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在南淮十七岁那年,趁唐明乾那段时间在国外谈生意,归期不定,他伙同几名跟班,篡改了委托内容,提前撤了接应,让南淮受了记事以来最重的一次伤。
南淮并没有当即发作。他在崇家老宅休养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思考他从很早之前就想实施的计划。
他不想一辈子待在唐明乾手下当一把刀,就算再怎么“受宠”,也只不过是一柄还算趁手的武器,锋利的时候可以随意使用,并因此而得到奖赏,一旦钝了,就会立刻被“优化”掉,成为一堆没有价值的破铜烂铁。
他并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但离开需要一个好的契机,无缘无故要走,唐明乾势必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所以南淮一直在等,恰好,唐彦和那次动手给了他这个契机。
伤养好之后,他离开了崇家老宅,回到檀溪。
唐彦和不愧是个表里如一的蠢货,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你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南淮笑着说,“不然你看到的是什么?来找你索命的鬼吗?”
他不再收敛,刻意激怒唐彦和,当着他的面跟唐明乾打了个电话,将任务当天所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对方,眼看着唐彦和脸色越来越差,末了不忘补充说自己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唐明乾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承诺自己会给他一个交代,一定会严厉惩罚犯错的人。
南淮并不在意他所说的“交代”,只要唐明乾说出这句话,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果然,没过几天,唐彦和就在被训斥之后忍不住再次对他出了手。
平心而论,南淮只是想要借他的势头把事情闹大,自己趁乱一走了之。但耐不住唐彦和实在是对南淮积怨已深即便当事人本身并不知道所谓的怨从何来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怒火彻底冲昏了他本就不清醒的头脑。
他买通了一部分手下,想要直接一劳永逸,置南淮于死地。
那是十分混乱的一夜。南淮虽然从平日交好的几个同伴那里事先得到消息,做好了准备,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他想要尽快结束,下手便没留什么情面,唐彦和的人对他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等他最终成功脱身,找到事先约定好等待他的梁砚时,只来得及打一声招呼,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以南淮是真的不太理解唐明乾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当年离开唐明乾,付出了重伤的代价,之后断断续续昏迷了一周,休养了大半年。
而就他所知,另一边,让他付出这些代价的人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离开的三天后,唐彦和伤重不治。
死了。
作者有话说:
节后第二天,怀念
第57章
直到被送回房间的时候,南淮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唐明乾兴师问罪的准备。
虽然当年的事归根究底不是南淮的错,但毕竟唐彦和是唐明乾的亲生儿子。唐明乾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个孩子,但骨子里两个人还是流着同样的血,更何况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无可厚非。
毕竟死者为大,如果唐明乾坚持,南淮也不是不可以去唐彦和的墓前为他献一束花圈。
至于唐彦和收不收,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可出乎他的意料,唐明乾看起来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这般大费周折地找他,找到以后,却只是拉着他聊了会天,甚至反过来为当年的事向他道歉,末了扶了一下额,说:“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吧,我让人准备好了客房,你先去休息,其他的事,等天亮以后再说。”
不追究,不谈论,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唐彦和的一条命。
客房门关闭,反锁,南淮踱步向前,缓缓转着食指上的戒指。
他搜索了一圈房间,没有窃听器,也没有监控,布置简单,米白色的装饰天然具有令人感到舒适的功能,床铺崭新柔软,唐明乾似乎真的只是为他准备了一间单纯的用作休息的房间。
南淮越发觉得唐明乾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他走到窗边,不经意地往下看,一眼就发现楼下拐角处消失的人影,他等了一会儿,就见有几个和刚刚在小院门口接自己的人穿着相似的男人从另一边走了回来,看上去像是在巡逻。
不能出去?
