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的眼睛从洁白的云朵上移开,转了过来。
人在紧张的时候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乙骨忧太觉得他似乎问到了不该问的事情。虽然五条悟有很多「该说明的东西没有说清楚」的先例。但在涉及到安全问题上的时候却从不含糊。
老师没有主动说,那就应该是他们知不知道都影响不大的意思...吧?
正当他下意识地准备道歉时,五条悟开口道:“那里啊。”
“大概十四年前,那里发生过一次恶性事件。忧太应该不知道,2003年4月发生在那霸波之上海滩的「熔海事件」。”
如果要将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全部讲清楚,那恐怕得专门找出一天的时间来好好掰扯一番。略去对新一代来说接触的话还太早了的部分内容,五条悟将当时发生在沿海的两次爆炸讲述给了乙骨忧太。
第一次,是高专二年级的学生和特级咒灵的对决。
第二次也是,只不过上演这出悲剧的主角们换了身份。
“人类...变成了咒灵?”
“是啊,咒术师被不含有咒力的武器杀死,尸体上就有可能生成咒灵。那个人的天赋很高,会变成特级咒灵也就不奇怪了。”
那不是和里香一样了吗...乙骨忧太心想。
“它和里香还是不同的。祈本里香在死后生成的过咒怨灵以保护你的姿态出现。但光士死后形成的特级咒灵却没有想要保护的对象。因为术师本人的天赋,变成特级咒灵后立刻就学会了领域展开。”
有超过三十人在第一次爆炸中失去了生命。第二次,在名为「日轮净界」的领域内,前任「最强」失去了生命。负责战后清场的辅助监督在被波及的范围内发现了十一具遗体。如果再加上禅院家死去的十二人,一共有将近六十人在「熔海事件」中被夺走了性命。
从无数遗恨中诞生的是一个全新的咒胎,火红的心脏在薄膜中跳动着。
“当时波上宫已经完全被毁了,现在的那个是十年前新建的,迁到了远离那片地区的地方。”
五条悟那番话的重点其实是在祈本里香和光士死后变成的咒灵身上。光士是一级咒术师,而且本人的天赋也不局限于此。所以死后形成特级咒灵是有理由的。
但祈本里香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祖上没有咒术师的血统,死后形成拥有无穷咒力、不可以被祓除的过咒怨灵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可以考虑到的可能性...五条悟的视线落在了正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乙骨忧太身上。
“咒灵一般不拥有可以支撑它们进行对话的知性,但这次的这个就不一定了。”
五条悟对刚进入咒术界只有短短两个月的少年说道:“要自己判断它们说的话,忧太。”
“是!我知道了...”
从那霸机场到任务地点乘车只用了十分钟。
“骗人的吧...这种规模的事故...”禅院真希等人跟着五条悟站在了坡顶。
脚下地面的表层覆满了深色的晶体,环状的坡像是地层被巨大的冲击挤压,放眼望去还能看到外围略矮一些的波纹状小土坡。
简直就像是有一颗陨石在这里砸进了地面。
“果然是我想的那样,是那个吧?2003年那届高专二年生出的事故。”熊猫确定了自己内心的猜测。因为那是夜蛾正道带的第一届学生,事故发生后,四个人死了一半,还有一个现在还背着死刑判决不知去向。
“校长跟你说过吧?”
熊猫的小眼睛看着拍打在被改变后的海岸线上的白色浪花:“正道很少有那么颓丧的时候。”
狗卷棘顺着熊猫背上柔软的毛发捋了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哼,怀旧就到这里吧,”五条悟拍拍手,“我要下「帐」了。”
乙骨忧太一直在找这次任务的对象。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到可以被称之为咒胎的东西。
“真的在这里吗?”
禅院真希从后面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好好看看海里。”
乙骨忧太凝神看去,环圈状的深坑里,幽蓝的海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它在海里!
“「帐」会惊醒它,等它出来就知道还只是咒胎,又或者已经完成了变态。想办法祓除它吧,我就在这里。”
乙骨忧太攥住了挂在脖子上的戒指:“让里香帮忙也可以吗?”
五条悟笑着没有说话。
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啊...五条老师有的时候真的很让人困扰。
“金枪鱼蛋黄酱。”在乙骨忧太犹豫不决,心中摇摆不定的时候,狗卷棘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哼,不要未战先怯,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很好欺负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忧太!”禅院真希拿出了自己最顺手的刀咒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警告道。
“是、是!对不起,真希同学...”
“嗯哼,真希和棘说得对,忧太,”熊猫戴上了印有熊猫头的拳套,他们身前的海面已经开始出现了违反自然规律的异常波动,“先集中精神吧!”
五条悟站在高处,在这个位置他可以轻松地赶到学生们身边,也能让他将从海底跃出的一级咒灵的全貌纳入眼中。
全天候运转的六眼瞬间将咒灵的信息捕获。
通常来说,从咒胎里孵化出来完成体大多拥有特级咒灵的实力。但这个背生血红色六翼的「太阳」却只是一级咒灵。正是在观测阶段就发现其特殊性,五条悟才敢将这个任务交给一年级的孩子们。
反正有他兜底,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这只咒灵能够使用咒术,从效果上来看是光士的「炽盛光」。
忧太对咒力的操作还是太粗糙了,那孩子的咒力总量太多,控制起来比较麻烦...五条悟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哼哼,正好打探一下他最近都在干什么。”
熊猫后背的毛被高温燎烧,变黑了一块。
“哦哦!配合得很不错嘛!真希的力量应该还可以继续提升,要不是禅院家的那群人,我早就给她申请二级咒术师的资格了。要不要让那个肌肉大猩猩来教她呢?啊、好犹豫啊...”
