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栖华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直觉上不喜欢他了。这个人虽然也是真心实意在笑,但褪下那层外皮后,青年却留下了似是毫无自觉的冷漠。
“天使...”她悄声说。
日照打量她的眼神让她汗毛倒竖,体内的天使也突然没了声音,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她不由得用更大的声音叫她:“天使!”
“可惜我不想告诉你呢。”日照拿出了雷切。
天使通过来栖华的视角能够将这个青年术师一览无余。他身上混杂的咒力气息十分复杂,除了他本人的咒力之外,那个网球袋里也散发着各式各样的气息,恐怕是装了很多咒具或者咒物。虽然附加了结界术,但时限将至,封印已经摇摇欲坠。
所以来自脖颈上那根绳子上的异质咒力就极容易被忽略。
如果她猜得没错,捆住青年脖颈的黑色绳编项链也是一个咒具,拴在上面的装饰物是一个咒物!而且似乎与古代术师们受肉前的存在状态非常相似。
那是一个承载着灵魂的、能够受肉的咒物。
“但是,和他制作出来的有些许不同...”天使缓缓说道。居然已经有术师能够将这一过程完美复刻出来了吗?
“不,是完全不同才对。”日照没有将雷切拔出来,他反复摩挲着刀柄上凸起的部分。
权衡再三,天使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将问题回归到最初:“你所求何事?”
日照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用术式打开一个咒物的封印。”
“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当然,我也有要求。”
“这很公平。”日照拿出了狱门疆里。
得到了天使的同意,来栖华向日照走去。她站在他身前两米,足够她看清被他托在手上的方形咒物。
“可以,我的术式可以解开它的封印。但这个东西看起来只是一个媒介,是一个用来开关的「锁」,真正的「门」并不是它。”
“不愧是古代术师,”日照又用布将狱门疆里包好,放回了背包里,“我想你这两天应该不是很着急吧?”
同行的人又多了一个,在寻找今晚落脚点的路上,天使和日照谈起了帮他解开封印的条件。
“堕天?那是谁?”
作为解除狱门疆封印的条件,天使要日照帮她寻找一个叫「堕天」的古代术师,然后消灭他。只有这个人,天使无论如何都想要将之当做诅咒彻底祓除。
不,两面宿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诅咒。
他是灾祸。
日照踢开路边的石块,这条路附近的电缆被破坏了,街道旁的路灯一闪一闪的,有些短路。
“我的目的是消灭所有受肉的泳者。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在受肉时抹杀了容器的自我意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是不被允许的。这违背了神的天理。”
“神?”
“只是给我的信条附加了个简洁的称呼,不必深究。”
日照明白了:“那个「堕天」是因为什么?”
天使的信条对所有受肉的泳者一视同仁。唯独「堕天」不同,其中除了戒律之外还有某种...
“那是我生前的执念,只要你能帮我杀掉这个泳者,我会不遗余力为你提供帮助,”天使说,“也许你听过他的另一个称呼。”
“千年前的平安时代,他即是天灾一样的存在。两面四手的诅咒之王。”
“你是说...两面宿傩?”
丽美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来栖华听天使提起过,但天使生于千年前,对现代流传的关于诅咒之王的传说并不清楚。
“现在比较普遍的说法是,两面宿傩是传说中两面四手的假想鬼神,在平安时代曾有无数术师讨伐他,但都失败了。死后尸体化作死蜡流传了下来,也就是二十根宿傩的手指,”日照慢悠悠地说,“宿傩的手指被当成特级咒物,有一部分被回收了,一部分流落在外,或者当成镇物放置在可能生成强力诅咒的地方。”
说到这个程度应该就差不多了吧?日照悄悄地瞥了一眼来栖华。
见天使没有再说话,他开口道:“我们来定下束缚吧,如果在11月7日之前我们没有碰到宿傩,你先帮我解封狱门疆,之后我会完成我的承诺。”
来栖华问:“狱门疆里封印的是你的同伴?”
“还算是很重要的人。”
来栖华觉得这样也行,天使告诉过她束缚对术师的约束和惩罚,只要立下束缚倒也不怕他反悔。
“修改一下你的说法,年轻人,”天使说,“这样的束缚没有意义。”
日照摊手,他知道这样没办法将天使糊弄过去。他修改着束缚的条件,直到天使满意为止。
“并非我有意针对,爱在束缚上玩文字游戏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我明白我明白,不用在意这些,”日照勾了一下嘴角,他们向前面的酒店走去,“放在天平两端的东西自然要好好衡量价值才行啊。”
日照走在前面,丽美跑到他身边偷偷问:“日照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一直找不到宿傩,或者发现无法杀死他的话...”
青年满不在乎:“那就痛快地死掉喽!”
天使反驳他:“违背多人结成的束缚的代价虽然要比自己立下的束缚更严重,但也不一定是死亡,不过不用太担心。”
三双眼睛注视着来栖华手背上的嘴巴,天使说道:“我的术式能够彻底杀死他。”
“哇哦。”日照蹭着手臂,神色奇怪地说:“这倒是意外之喜啊。”
在伪六眼没有完全看透的地方,天使的术式似乎比日照想象中的作用更大一些。
来栖华打了个哈欠。就算是术师也要吃喝休息,白天为了尽快来到东京第1结界,她在天上飞了很久,现在只想赶快找个地方好好睡觉。
地面在颤抖,日照和来栖华同时看向了他们的北方。那里有庞大的咒力气息爆发了出来,用伪六眼观测的话,看上去像是...咒灵?
少女一脸疲惫:“是谁啊,这么夸张?大半夜也能打起来吗?”
