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程溯缓缓开口,“最近的局势,是不太平静。”
他看了一眼秦建华,发现他正睁着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随即转头对着亨利道:“不过,订婚宴是喜事,安保方面我会让人加强安排。”
“我新筹备的安保公司,正好有一些得力人手可以调用,明天会额外增派,确保酒店内外的安全,也会让酒店经理提前与警方沟通,请他们加派附近街区的巡逻警力。”
亨利听他这么说,脸上的忧虑明显减轻了不少,重新露出了笑容:“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我就知道找你商量没错。”
路易莎也松了口气,向程溯投去感激的目光。
亨利的订婚宴,排场极大。
宴会设在程氏旗下中环的文思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映照下,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这与其说是订婚宴,不如说是顺和洋行少东借此机会举行的一场大型社交盛会。
与洋行有往来的各方人士,从洋行大班、领事官员,到港城本地举足轻重的华商家族代表,络绎不绝,场面之隆重,不亚于正式婚礼。
程溯作为亨利最紧密的好友与商业伙伴,自然早早到场。
他今日穿着一身普通的浅灰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蓝色斜纹领带。
新郎官亨利则是与之相反的耀眼模样,亨利穿着一套别致的黑色燕尾服,衬衣雪白,领结端正,棕色的卷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眸里盛满笑意与意气风发,正精神抖擞地在门口迎接重要宾客。
而今日即将被正式介绍给港城社交圈的路易莎罗素,身着一袭优雅的纯白色缎面礼裙,裙摆迤逦,颈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棕发高高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艳的笑容,已是十足的福斯特太太风范。
程溯与亨利用力握手拥抱,又将精心准备的贺礼交给侍者。
“恭喜,亨利。你今天帅极了。” 程溯微笑道。
“程!你能来我真高兴!” 亨利用力拍拍他的背,又转向路易莎,“亲爱的,看谁来了!”
路易莎优雅地上前,看到程溯,笑容愈发明艳,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微微侧身,做出西式贴面礼的姿态。
然而,她身旁的伊莎反应极快,几乎在路易莎动作刚起的同时,伊莎便不着痕迹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了程溯与路易莎之间。
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容,仿佛只是自然地上前与程溯说话。
正与程溯寒暄的亨利见状,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未婚妻的用意。
他轻轻拉了一下有些错愕的路易莎的手臂,笑着说道:“亲爱的,程他是个老古板,东方绅士做派,不太习惯我们那么热情的贴面礼。”
程溯确实有些始料未及,脸上浮现一丝赧然,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他顺势向前伸出手,对路易莎微笑道:“福斯特太太,恭喜您和亨利,您今天非常美丽。”
路易莎被亨利一拉,又看到程溯伸出的手,反应了过来。
她到底是出身良好的淑女,立刻从善如流地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与程溯轻轻一握:“谢谢您,程。您太客气了,请叫我路易莎就好。”
“路易莎。”程溯从善如流地改口,微笑颔首,态度亲切又不失分寸。
这个小插曲过后,伊莎便轻声对程溯说:“程哥哥,里面请,我哥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她侧身引路,姿态自然,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拦截从未发生。
程溯对亨利和路易莎点头示意,便随着伊莎向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走去。