南淮微微挑眉,在那些人发现他的视线之前后撤一步,拉上了窗帘。
他脱下外套,手碰到表带,想了想,没有摘下,而是就这样直接合衣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关灯,闭上眼睛。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旧时的环境,也可能是因为你周围太过安静,他很快就陷入了睡眠,还做了一场梦。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第五个。南淮撂下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尸体,抬头看了眼四周,简单复古的家具装饰,整个房间的色调由深浅不一的棕色构成,过渡自然,连墙面上悬挂的价值不菲的名画也是其中一部分,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然而现在,墙面被大面积喷射状的深色液体覆盖,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破坏了原本的美感,看起来倒像是惊悚游戏里常出现的鬼屋。
他无声笑了一下,没有回头,身体却仿佛早已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一个从后方袭来的拳头,顺势一拧,当啷一声,一把刀掉到他的脚边,被他踩住往前踢,不偏不倚地送进了另一个人的膝盖。
鲜红的血液破坏了房间整体色调,给庄重的棕蒙上了一层腥涩的阴影。
片刻之后,他的意识脱离本身,高高在上的,以第一视角旁观着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最常做的一场梦。从十七岁那年离开这里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梦到这个场景。刚离开的时候梦见的次数最多,可能是等待伤口愈合的过程太过无聊,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当时的场景就会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梦里按照常理来说不会有感觉,但南淮能感到有液体从自己的脸侧滑下来,温热的,带着刚刚逝去的人的体温。他的头发也有点湿,许久没有修建所以显得有些长的发尾扫在颈后,随动作微扬起下落,身形漂亮柔韧,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又有两个人分别从两侧袭来,南淮脚步后撤同时上半身后仰,握住两人的手腕带他们击向彼此,随后一个旋身,干脆利落地敲晕了两人。
老实说他并不崇尚暴力,尽管他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是畸形的,可人总会有自己的思考,被动自愿和主动喜欢的区别很大,而他接受那些任务完全是因为前者。
但偶尔,他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暴力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安全高效的途径。
就像他当初想要摆脱组织,单纯逃走和隐姓埋名是没有用的,如果不想被找到抓回去,唯一的办法是先下手为强。
唐彦和是一个很趁手的工具,长期缺爱导致他自卑又自负,敏感易怒且没什么脑子,只需要稍微激他几句,他自己就会顺着上钩,帮助对方达成想要的结果。
组织里想要离开的人不止南淮一个,他们心照不宣,在唐彦和动手的时候纷纷下场。
南淮坐在半空中,看着十七岁的自己。由于梦到过太多次,这段记忆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下一步会做什么几乎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他托着下巴,出于无聊开始点评年轻版自己的身手:速度很快,但力道拿捏得还不够熟练,硬碰硬的打法太消耗力气……这里进门前疏忽了没有检查门后,不然可以少一个伤口……拔枪之前为什么要喊话?他当初居然这么中二?
南淮有点拒绝承认那句“你逃不掉了”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听起来未免太傻了。他当时大概是从看过的某部电影或是小说里学来的。
才十七岁半嘛,中二期没过,正是最追求形式感的年纪,不管干什么都一定要酷。他还曾经模仿电影里杀手的口吻让“被害人”留几句遗言,那时候觉得自己可帅了,又酷又冷虽然一句遗言也没记住没能继续很酷很冷地传达。
回忆往事是非常没有必要的环节,南淮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倒数梦境结束的时间,他看见半身是血的自己和其他人汇合,推开门,走进最后一个房间。
唐彦和就在那里面。
一般到这个时候,这场梦就应该快做完了。
他没有跟上去,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等待最后一声枪响的来临。
“叩叩”
在那阵剧烈的疼痛到来之前,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叩叩”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
南淮下意识看向窗口,梦境是以他的视角展开,他记忆中那时的自己非常专注,视线中除了即将步入的门以外没有其他东西,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也看不到窗户,视野内只有一片空白。
“叩叩”
那是什么?
他不记得这场梦里有过这个声音。
南淮忽然意识到什么,就见梦境中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他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漩涡,所有颜色全被吸了进去,一切都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无中。
“叩叩”
意识瞬间抽离,回到现实,南淮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一瞬后重新聚焦。他看到眼前陌生的天花板,记起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梦来得未免太巧。
南淮随后坐起身,和梦境中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叩击声再次响起:“叩叩”
南淮看向声音来源处窗口,几秒钟后,他掀开被子,赤脚踏上地面,目标明确地走向那里,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和正攀在窗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梁砚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在玻璃上又敲了两下,“叩叩”
南淮打开窗户,把人拉进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们的计划中并不包含这一项。准备动身前往檀溪之前,南淮就联系了梁砚,以两顿火锅为代价,请他帮助自己在这个时候拖住崇秋。
外面天色刚蒙蒙亮,说明距离他离开还不超过五个小时,就算崇秋醒来发现自己不在,那梁砚此刻也应该在拖延时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疑惑,梁砚语速很快地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他没有立刻去追你,我来这里顺便告诉你,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你可以把备注改掉了。”
他说得有些混乱,但南淮还是听懂了,他皱了一下眉,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意识到有些不对。“不用我请?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请过了。”
梁砚还没回答,另一个声音从两人身旁的窗口传来。
南淮怔了怔,忽然听到左侧再次传来声响,转过头,就看到今夜造访客房窗台的第二个人崇秋,正静静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梁砚摊了摊手,“抱歉,我没能说服他,而且他给了我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价格。”
南淮没有看他,一字一顿道:“谢谢你。”
梁砚:“不客气。”
南淮快速眨了眨眼,思索崇秋为什么会来这里,到现在为止又知道了多少?他无意识转着手上的戒指,看着崇秋从窗台外翻进来。
大概是因为不经常做这种事,崇秋动作稍显不熟练,然而并没有拖泥带水,很快翻进来,收回绳子,顺手关上了窗户。
他转过身,南淮旋即切换表情,顶着窗外朦胧的夜色,笑眯眯道:“早上好崇总,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崇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自下而上扫了一遍他的身体。
南淮有些莫名,但仍乖乖站着让他看,同时对梁砚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结束以后再跟你算账。
梁砚假装没有看到。
接着,他听到崇秋问:“有没有受伤?”
语气细听有些紧绷。
南淮摇头,“没有。我们只是在谈一些事情,怎么会……”受伤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崇秋截断话头,“没有就好。”
崇秋几乎从来没有打断过他说话,南淮顿了一下。
就见崇秋转头对梁砚说:“麻烦你回避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