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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很早就听说过花火大会,真想去看看。】

  【顺便,你能拍一张花火大会现场的照片吗?直接发到我邮箱就好。】

  【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查了一下花火大会的举办日期,发现最近的就在今晚。Mori Rintarō上次提到的花火大会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因为他过了两天才出发去东京,又坐了挺久飞机。

  对方很快回了邮件,没有遵照之前的格式:

  【很久以前的照片可以吗?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也拍了照。】

  弗里德里希半开玩笑地说:

  【不可以,我要新鲜的照片。】

  对方幽默感十足:

  【还有别的要求吗?】

  弗里德里希:

  【要在那棵很有名的挂了铃铛和绸带的大树下面。】

  对方:

  【那好吧,为了你的愿望,我会冒着难为情的风险独自一人去参加情侣超超多的花火大会的。】

  弗里德里希忍俊不禁:

  【加油!】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不过等到晚上花火大会的时间时,对方拍了一张晚上路灯的照片,表示已经出发了。

  森鸥外还是第一次独自去花火大会,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曾跟着父母看过烟花,后来去了德国,已经快十年没见过故乡的烟花了。

  话虽如此,他并不十分怀念记忆中绚烂的烟花,毕竟是死物,只有美丽一个优点,还美丽得不够完全。

  比起烟火,他见过更美丽的事物,那是一个鲜活的人,对方塑造了他少年时期的审美和性.癖,可惜的是,对方不在东京,而是在遥远的柏林,如果他要坐船去柏林,则需要在船上颠簸一个多月的时间。

  对方让他拍一张花火大会的照片,他本可以随便找张照片搪塞过去,因为真做或假做并没有实际上的区别,他是真心或假意,对方其实分辨不出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

  他这么想着,明知敷衍与认真得到的结果大概是相同的,最终还是没有像老奸巨猾的老油条一样钻空子,这时候的他还很年轻,没经历过多少挫折和磨砺,人格底色是真心和诚意的颜色。

  他找了身合适的衣服,决定信守诺言亲自去看花火大会。

  他知道对方说的那棵挂满铃铛和绸带的大树,许多情侣都会在那里许愿,很有点暗许终身的味道,不过对方显然不知道这个含义,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打卡点,催着他去那里拍照。

  那好吧,还能怎么样呢?他无奈地来到了那棵大树的下面,考虑着是摆好相机把自己拍进去,还是举着相机单独拍下树的样子?

  好在这时人不多,人们都跑到视野开阔的地方等待即将开始的烟花了,他有时间慢慢考虑怎么拍,还有拍照的机位。

  他举着相机,找不到一个很好的机位,要么太过昏暗,要么平平无奇,怎么都不满意。

  忽然,他注意到有人坐在路边的交椅上,对方侧对着他,穿着水红色的浴衣,旁边放着一张狐狸面具。对方上半身被树梢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不靠近看,只知道对方的头发应该是浅色的。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昂起头看垂下来的一个掉漆的铃铛。

  他看了一眼,心里就升起一股异样的熟悉之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结果对方却突然看了过来,他一下子看见了对方的正脸。

  “……!”

  这时烟花突然开始了,只听沉闷的一声,夜幕像是被金线撕开了一条缝,下一秒才发现那不是缝隙,而是从地面升腾而起的烟花,它直直地往天上升,到最高的那一点绽开,无数光点从中心绽开,如菊花细长花瓣般向四周优雅舒展,勾勒菊花的形状。

  烟花向周围迸射出明亮的光,照亮了那人的头发,不光是头发,好像就连睫毛都在发光。

  “喂!”弗里德里希这时冲他招了招手,“快过来!”

  那是一道不分昼夜在他脑子里欢腾,害他不得安生的影子,他总在各种时刻想起对方,不论是否合时宜,当那个人出现在脑海中时,多么要紧的事也搁下了,他会忍不住去想,他在柏林过得怎样?他今天吃了什么?他的心情好吗?