路易莎的目光在并肩而行的程溯和伊莎背影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她不是愚钝之人,立刻察觉到了伊莎那反应背后的微妙心思,以及亨利默契的配合。
看来,这位程先生在福斯特兄妹心中,地位确实非同一般,连带着社交边界也被无形中细心维护着。
她唇角笑意更深,挽住未婚夫的手臂,转头继续热情地招呼下一位重要来宾,心中对港城这个复杂的社交圈子,又多了几分直观的认识。
程溯在主宾席落座,姿态舒展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入场的宾客,温润的面容在璀璨水晶灯下显得极为清俊。
伊莎见他安顿好,便轻声说去前面帮兄嫂招呼客人,程溯微微颔首,伊莎便提着裙摆翩然离去。。
不多时,霍含玉到了。
他气色明显好转,虽然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步履已恢复了往日的稳健,眼中也重拾了以前的神采,他一眼便看到程溯,径直走过来,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程生,”霍含玉的声音带着感激,压低了少许,“家父情况稳定多了,今早还念叨,等出院了要亲自谢你。”
“霍总言重了,老人家安康就好。”程溯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当前市况和霍氏一些项目的初步设想。
随着时间推移,宾客愈发多了起来。
等亨利挽着路易莎回到主桌区域时,看到的便是程溯所在的那一桌及周围,围聚着十数位港城有头有脸的商贾名流,言谈甚欢,气氛热烈。
程溯坐在人群中心,神情依旧,正侧耳倾听黄绍英说着什么,偶尔点头,便引来周围人赞同的附和。
亨利脚步一顿,看着那被众星拱月般围住的好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偏过头,对着身旁有些讶异的路易莎低声笑道:“亲爱的,看到了吗?我早该料到的,只要程在场,不管是什么场合,我的风头总是很容易就被他抢走。这家伙,今天就应该让他安静的待在家里。”
路易莎闻言,循着亨利的目光望去,仔细打量了一下被众人环绕的程溯,随即挽紧未婚夫的手臂,嫣然一笑,柔声道:“这说明你的朋友非常有魅力,不是吗?亨利,这是你的福气。”
亨利听了哈哈大笑,他拉着路易莎,大步朝着那个热闹的小圈子走去,声音洪亮地插话道:“嘿!先生们!讨论什么大事呢?可不能忘了今天的主角是我啊!”
笑声顿时从那圈子里爆发出来,气氛更加融洽热烈。
程溯闻声抬头,看见亨利故作委屈的表情,眼中也漾开笑意,举杯向他遥遥一敬。
他这一笑,在璀璨灯光下格外显眼,不仅让亨利那边的气氛更活跃,也引得附近几桌的女眷们纷纷侧目。
这些小姐太太们,有随父兄来的世家千金,也有陪同丈夫出席的富家太太,都是港城社交场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她们早就在偷偷打量主桌那边的程溯,此刻见他展颜一笑,如同珠玉生辉一般,惹得不少人心跳都快了几拍。
第136章 演变
然而,那边围坐在程溯周围的,除了主家亨利和新晋的福斯特太太,清一色全是男士,谈的都是生意经和时局。
名媛淑女们再是心生好奇或仰慕,也极重规矩,若无恰当理由或长辈引荐,断不能自己贸然上前搭讪,那不仅有失矜持,更会惹人闲话。
于是,她们只能一边维持着优雅得体的姿态,与身边女伴低声谈笑,或用着茶点,一边却不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心里暗暗期盼着父兄等会儿与程生寒暄时,能否寻个机会,将自己也带过去,自然地露个脸,或许还能说上两句话。
亨利的订婚宴后,很快便翻过了年关,进入一九六六年。
殖民政府交通事务委员会在一片争议声中,竟然全体通过了星轮公司的加价申请,仅有一位民选议员投下反对票。
这如同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火药桶,公众压抑已久的愤怒彻底爆发。
起初是规模远超之前的大批市民走上街头游行抗议,高举标语,呼喊口号。
随后,情绪进一步激化,演变为有市民在公众场所发起绝食示威,以示最强烈的抗议。
殖民政府面对不断升级的对抗,采取了强硬手段,拘捕了带头的示威者。
这一举动非但未能平息事态,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冲突瞬间升级,超过千名情绪激动的市民与警方爆发了激烈冲突,街头一片混乱,砖石与警棍齐飞,呼喊与斥骂交织。