“咒灵的话,夜间的确更活跃一些。”天使说。
在地面第一波震颤结束后,他们都看见了冲天而起的树海。磅礴翻涌的树根刺破了结界,延伸到了外面。隔了大概十几秒,第二波震动传到了他们脚下。
日照闭上了眼罩下的那只眼睛,单侧的视野里所有景色飞速推进,等待眩晕和重影消失,他大概能模模糊糊地看见站在高空的树根上对峙的三个人。
是两个咒灵和一个人。
手边没有在观景台时拿着的那种望远镜玩具,用肉眼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人影还是糊作一团,不过人物配色倒是熟悉得很。
今晚月色不错,所以很清晰地把五条悟那头白发照了出来。
“怎么了,你准备去参战吗?那边至少有两个特级咒灵存在着。另一个人...”天使的话只说到一半。
丽美和来栖华对咒术界的等级划分没什么概念,此时瞌睡也全都跑了。
“距离稍微有些远啊,”日照比划了一下他们和那群树根所在地之间的距离,“你能带几个人飞?”
“华只能带一个。”
日照望向来栖华,但并非在对她说话:“你呢?”
天使回绝:“我不会随意使用华的身体。”
“好吧,我就是随便问问。”日照伸出手,在来栖华躲开之前拍了她一下。
“你干什么?”
日照拍拍手:“现在你可以试试一手一个?”
五条悟站在花御用咒力生成的树根上。这些树根排山倒海般升起,肆无忌惮地挤压着地面上的房屋和街道。
为了找到这个擅长隐匿气息的大草包,五条悟废了不少力气。不光是他,机械丸放出来的小傀儡们也立了大功。
“五条悟,现在你没有「无下限咒术」,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吗?”
和花御联手的是真人,这次它找到了真正的狱门疆。
被日照重伤灵魂的真人尚未痊愈,面对曾经的最强咒术师,它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兴奋。
想要看到原本高高在上的、立足于咒术顶点的人跌入凡尘,这种隐秘的期待和恶劣的快感它再熟悉不过,毕竟它是诞生自人类的诅咒嘛。
五条悟摘下眼罩:“真是的,这句话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啊……”
苍天之瞳里满是冰冷的杀意,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两个咒灵的心脏:“你们真的愚蠢到以为凭这样就能胜过我?”
“我们已经足够重视你了,”真人咧开嘴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但是你现在没有术式啊!术式就是世界!”
它仿佛能够看到五条悟的结局。
“我说,不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好吗?”五条悟单手抬起放在身前,交叠双指比出了领域展开时的掌印。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真的将两个特级咒灵吓退了一步。反应过来的真人强行维持着自己的笑容,罕见地体会到了心惊胆战、心脏漏跳的凉意。
五条悟见状张扬地大笑起来,一边靠近它们,一边大声嘲讽:“这就害怕到瑟瑟发抖了吗?!真丢脸啊!”
只是虚张声势吗?花御无法确定,但它们都知道哪怕没有「无下限咒术」,五条悟的进攻依旧极具威胁性。
真人在看到五条悟开始行动的瞬间就立刻改变自身形态,但依旧低估了五条悟的进攻速度。
哪怕有花御在旁边用术式辅助,二打一的情况下它们居然还是处于下风。
柔软得像鞭子一样的手臂被躲过,一记重拳打在了真人的右脸。
五条悟的攻击无法动摇真人的灵魂,可从之前在涩谷的战斗经验来看,只要错失了防御的时机,接下来就很难从五条悟进攻的节奏中找到反击的机会。
果不其然,包裹着咒力的拳头狂风骤雨般袭来,五条悟对格斗的精通让真人根本没有机会用术式改变身体。曾经七海建人和虎杖悠仁两人合力做到的压制,五条悟一个人就做到了,甚至攻势更为密集。
花御的枝条更难以插入他们的战斗中。若单纯的谈论术式,花御的术式等级要远远低于其他的特级咒灵们。但无处不在的植物就是它最大的依仗。
脚下由咒力变成的树根凭空消失,真人和花御踩在了浮空的木球上,五条悟失去了落脚点,向下坠落。
他昂首望着上方的特级咒灵们,方才大声嘲笑咒灵们的胆怯时展露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云缝间掉下来的银白月光让他的那双眼睛透出非人的冷意。
“咦?”真人忽然生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绪。它感觉到那些异常诞生的情绪正在操纵着它的身体,驱使它去做一些它「应该做」的事。
这极不寻常。真人自诞生之初就一直遵从本能行动,从未体会过被从自己体内产生的什么东西推着向前的感觉。但它能够理解这份异常出现的缘由。
人类相互憎恨的理由总是千奇百怪,真人由此而生,将从憎恨中诞生的情绪视作灵魂的泪滴,而它自己是不会哭泣的。那些被当成无用的秽物的东西,在涩谷的「进化」在它理解了「恐惧」之后忽然产生了意义。
证据就是现在它对五条悟仍保持着那份高高在上的、碍眼的自信感到...
“怎么说,真人?”花御询问真人的意见。
特级咒灵们已经错失了在涩谷定义何为「新人类」的机会。不论是咒灵还是人类都在那场战争中败得彻底,真正的赢家是游离于两方之外的索。
真人摇头晃脑地思考着。
失败与死亡原本对它们这般拥有知性的咒灵而言没有意义。哪怕「这一次」被祓除,只要世上还有人类存在着,就肯定还有「下一次」。只是等待十年或者百年而已。
雪地中的逃亡推翻了这一切,它真切地理解了「死」,以及追随着死亡而来的恐惧。
真人掐断了突然冒出来的回忆,它从落脚处一跃而下。花御控制空中的木球底部延伸出无数木刺,攻向空中无处躲避的五条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