  暗恋真是一件愁人的事。当一份恋情难以诉之于口的时候,就更加让人烦恼了。

  徒劳的单相思,不能被当事人所知的酸楚恋情,还跟人家隔着一个亚洲的距离,除了写写信刷存在感,什么也干不了真是彻底的败犬啊。

  “你愣着干嘛?”对方还是和上次见面一样光彩照人,多么漂亮,多么美丽,一切形容美人的词汇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吧?惊呆了吗?”对方说,“快来,扶我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对方的重量就压在了他身上,然后,一双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浑身紧绷,虽然面上不显,实际上却使出了全身力气,差点将对方扛了起来。

  “等等,放我下来!”对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胛骨上,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不是这种扶”

  他把对方放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太惊喜,不自觉就说出了一句不太符合普通朋友身份的话:“那是要抱吗?”

  “你说什么呢?”对方愣了一下,立刻红了脸,抱着胳膊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对方看起来不像单纯的生气,像是羞恼。

  他忽然意识到,是时候了,如果这时候不说,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抓住月亮的机会近在咫尺,而机会仅此一次,他没有试错的资本。

  日本人的内敛让森鸥外没有立刻吐露心声。他花了几秒钟时间,仔仔细细地思考自己的心意,再用短短一句话将其概括出来:

  他说:“今晚月色真美。”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扭头就走,嫌弃地说:“……好土!”

  他立刻破功了,马上跟了上去:“哪里土了?这明明是最新潮的……”

  “这简直可以竞选世界上最没新意的告白方式了。”弗里德里希话还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这话一落,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了。弗里德里希也一愣,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说出来,两人对视一瞬,心思各异,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对视那一瞬,弗里德里希看到了一双因为不确定对方心意而显得不自信的紫色眼眸,而森鸥外看到的则是一双比世上最深的湖泊还要蓝的眼睛。

  森鸥外年少时就远渡重洋来到异国他乡求学,在人生地不熟的法兰克福中学,他没有朋友,只能一个人消化苦闷的留学生活。忽然,有人像一束光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一次钢琴社团,他遇见了那个如精灵般美丽、友善的少年。

  对方或许早就忘了初识,但他却记得,那时,他因为运气不好被抽签抽到了,需要到台上表演一首曲子,而他还有个搭档,对方是常驻嘉宾,钢琴老师的得意门生,经常被叫来和学弟学妹们一起上课据说他就是钢琴社团考核严格仍受欢迎的原因,大家都想和他相处。

  那时他并不擅长钢琴,参加社团只是因为规定。他们需要一起合奏一首不算太难的曲子,但森鸥外很不巧压根没听过,他把全部时间都花在正经的学业上,这种艺术类的东西他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按照规定随便选了一个社团,然后全程浑水摸鱼。

  好在他的搭档是个钢琴天才,对方发现他不会,就主动包揽了最难的部分,弹钢琴的样子像极了一位王子,纤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悦耳又赏心悦目,中间停顿的间奏期间,对方似乎注意到他在走神,还轻轻地在他耳边提醒他,快要到合奏的部分了。

  两个人弹一架钢琴,这应该是叫做四手联弹?

  但让一个对钢琴没什么基础的人马上学会四手联弹,还是太天方夜谭了。饶是对方趁着课间耐心地教他,他自己也稍微用了心,正式上场时,还是难免出了问题。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弹错了哪个音了,总之,错误音阶出现的那一刻,大家都看向了他们,应该是很明显的错误。他知道是自己弹错了,一言不发,心知自己多半是要挨罚他们的钢琴老师十分严厉,上次有人出了错,被扣了50分,这是算在期末考核里的成绩。

  但对方却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噢,抱歉,我昨天帮我妈妈修剪草坪,以至于划伤了手,不小心弹错了。”

  对方伸出手,还真有道泛白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绕是这么正当的失误理由,钢琴老师还是把弗里德里希单独训了一顿,还扣了弗里德里希50分,虽然一般考试采取6分制,考生的得分在1-6之间,得分越低越好,最好1分,小于5才算及格,但钢琴考核却采用了另一种:满分100,60及格,要是还没开考就扣了50分,那么即使考核一点错也不出,也注定是要不及格了。

  弗里德里希对此倒是毫不在乎,还和森鸥外说:“你说巧不巧,我前阵子参加了一个钢琴比赛,还拿了一个奖,按照规定,我有额外加分,刚好抵消了扣掉的分没想到吧?”

