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简直就像个没有人心的怪物。”不会被虚无的责任感压迫,不会因为力量可能会失控暴走而整日小心翼翼。在这个人的世界里,人与动物花草毫无区别。
他听到了从嘴角泄露出来的笑声。
“你笑什么?”
日照摆手,脸上却没有笑意,就好像刚才的笑声不是他发出来的一样:“死亡果然能改变很多东西。”
光士压低眉毛:“我说的有错?你觉得我不了解你们吗,弥山?”
他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任何错误。
强大之人应该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需要被拯救的人。
不管这么做是出于何种本心,至少光士以此为目标努力过。哪怕他现在觉得那些努力毫无意义。
日照惋惜地说道:“别把你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这一点你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而且,你对自己太自信了。”
“是你们的「以前」。”
日照垂眼不再看他:“兄弟姐妹之间尚无法说相互理解,你凭什么敢说了解我们?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光士一怔:“...你是星海?”
异瞳青年的脸颊上出现了一张嘴巴:“猜对啦!”
日照弥山把星海挤下去之后满脸笑意,只是这笑容在光士看来与嘲笑无异。他抽出雷切,银白色的刀刃反射月光,化作刺目的银针闪过光士的眼睛。
日照歪头:“你们争论的东西对现状来说又没什么用,不过光士你至少说对了一小部分。”
握刀的手平举,然后慢慢收到耳侧。凶器像是镜子一般照出了光士从没有看透过的双眼,自刀尖向下蔓延的闪电状刀纹恰好趴在了右眼的疤痕上。
“抱歉啦光士,我更想要「无下限咒术」。”
第60章 褪色的弥赛亚
光士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胜过日照兄弟?
当他的一部分思维随着从自己尸体身上诞生的特级咒灵重新醒来时,他从它身上学会了领域展开的方法。
“你还没意识到十五年到底能发生多少事吗?光士!”
光士发现日照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上数倍。青年褪去了学生时代曾有过的稚气。可是他的眼神却一如过往,所以在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光士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比他多走了十余年。
没等他反应过来,雷切就已经突破了他的防线,径直砍中了他的腹部。如果不是条件反射般将大部分咒力集中在受击的部位,光士会被日照当场腰斩。
饶是如此,他的腹部也被开出了一条恐怖的刀口,鲜血滴滴答答掉在了双脚间。
青年甩掉胁差上的血,将刀扛在肩膀上:“受肉体唯一一次能够无条件修复身体的机会就是恢复自己原本肉身的时候。如果你还没学会反转术式,又浪费了那次机会的话...我姑且再最后问你一次。把「无下限咒术」给我吧?”
光士捂着肚子,丝丝白气从他的手臂间冒了出来。
日照昂首,眼睛弯弯:“果然。”
光士用反转术式修复了肚子上的刀伤。但是日照的右眼看得很清楚,他的反转术式运转效率不佳,为了将伤口修复到不影响战斗的程度,需要消耗的咒力成倍增加。
他从「日照星海」手里拿到了装着「无下限咒术」的咒物,咒物之上本来被用摧魔怨敌法封印了气息,只要光士带着这个咒物在这个国家除了北海道以外的任何地方藏好,就可以将五条悟的力量永久封印下去。
来找日照是光士自作主张。甚至解开了封印,用灵魂的「共鸣」将他吸引了过来。
曾经同样拥有超越旁人力量的「怪物」们以不同的态度对待自己身上的这份「诅咒」,走向了不同的结局,又不约而同地再一次回到了这个世界。
濒死时只是不断重复着「我不想死」,可当光士真的重新睁开眼睛,又不知道自己换来的这第二次人生还能用来做什么。
挥着刀的日照和光士认识的那个人简直天差地别。他们都默契地没有使用术式,可光士已经开始渐渐落入下风。
他的战斗思维还停留在十六岁,灵魂在咒物中经历的十多年沉淀没办法让他追上一步步走到今日的日照。
不单单是速度更快,日照的每一次进攻都奔着致命处而去。哪怕光士防住了也会觉得心惊胆战,更别说当那柄特级咒具擦着侧颈而过的时候带起的寒意。
日照突然收了手。
他皱眉:“你认真的吗?”
