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陆正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主位上翻菜单,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在他们进来时稍稍点头示意了一下。
刘芸坐在他旁边,难得没穿她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换了一件驼色的针织开衫,大波浪柔顺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的色调都柔和了好几个度。
“舟舟和砚清来啦,快坐快坐。”刘芸笑盈盈地招手,语气亲切得陆辞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妈,你能不能别叫我舟舟。”
刘芸根本没搭理他,已经起身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招呼沈砚清坐下。
大约十几分钟后,服务员推开门,沈志远和张淑华到了。
沈志远走在前面,胳膊上挂着件棉袄,一进门就顺手搭在了椅背上。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色衬衫,袖子上的折痕还是新的,一看就是今天特意换上的。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包厢的环境,见到陆正国脸上的表情顿时舒展了几分,主动迈开步子走过去,伸出手:“这位就是陆厅长吧,久仰久仰,常听砚清提起您。”
陆正国站起来,和沈志远握了握手,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客气了,请坐”。
张淑华跟着沈志远坐下,把随身带的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没说一句话。
刘芸率先开口,语气十分热情:“一直想约两位出来坐坐,辞舟这孩子总拦着,说是怕打扰你们工作。我说这怎么能叫打扰呢,孩子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们当家长的总得认识认识,再不来往,回头婚礼上都不认识亲家,那像什么话。”
她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微微起身为张淑华斟了一杯茶。
张淑华接过茶杯,捧在掌心里,轻声道了声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志远倒是接话接得很快,上半身前倾了几分:“哪里哪里,是我们应该主动拜访才对。砚清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来事儿,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要不是辞舟主动提起,我们都还不知道他们正在谈恋爱呢。”
刘芸笑着摆摆手,放下茶杯,顺势把话头引向了正题:“今天我们两家人聚在这里,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两个孩子订婚的事。”
沈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借着放杯子的动作把表情压了压,然后才开口:“这是好事啊。两个孩子感情稳定,我们做父母的当然支持。”
陆辞舟一听这话,压在椅背上的后背瞬间挺直了,有点兴奋地偏过头,朝沈砚清眨了眨眼。
沈砚清却做不到像他那样高兴,顺手把自己喝到一半的茶杯送到他唇边,堵住了那张还没来得及笑出声的嘴。
双方推辞了半天,最后是刘芸点的菜。她显然提前做过功课,口味兼顾了南北差异,清淡的和偏甜的菜各占一半,还特意给沈砚清点了一道清蒸鲈鱼。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服务员端上那道鲈鱼的时候,她按住转盘,亲手把鱼转到了沈砚清面前,笑着说:“砚清多吃点,这道鱼是清蒸的,不油腻。”
张淑华的目光在刘芸脸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女人用公筷夹了一块鲈鱼最嫩的肚皮肉,小心地放在沈砚清碗里,又顺手把他碗边的一片姜丝挑了出去。动作细致,表情温柔,嘴里还低声念叨着:
“上次听辞舟说你胃不好,这次我特意挑了一家比较清淡的饭店。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不合口味咱们下次就再换一家。”
张淑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砚清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期中考试数学扣了十四分,年级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五。
她当时气得整整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饭照做,衣服照洗,但就是抿着嘴一个字都不跟他多说。
沈砚清每天端着碗坐在饭桌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眼偷偷看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后来开家长会,她才知道那天考试前沈砚清忽然犯了胃病,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都没写。
而那天中午,她为了给沈砚清解暑,特意给他送了一碗自己亲手做的水果冰沙。
但是,这年头谁还没有一点胃病呢?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如果高考的时候胃病犯了,难道就不考了吗?再说了,她怀砚清的时候感冒发烧了好几天,不敢吃药,浑身酸疼得连备课的笔都握不稳,还不是照样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
这世上谁都不容易,小时候不好好磨炼,长大之后能成什么事?
这时,刘芸又给沈砚清盛了一碗汤。沈砚清双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刘芸摆摆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呀叫什么阿姨,叫妈多好,我早就想听你叫我一声妈了。”
陆辞舟担心沈砚清为难,连忙插嘴打岔:“妈,现在叫了到时候还给不给改口费了?”
“当然给了,你这小子别想挑拨离间我和砚清的关系。”刘芸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对沈砚清笑,“砚清,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替你收拾他。”
沈砚清端着汤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说:“谢谢妈。”
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刘芸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扭过头,假装去拿纸巾,嘴里嘟囔着“哎呀这汤有点烫”,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鼻音,纸巾按在眼角上按了好几下,才把那点没出息的水光按回去。
陆辞舟忍不住笑,偷偷在桌子底下伸过手去,握住了沈砚清的手。指腹贴着他的手背,摸索到了那枚戒指,心里的那点得意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砚清其实也是一时冲动。那声“妈”脱口而出的时候,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慌乱地垂下眸,强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朵却诚实地红了。
张淑华坐在对面,鼻子有点发酸。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不动声色地拿起餐巾,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从六斤三两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团,长到现在能穿着白衬衫得体地坐在圆桌对面,却和自己一点都不亲。
她给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洗了那么多年的衣服,守着他写了那么多年的作业,到头来,他在她面前连笑都很少笑。
而现在,那个女人不过只是给他盛了一碗汤,夹了一块鱼,说了几句体贴的话,他就改口叫另一个人“妈”。
这么多年来,她的付出,她咽下的苦,又算什么?