事态迅速滑向失控的边缘,为控制局面,警方不得已动用了催泪弹。
刺鼻的烟雾弥漫在街道上空,更加剧了恐慌与对抗。
这场大规模的骚乱前后持续了四个夜晚,港岛多处区域陷入紧张与动荡,商店闭户,交通瘫痪,人心惶惶。
最终,在强力清场下,骚乱逐渐平息,但代价沉重。
据报纸报道,约有1800人在此系列事件中被逮捕。
报纸连日以头版报道,社论措辞激烈,整个港城笼罩在一种凝重而焦虑的氛围中。
程溯果断给集团及旗下所有非必要员工放了假,唯独新成立的程氏安防不仅没有停摆,反而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据程大汇报,这几日来自各方的安保咨询和订单激增,电话几乎没断过。
恐慌情绪蔓延下,无论是富商大贾、银行金库、重要仓库,还是担心产业被冲击的工厂主,都急于寻求可靠的保护力量。
程大按照程溯之前的指示,优先保障与程氏自身相关的重点区域。
即便如此,现有的人手也已捉襟见肘,程大带着那二十名仿生保镖骨干,几乎连轴转地部署、巡查、应对突发情况。
正在基地受训的大批新人,也被迫提前进入以战代练的状态,在严密监督下承担一些辅助性警戒任务。
程溯授意程大,在确保核心任务的前提下,可以适当承接业务,这既是实战磨练,也能让这家新公司在危机中快速树立口碑。
维多利亚学校和其他许多学校一样,宣布暂时停课,复课日期待定。
秦建华每日的课程表也暂时清空,只有家教老师还会在相对安全的时段过来,继续帮他巩固语言和其他基础知识。
程溯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通过电话掌控全局,雷震东亲自调整了布防,将别墅内外的安保加强了数倍。
港城风雨飘摇之际,远在河西村,却是另一番景象。
老秦家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老四秦江结婚了。
堂屋里,秦老头和秦老太穿着半新的衣裳,端坐在堂屋两张椅子上,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
下方,穿着红棉袄的新媳妇高晓梅,正被村里的婶子搀扶着,规规矩矩地给二老磕头敬茶。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着地上的喜糖,一片喜气洋洋的喧闹声。
只有站在人群靠后些的老大秦刚,和他媳妇吴柳,脸色有些勉强。
吴柳更是时不时撇一下嘴,眼神里透着不满。
新媳妇高晓梅是城里新来的下乡知青,模样周正,识字有文化,听说家里以前还是干部,虽说现在落了难,但那眼光和做派,跟村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这彩礼,张口就要了五十块钱!在这河西村,乃至整个宏河县,都是顶了天的数目。
当初她嫁进秦家,彩礼不过两块钱,过门后第二天就早起做饭、喂猪、下地,哪有一天清闲?老二媳妇蔡小花也是个老实能干的,家里家外一把抓。
怎么轮到这老四媳妇,就金贵起来了?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像是能干活的吗?
喜宴热热闹闹地散了,留下一地狼藉的碗筷、骨头和瓜子皮。
秦江早已迫不及待地拉着新媳妇进了贴满红字的新房,留下一院子的杯盘等着收拾。
吴柳看着那关上的新房门,再看看满院的杂乱,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她插着腰,冲着正在默默收拾桌子的蔡小花抱怨:“瞧瞧,这弟媳妇可真会享福!进门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钻屋里去了,合着这残羹剩饭、刷锅洗碗,都该是咱俩的活儿?都是老秦家的媳妇,凭啥她就特殊?”
蔡小花手里不停,把脏碗摞到一起,闻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小声道:“大嫂,少说两句吧,今儿个是老四大喜的日子,新媳妇脸皮薄,歇歇也没啥。咱俩快点收拾,收拾完了也歇着。”
“脸皮薄?我看是架子大!”吴柳嘟囔着,到底也不敢大声闹起来,毕竟公婆还在屋里,宾客也才刚散。
她愤愤地抓起扫帚,用力扫着地上的垃圾,把不满都发泄在了哗哗的扫地声里。
秦老太却独自一人慢慢踱出了堂屋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