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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Sunset Blvd 废孚一只 3630 2026-08-29 20:02

  “好。”

  崇秋走过去把灯关上,拿出电脑,绕到另一侧上床,例行处理今日公务。

  前几天一个人的时候,他半个小时就能处理完毕。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没法儿专心,注意力时不时就会被坐在旁边的南淮吸引过去。对方分明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书,看得还是那本《小王子》,简笔插画勾勒出覆上火山的星球,一株长在玻璃罩中的玫瑰,还有一个戴围巾的小男孩。

  崇秋记得自己童年时期读过这本书,但他对这类幻想童话向来不太热衷,看过也谈不上喜欢。

  从南淮的表情也看不出喜不喜欢,他只是在看,不时翻过一页,视线在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二十秒,让人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读完了。

  间或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成为房间里唯二的声源,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崇秋总算处理完了工作,合上电脑。

  “结束了?”南淮问。

  崇秋活动了一下肩颈,“嗯,结束了。”

  他本以为南淮会再说些什么,没想到对方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似的,合起书放到一旁,“那睡吧,晚安。”

  崇秋愣了一下,他已经躺了下去。

  崇秋:“晚安。”

  关上台灯,室内陷入黑暗。

  一阵的衣物摩擦声过后,房间再没有别的动静。崇秋小心翼翼地躺下来,手牢牢贴着身体,面朝上,身体僵直不动,仿佛床中间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楚河汉界,越过雷池半步就会受到惩罚。

  洛城的夜晚寂静,房间沉默得像深海,这样静的环境太平常也太不寻常,他躺在床上克制住自己的思绪不要乱跑,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鉴于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南淮的呼吸。

  他错估了对方对自己的影响,误以为只要睡着就不会有问题,却忽略了一个重点他压根睡不着。

  尝试了几次最终无果,他睁开眼,身旁属于另一个人的位置微微下陷,或许是床垫太软,存在感分外鲜明。他想老板可能在床的尺寸上进行了部分夸大,不然为什么两个人明明隔了很远,他却觉得南淮仿佛就睡在自己身边?

  崇秋余光看过去,南淮也是平躺的姿势。他倒真的一点也不见外,睡得格外安稳,呼吸平缓均匀,手搭在腹部,眼睛陷在眉骨与鼻梁搭建的阴影里,侧脸线条优越,这个角度居然能够看到睫毛。

  有声音撞击耳膜,不同于呼吸的轻缓,闷闷的,过了一会儿,崇秋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鼓般撞向胸腔和耳骨。

  就在这时,南淮忽然动了一下,崇秋连忙闭上眼睛,在被子下按住胸口,企图掩盖剧烈的心跳声。

  好在身旁的动静只一下就停了,他等了会儿,不动声色地睁开眼,发现南淮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此刻侧身面对着他,眼睛自然合拢,一动不动,一副毫不设防的模样。

  崇秋屏住呼吸,他从没有和人同床共枕过,更别说离得这么近,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二十公分,几乎连呼出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

  而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南淮更是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被刻意藏在记忆深处的,那晚在车上的画面再度涌入脑海。

  他睡着了。

  有一个声音这样说,无论你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发现。

  做……什么?

  崇秋望着近在咫尺的南淮。

  他的睫毛好长,他想,碰一下应该不会醒吧?

  鬼使神差的,崇秋伸出手,自己都没察觉到手指在颤抖,十几公分的距离耗费了他将近一分钟,才终于碰到了南淮的睫毛尖。

  只一下,他立刻收回手,来不及回味触感,做贼心虚一般面朝天花板,用仅剩的理智提醒自己:不要趁人之危。

  心跳声比刚才还要剧烈,以至于他没发现南淮也换回了平躺的睡姿。

  崇秋捻了捻指尖,竭力调整错乱的呼吸,握住那根手指,闭上眼睛。

  或许这一天心绪起伏太过频繁,他头一次与南淮共处一室,居然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梦,因为人不可能一瞬间倒退二十年。

  他在六岁的,小小的自己的身体里,同面容模糊的家教站在一起,听见父母的声音。

  “爸爸妈妈走啦,秋秋乖乖听老师的话,在家好好学习,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礼物,好不好呀?”

  女人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在他前额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

  小崇秋站得笔直,他从小就聪明独立,不会过分依赖父母,因此崇父崇母也很放心把他留在家里,每天早上分别,晚上再见,用礼物和他交换分享一天的学习和娱乐生活。

  这一天原本也应当和往常一样。

  崇秋上午学了钢琴、书法,中午阿姨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鱼和龙须糕,他给妈妈留了两块,给爸爸留了一块,为了避免等待太久口感受到影响,特地踩着椅子把它们放进冰箱冷藏。

  下午数学英语各一个半小时,结束后他和阿姨一起送老师离开,看了看时间,爸爸妈妈还有半个小时就会到家。

  他跑去冰箱把中午留的糕点拿出来,像模像样地用微波炉加热,往盘子里铺上一层装饰纸,再把龙须糕放上去。

  阿姨“哎呦”一声,夸他:“小少爷真厉害。”

  崇秋绷着一张小脸,摇头,“是阿姨做的。”

  阿姨问他:“准备给爸爸妈妈吃吗?”