光士有了喘息的时间,蹭掉脖子上被锋利刀刃划开的浅痕中渗出的血珠。
日照叹了口气,直接挥手切断了光士身上的束缚,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如果不想好好打那就把「无下限咒术」给我,之后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会管你。”
光士感受到身上有某种无形的枷锁消失了,那是索和他之间定下的束缚,是「重生」的代价。
“我还想赶时间去会会索,”日照甩刀,压低声音的时候周身染上了极具压迫性的气势,“我给过你机会了。”
人们总爱在时刻变化的人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光士又何尝不是在已经三十二岁的日照身上寻找记忆中那个十六岁的怪物?
抱着属于过去的回忆,在如今的他们身上寻找和回忆里的人的相似之处。如果发现了不同,只会感叹「时光带给人的变化真大」。
似乎从未意识到回忆、连同记忆里的那个人都已经是属于过去的东西。
日照将这些分得很清楚。
他记得那些花曾经盛开的模样,所以就算有一天它们烂掉了也不会觉得可惜。
垂向地面的刀尖泛起点点雷光,照亮了黑暗的一隅。
“那个人跟我说了一种可能性,”光士说,“只要让所有的非术师完成和天元大人的超重复同化,就能让所有人都成为术师。”
“所以?”
光士笑了一下:“咒术师总要找到战斗的意义才行。”
他曾为了得到认同而战斗。来自父母、同伴、老师、被拯救者的认同。
为此他曾迷失在力量带来的、名为「强大」的错觉中,被支配力量的「成就感」所迷惑。他以为普通人世界中残缺的自己来到咒术界后能够成为「完整的」。但事实上咒术界的自己也并不完整。
正如物部式所说,他夹在了普通人与咒术师的世界之间,独自痛苦地挣扎。
在被父母从「家」中抹去,在他选择在见到日照前的最后一刻抹杀这个容器意识的时候,他就注定无法找回自己的本心他无法再得到那些人的认同。
日照不解:“为什么是索?”
光士想了想,回道:“硬要说的话,你可以认为是成就感,也可以认为我只是随便为自己活下去找了个理由。”
“你还真是总爱自己往坑里跳。”
光士对此充耳不闻。
日照明白光士未必不知道索在骗他,可对他来说这个谎言就是浮木。哪怕最后只是一场骗局,好歹这根浮木还是带着他多活了一段时间。
索计划中最大的阻力就是这些由咒术师们组成的同盟,日照自然也算在其中,哪怕他自己并不承认这一点。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日照了然,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光士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的理由:“你决定好了?”
光士轻声道:“决定了。”
之后的战斗会是真正的厮杀,是以命相搏的死斗。日照赢了,可以带走「无下限咒术」。反之如果他败了,光士能够为他如今追求的目标铲除一个最大的障碍。
日照扯动嘴角,拉出一个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已冲到了光士眼前。
尽管光士已经和日照对过数招,可对方这次出手的速度依旧连他都无法适应。光士还记得索告诉他的有关日照星海的术式,他必须保证不会被日照触碰到,同时随时准备离开「仳」的术式生效范围。
前者是为了避免被日照夺走术式,这一点看似不利,实则光士也有可以反制的方法。他的「炽盛光」在正常状态下也需要「肢体接触」才能够给术式对象附加热的概念。如果日照选择通过触碰来夺走术式,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术式给予反击。
果不其然,日照只是用千鸟不断发起进攻,并没有过分贴近光士。
日照看到光士精确地避开了千鸟「无形刀刃」的攻击范围,就猜到是索将这些情报全都告诉了光士。
“之前还和你说什么「现在没有必须要做的事」,这不是完全的有备而来嘛。”日照小声嘀咕。
日照不选择靠近光士并非忌惮他的「炽盛光」,而是他现在本身还带着从万那里拿到的「构筑术式」,再来一个术式他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住。
他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点不可思议地拉长声音道:“我倒是无所谓啦,不过我还以为你会稍微犹豫一下呢。”
他正说着,抬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无数火红球体。大概只有玻璃弹珠大小,数十颗被烧红的小球飞射过来,日照侧身躲避时还能感觉到炽热的气流从身旁划过。
这是扩张术式。
光士这家伙脑袋稍微变得灵活了一些啊。
深夜,靠近结界附近的街道总是幽深安静的,极少有人在夜间还停留在被设置为「缓冲区」的地带行动。
乙骨忧太接到机械丸的通知时正从西北方靠近仙台结界,这附近比他之前来仙台的时候热闹了一些。有不少商铺开始试着延后闭店的时间,街道上还能看见一些来往的行人,不过大多步履匆匆。
毕竟仙台结界最近一直很安静,缓冲区外附近的居民也在这样和平的表象下放松了警惕。
乙骨忧太在一家寿司店门前驻足,等待忧忧的到来。
“你说日照先生他们在和谁战斗?”