好几年前伏黑甚尔就说过「老子可不想带孩子」,然后拒绝了他的邀请。明明学生们都是一些好孩子,惠和津美纪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下面正在和一级咒灵鏖战的四个人却没有五条悟这么悠闲。咒灵一直待在海面上空,他们却无法在海面上落足,只能想办法把咒灵拖离海面。
狗卷棘用咒言命令它来到地面上。
哪怕相隔至少十多米的距离,乙骨忧太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咒灵移动时经过的海面升腾着蒸汽,水雾迅速在附近蔓延开来。
将诅咒一点一点注入容器中...乙骨忧太让自身的咒力蔓延至整个刀身,和禅院真希对视一眼,相互配合着向咒灵的方向发起了进攻。
咒灵的翅膀并非实体,而是有无数悬浮着的特殊物质组成了翅膀的形状。快速接近它的过程中,乙骨忧太看清了那些东西的「脸」。那是哀嚎着的人脸。
离得更近些,他和禅院真希都听到了从「太阳」中发出的声音。
“我来...由我来吧...很多人...我不想死...我答应你...救救我。”
这些只是来自亡灵的呓语。乙骨忧太更用力地握住了刀,努力将那些声音甩在耳后。可它们追了上来,向他们诉说着过去的遗憾。
好烫。不管是溅射到皮肤上的碎光还是迎面而来的负面感情都让乙骨忧太觉得灼热无比。
“忧太...”缠绕在身上的诅咒发出同样的喃喃低语。
“没关系,里香,”乙骨忧太不知道自己在认真对待战斗的时候,眼中犀利的光就和他手中的刀一样锋锐,“我还可以。”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但是现在...我想要拥有一个人战斗的力量!
已经变得很像模像样了。五条悟对乙骨忧太的表现非常满意。
对咒术师来说,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战斗的理由。尽管如今人手不足的情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每一次任务对咒术师来说都可能变成一趟有去无回的单程列车。
真正的咒术师知道自己为何战斗,为了不带着悔恨死去,他们会拼尽全力为了未完成的事从每一次死斗中活下来。
同样,为了不为死亡而后悔,他们会拼尽全力完成自己该做的事,这样在死前就能坦然说出「我不后悔」。
似乎是从2006年的那个夏天开始,每个成为夜蛾正道学生的年轻人都会被叫到训练场,由夜蛾正道亲自告诉他们何为「死亡」与「悔意」。
让还对咒术界抱有幻想的孩子们迅速成熟起来,让他们提前意识到死亡并非遥远之物。
这样当他们成为真正的咒术师之后,才能明白自己究竟要为何而战,才能在死前...不会后悔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
毕竟对咒术师来说,战斗的理由就是自我价值的肯定。
乙骨忧太还没有找到战斗的理由。他来到高专的目的就是想让祈本里香解除对自己的诅咒,让女孩的灵魂成佛。
最后一刀出手时,乙骨忧太手中的刀承受不住猛然灌入的咒力,在嵌入咒灵身体之前就碎裂解体了。
用拳头接触这个咒灵不是明智的选择,乙骨忧太后退两步,丢掉手中仅剩的刀柄,抬手伸向空中:“里香,我想用那个。”
白色的咒灵因为被呼唤了名字而喜形于色,它将乙骨忧太需要的东西具现了出来。
一根造型很像魔法少女手杖的奇特法杖被乙骨忧太握在手中,杖头还带着鹰嘴一样的造型。
乙骨忧太发动了自己的术式。
“真希!”熊猫用高大的身躯替同期们制造出了一片安全区域,在看到乙骨忧太拿出法杖的瞬间,他就开始呼唤禅院真希到他身后避避风头。
苍蓝色的吸引之力凝聚在杖尖,脚边的碎石飘飘悠悠的,仿佛失去了重力一样向天上飞去。
乙骨忧太身负诅咒。
但并非祈本里香诅咒了乙骨忧太,而是少年为了留下这份羁绊而诅咒了祈本里香。
在第一次让里香完全显现出来的时候,乙骨忧太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实在是个心思细腻且非常感性的人,五条悟在飞机上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觉得乙骨忧太能听出其中深意,但少年仍旧想通了。
以留住里香的灵魂为因,他得到了无条件的「模仿」术式。
乙骨忧太没有六眼,模仿来的「无下限咒术」极为不可控,只能借用略显违和的外物辅助这个恐怖的咒力集合体稍微稳定一些。
能凝聚出拳头大小的「苍」已经让他汗流浃背...这应该是他仅此一次尝试使用五条悟的术式,这样庞大且不可控的力量还是太难利用,不具备在实战中重复使用的可能性。
“安息吧。”少年轻声说道。
咒灵本能想要逃离,却没能赢过「苍」的吸引之力。
一切尘埃落定。
乙骨忧太请求在这里逝去的灵魂可以安息,也想要让祈本里香的灵魂得到解放。
女孩走的时候微笑着流下了眼泪,抬手擦去了少年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五条悟慢悠悠地从高处探出头来:“恭喜你忧太!大家都做的很棒哦!”
禅院真希用刀尖削掉被烧焦的发尾,狗卷棘倒是很配合地比出了两个「耶」。
失去祈本里香的乙骨忧太暂时被剥夺了特级咒术师的称号,被五条悟以「学习咒力操作」为由,打包送到国外执行任务去了。
少年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看到右眼戴着眼罩、一脚踹开企图偷他钱包的小混混的青年时,不小心打了个哆嗦。
“乙骨?”
“是我...”
日照转身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的声音,回头催促:“跟上,五条没和你说要来干什么吗?”
乙骨忧太跟上他的脚步,其实五条悟真的什么都没说:“说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