  他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门口等他们吧?”

  “好。”

  他们来到别墅门口,正值春天,万物复苏,花园的花沉睡一冬后终于醒来,抽长了枝条发出嫩芽,有些性急的甚至已经长出了花骨朵。

  崇秋把一枝压弯的花扶起来,阿姨说,等花开了,可以送给妈妈。

  他却摇头,在这里妈妈也可以看到。

  “不摘吗?”

  他小心地整理花叶,将一旁的藤蔓引向早安置好的花架,孩童的声音稚嫩却坚定,“花会疼的。”

  他们等了很久,从傍晚等到天黑,一个三十分钟,又一个三十分钟,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最后别墅亮起灯,阿姨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神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

  他产生某种预感,懵懂地问,怎么了?

  阿姨半蹲下来,双手颤抖着把他拉入怀中,不断抚摸他的后背,说:“对不起……”

  她好像哭了。

  医院四面皆是白色,连灯光和味道也浸着冰冷的白芒,崇秋在那里见到了他晚归的父母。

  他们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崇秋茫然地看着他们,他想去拉妈妈的手,叫她起床,她的手太凉了,像医院的床栏杆,两股冰凉紧贴他的手心。

  崇秋握住妈妈的手,早上她还用这双手摸他的头,抱他,告诉他一个人乖乖在家,他们晚上就回来。

  可现在已经是夜晚。

  他们却不在家。

  “妈妈?”崇秋晃了晃她的手,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包里掉了出来。他捡起来,是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块两指大小的白玉观音,红金相间的丝线串起,包裹的绸布上印着“平安”二字。

  “崇秋”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眼前景物刹那间扭曲了形状,飞快倒退着溜走,病床没了,爸爸妈妈也不见了,紧接着是医院,崇秋大喊不要,朝一切消失的方向奋力追赶,然而脚下却纹丝不动。

  等他终于跑累了,停下来,周遭换成了另一幅景象。

  他发觉自己身处老宅的花园,阳光明媚,盛放的花朵在风中微微摇曳,他站在花海当中,前方还有一个身影,面容一片模糊,只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清晰,轻轻捏着一根绿色的花茎,重复和他六岁时一样的话,“花会疼。”

  下一秒,身旁的人不见了。

  “崇秋”

  声音自前方不远处传来,“你不来吗?”

  来?

  去哪儿?

  不等他问出口,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动向前迈动步伐,然而落脚却骤然一空。

  “嗬”

  身体骤然的失重感将他惊醒,崇秋睁开双眼,感觉心跳的飞快。他像刚溺过水一样沉重地呼吸着,那种心悸的感觉仍然残留在肢体中,酸麻的感觉顷刻间扩散至神经末梢。

  他茫然地盯着陌生的木制天花板看了几秒,梦境在记忆中迅速坍塌,如同潮水般褪去,几秒钟后就只剩隐约零碎的画面。

  可能是错觉,但他似乎在梦里看见了南淮。

  崇秋下意识转头往旁边看,空的。

  他眨眨眼。

  枕头和床单有躺过的痕迹,被子一角折了起来,他摸了摸,尚有余温。

  刚走?

  崇秋的意识从朦胧睡意中挣脱,立刻清醒过来,刚坐起身,就听到一个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接着是一声猫叫。

  他循声望去,在窗边发现了南淮的身影。

  卧室没有开灯,外面天色蒙蒙亮,南淮正在逗猫。他也刚起没多久,仍穿着睡衣,侧坐在窗台上,背对崇秋,一条腿随意垂下,踩着地面,手伸出窗外,隐约能听到猫爪踩在房檐发出的轻微声响。

  似乎听到了崇秋起身的动静,他回头看过来。晨光熹微,他像是处于暮色与黎明的交汇处,面容模糊一瞬后渐渐变得清晰,崇秋看到他笑了一下,“早。”

  阳光在这一刻刺破朦胧的雾洒进房间,满室氤氲缥缈的淡金色彩,崇秋只捕捉到一束光。

  “淼淼”

  换好衣服,他们一同出门,刚走到楼梯口,听到老板娘抑扬顿挫的呼唤。

  “淼淼?”

  “哎上哪儿去了这是……”

  崇秋和南淮同时看向趴在南淮臂弯的小黑猫。

  “是找你的吗?”南淮举起淼淼,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淼淼睁大一双绿汪汪的眼睛望他,张嘴“喵”了一声。

  “原来你又是偷跑出来的?”南淮单手托着它,点了点它的鼻子。

  淼淼用爪子抹了一把鼻尖,似乎不满于他的指控,一声不响地从他怀里纵身一跳,跃上扶手,迈着轻巧的猫步沿扶手走上二楼,居高临下地俯视楼梯上的他们,然后一扭头,走了。

  “要追吗?”崇秋问。

  “不用,”南淮回头看了看,“它不会跑远。”

  崇秋不了解猫的习性,但既然南淮这样说,他选择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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