机械丸似乎很忙,过了一会儿才回道:“光士。2002年通过招募入学进入东京咒术高专,与日照兄弟、歌姬老师是同期。2003年死于冲绳「熔海事件」,「无下限咒术」就在他手上。”
诶?!那不是...乙骨忧太还记得他们在冲绳那霸波之上海滩执行的那次任务。
同期...虽然乙骨忧太不觉得日照会输,但他稍微代入了一下他自己,瞬间觉得压力暴增。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走上不同岔路的同伴。如果是自己真的能够毫无芥蒂地向着他们挥刀吗?
机械丸观察着结界内发生的战斗,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说明了乙骨忧太的担心是多余的。
在黑夜中爆发的火光震碎了周围建筑的玻璃,足以粉碎大地的爆炸产生的震颤连结界外的乙骨忧太都能感觉到。
看来光士和从他身上诞生的那个特级咒灵学到了不少东西,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天赋异禀吧。日照高高跃起,落到了隔壁建筑的顶层。
“你那个时候说我不会用自己的术式,”光士从爆炸产生的黑雾中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个明亮的球体,“是这个意思吗?”
日照看着他的手上的光球。那是用被附加了高温的咒力凝聚在一起后形成的物质,通过将这个球体发射出去,可以像炮弹一样制造爆炸攻击。
“算是吧。”日照对光士的话没什么反应,他想起的是跟在宿傩身边那个用冰的术师。那个人的「冰凝咒法」就是将超低温的咒力散布出去,以此造成冰浪一样的攻势。
按理说,光士也可以通过给自己的咒力附加热的概念。然后像里梅一样让那些咒力「飘」去他想让它们抵达的地方。
成群的光球如同飞旋的流星冲向天际,尾部的光焰回转着撕开夜幕时产生的弧形轨道映在日照的眼睛里,让那一片漆黑带上了点别的颜色。
被爆炸的轰响惊动的咒灵刚刚探出头,就被赤红的火焰灼烧殆尽。日照穿梭在楼宇之间,如果他刚才没有看错的话,点燃那只咒灵的火焰并非直接来自光士的攻击,更像是被从光球中逸散出来的咒力触碰到,导致「炽盛光」的术式对象扩张到自身引起的自燃。
光士跟在日照的后方。
不必在意术式会摧毁多少公共设施,不用在意是否会波及普通人。原来畅快地使用术式的感觉这么爽。
日照踹开道旁的消防栓,幸好供给到这个出口的水源还没有被切断。脱离了钢管的控制,源源不断的水流向周围喷溅了出去。
他用指尖扫过水流,那些带起丝丝凉意的水滴转变为了极小却致命的威胁。
水滴击穿了炽热咒力组成的光球,光士没能注意到那些小水珠的危险性。直到肩膀被洞穿的时候才急忙避开随后而来的暴雨一样的水幕。
爆炸和建筑物倒塌的声音暂时归于沉寂,日照和光士站在马路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