的工程师了,理应对这种时常发生在战场上的事习以为常,可面对一个濒死的人,他却显得那么不平静,焦躁地来回踱步,一面是良心,一面是军事法庭,这叫他怎么选?

  “听着,这可不是我的义务。谁都知道我们只是工程师,工程师没有责任帮一个快死的人截肢,更何况那个人也不是说截肢了就一定能活。”同事说,“难道要为了一个人可能会活的微小可能而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帮他截肢吗?我们之中有任何人懂得哪怕一丁点医术吗?”

  “……”

  弗里德里希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晕开的血渍。坦克的排水管还在滴着血色的水,一点一滴的,发出跟下雨一样的滴答声。

  “你不就是吗?”有人忽然对同事说,“你以前不是学医的吗?”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对方有些崩溃了,“我帮别人截过一次肢就再也没有实践过了,我现在一摸到那种用来锯骨头的小锯子就手抖!”

  “……那你还记得步骤吗?”弗里德里希问。

  “……记得。”对方说。

  “……我们……”弗里德里希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真的不能试一试吗?”

  “你想拿你的前途,你的工作去试吗?”

  “……有何不可?”弗里德里希说,“前程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再磨蹭下去,他真的要死了。”

  “……”对方没有说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弗里德里希有些急了,嗓子也有些嘶哑:“我爸爸是法学家,也是律师。如果真要上军事法庭,他会为我们辩护的。实际上,救人的初衷并不违反任何条例,即使我们没能救活他,那他也不是因为截肢而死,那不是导致他死亡的主要原因,而且,而且……”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对方打断了。

  “……行了。”对方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锯子吗?”

  ……

  那绝对是弗里德里希参与过的最血腥的事情。他看见同事用结实的布条将伤者的大腿根部死死绑住,他发誓那绑得真的很紧,同事咬紧牙关,用力扯着布条,那种程度几乎能让血液不流通了,但那恰恰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就要绑得很紧,死紧,才能让一会儿的截肢少流些血。

  “记住现在的时间。”同事说,“一小时内必须松开止血带。不然他会死,一定会的。”

  接着,对方用消毒过的匕首割开了皮肤和脂肪,弗里德里希立刻不敢再看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尽职尽责地接收声音,他听到血管被切断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声,同事似乎用什么东西阻断了血管,避免了失血过多。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犹如撕裂帆布般的“滋啦”声,昏迷过去的伤员也因为剧痛醒来,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呻.吟和惨叫,听得弗里德里希头皮发麻。

  负责截肢的同事其实也很紧张,尤其在肌肉和筋膜都被割开,白森森的股骨干出露之后,对方的手已经有些脱力了,对方之前长时间工作,又好不容易撬开了坦克的舱盖,这就已经耗费了许多体力,现在聚精会神地搞这种需要认真操作的截肢手术,就更加疲劳了。

  这台简陋的手术还有最后一步,那就是锯断骨头。这个步骤需要两个人来做,两个人分别拿着线锯的两段,来回抽锯,这个任务被交给了弗里德里希和另一名稍显年轻的同事。

  弗里德里希这下不得不去看那鲜血淋漓的腿部了。他屏住呼吸,尽量控制好力道,花了四五分钟,才将那坚硬的股骨锯断。

  然后就是包扎,用浸透碘伏的急救包填塞创口,外层再用厚棉垫加压包扎材料都来自于车间的急救箱,刚好派上了用场。

  在截肢进行之时,其他同事都散开了,他们还要继续工作,只在偶尔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一眼,发现手术完成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手术完成之后,伤员又昏过去了。任谁知道他经历了这些还没死,都会惊叹于他强悍的生命力的,弗里德里希也不例外。

  他和同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对方从坦克里拉出来,他抬着伤员的头部,同事抬着腿部,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地把伤员送去了医务室,医务室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医务兵,有军医看到他们送来的伤员,第一句话就问:“什么时候截的肢?止血带松过没?”

  弗里德里希一一回答了。接着,他们带着伤员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了空的床位,医生检查了伤员的情况,他们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直到有人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

  他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车间里,彼时正是晚上的饭点,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去吃饭了,但弗里德里希没有胃口,就坐在凳子上发呆,直到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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