  他似乎并不觉得挨罚是什么很难为情的事,也不认为顶锅是很值得赞赏的高尚行为,他就是自然而然地朝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伸出了援手,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报酬。

  多年之后,弗里德里希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帮过别人了,森鸥外却记得。那并不是什么大事,却足以在森鸥外无聊且孤僻的少年时代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学生的他没有太多可想的事,所以经常想起弗里德里希,想起他的家世,他的性格,他的爱好,还有他的脸。

  ……学长太过美丽,实在无法拒绝。

  ……

  扯远了。

  “这简直可以竞选世界上最没新意的告白方式了。”弗里德里希话还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但并不是因为尴尬。

  弗里德里希懊恼,懊恼着怎么突然说出来了,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

  而森鸥外想得更多,他原本不确定弗里德里希的心意,但后者好像很清楚他的,他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雀跃的快乐

  因为他现在能确定对方的意思了。

  你若知晓我的心意还不远离,那一定是对我抱有同样的情感。

  良久的沉默后,弗里德里希终于受够了这样的气氛。他顾不得腿脚不便,直接拔腿就走,想要逃离这样的氛围。他走得很快,但后面的人还是跟上了。

  “我喜欢你。”

  弗里德里希回头,不知是羞还是恼,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森鸥外被对方的眼神看得莫名激动,完全将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抛之脑后了,不由略显大声地说:

  “我喜欢你!全世界有几十亿个人,但我只喜欢你!”

  如果森鸥外能活到80岁,这或许会是他最大的黑历史。但现在,只有24岁的青春版的他只为弗里德里希听到这话后的通红脸颊而高兴他的告白好像要成功了。

  周围的路人都听到了,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这年轻气盛的表白场面让路人不禁捂嘴浅笑,以为浪漫的花火大会又要促成一对小情侣,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撮合说:“答应他吧,女士,看在他这么会说话的份上。”

  他们把弗里德里希认成了女性,就因为他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浴衣,长得秀气,夜色还遮挡了他的性征!

  而弗里德里希快要被这糟糕的情话气得当场飞升了。他脸红得要命,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恼怒,扯着森鸥外的袖子,一言不发,闷着头往前走,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前方通向哪里,他不停往前走,连尚未完全痊愈的腿伤都感受不到了。

  忽然,隐没于夜色的台阶趁他不注意狠狠绊了他一下,他一下子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有人反应很快,立刻换位到了下面,给他充当气垫,一点也没摔伤。

  那人似乎也摔的疼了,只“嘶”了一声,把剩下的痛呼咽了回去。

  “……你没事吧?”弗里德里希别扭地问。

  “……别担心,我很好。”对方说,脸色却是掩盖不住的苍白,疼得脸都白了。

  弗里德里希赶紧把他扶起来,两个人一起去看了医生。一通流程下来,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默的气氛一直到分别前一刻才被打破。

  “我们是什么关系?”临走前,森鸥外突然问。

  “……”弗里德里希说,“你说呢?”

  众所周知,率先表明心意的人会陷入被动,所以他绝对不做率先表态的那个人。

  森鸥外却没考虑那么多,他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希望我们是能一起走过一生的人,但如果你希望我们只相伴携手一小段人生,我也愿意接受。”

  弗里德里希有些被打动了,他其实是一个很传统的人,比起短时间的寻欢作乐,他更愿意跟一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他说:“你过来一下。”

  就这一句话,恋爱中的男人心里就能闪过无数想法:他要拒绝我吗?旁边还有其他人,他或许会因为顾及他人眼光,附耳轻声拒绝我……

  森鸥外附耳过去,弗里德里希也做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然后,他突然回答了森鸥外之前的那个问题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

  “情侣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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