饭到中旬,转盘上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气氛经过刚才那一出变得松快了不少。沈志远忽然抬眼看向陆正国,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
“我和砚清妈妈都是在学校教书的,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一些关系很好的同事。订婚是终身大事,我想请几位同事过来一起做个见证,陆厅长觉得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桌上谁都听得懂弦外之音。
翻译过来就是两个字:炫耀。
他想借着这个机会,让那些平日里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领导和同事都看看,自己家和民政厅厅长攀上了亲家,这可比任何职称评定都来得有分量。
陆正国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杯盖轻轻拨了浮在面上的茶叶,不紧不慢地说道:“您那边的亲友,您看着安排就好。”
沈志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抬手给陆正国添了些茶:“来,喝茶。”
张淑华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和沈志远过了大半辈子,心里依旧极其看不上他这一套攀附的做派。每次见到比他级别高的人,他都是这副姿态,脊背微躬,笑容堆叠,说起话来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调门。
陆正国在官场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几乎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沈志远那几句攀谈的用意,张淑华从头到尾的沉默,他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多少有了数。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沈志远和张淑华,开口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砚清这孩子,我和阿芸都很喜欢。”
沈砚清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眸。
陆正国继续说:“订婚的事,我们家这边的意思是,一切以两个孩子的意愿为主。场地、规模、流程,他们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和辞舟妈妈只负责配合,不插手。”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意思却很明显。陆家不会因为沈砚清是男人就藏着掖着,也不会因为两家条件差距就拿捏姿态。他们是真的把沈砚清当成家人来对待的。
沈志远也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端着酒杯连说了三声“好”,站起来敬了陆正国一杯酒。
第90章 是订婚宴,还是春晚分会场
订婚宴最终定在十二月六号。
日子是刘芸找人算的。她捧着本老黄历翻了又翻,把两个人的生肖八字星座血型列了一张表,又先后拨了三通电话。前两通打给两位据说很灵的大师,最后一通打给A大门口路边摆水果摊的王阿姨,据说她也看得很准。
三方意见综合汇总之后,刘芸终于拍了板:十二月六号,宜嫁娶、宜订盟、宜祈福,连财神都往东南走。
陆辞舟在旁边从头听到尾,越听越觉得离谱,忍不住嘴欠:“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刘芸白了他一眼:“这怎么能叫迷信呢?这叫讲究。你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不挑个好日子,你姥爷托梦都得骂我。”
她把老黄历往桌上一拍,振振有词地补充,“再说了,万一以后你们闹别扭,可怪不到日子头上。我挑的可是黄道吉日。”
陆辞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默默把吐槽咽了回去。他扭头看向沈砚清,指望对方能帮自己说两句。
结果沈砚清正捧着那本老黄历,翻得格外认真,眉眼低垂,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对这个日子还挺满意的。
陆辞舟绝望地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满心愤愤。
怎么沈砚清在刘女士面前就这么乖!
实在太公平了!
日子敲定,两人一下子忙得脚不沾地。陆辞舟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瓣用,内科外科病理药理轮着上,中午也只能挤出二十分钟,在食堂匆匆扒两口饭,边嚼边翻考研笔记。
就连吴桐都抱怨他最近忙得没空接代课的单子,害得那些回头客全跑了。
沈砚清那边也不轻松,期中刚过,学生的论文作业塞满了电脑文件夹,每份都要逐字逐句地批,常常在书桌前坐到深夜。
可不管多忙,每周他们总要抽出两三个晚上,一起回陆家。
这段时间,陆家的客厅彻底成了订婚筹备指挥部。茶几上摊着场地效果图,沙发上堆着各式花艺样品,就连电视柜上都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喜糖礼盒的样款。
刘芸对这场订婚宴的热情,远远超出了陆辞舟的预期,甚至可以说,超出了人类理性的范畴。
她嘴上说着“低调办一办,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行”,但陆辞舟很快发现,她对“低调”这个词的理解和自己存在着根本性的分歧。
在刘女士眼里,所谓的低调,大概指的是不用请春晚主持人来主持场子。
首先是西装。刘芸请了本地最有名的裁缝上门量尺寸,光是面料就挑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裁缝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脖子上挂着软尺,手里捏着粉笔,慢悠悠地在布料上画线。
陆辞舟站在客厅中央,双臂平伸,被老爷子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量肩宽、量腰围、量袖长、量裤长。
他有气无力地站在那里,任由裁缝把软尺绕过他的胸围,偷偷朝旁边的沈砚清挤眉弄眼,夸张地做了个“救命”的口型。
沈砚清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屏幕上是还没批完的作业,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翻页,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刘芸倒是看见了,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陆辞舟后背上:“站直了!要是尺寸量错,衣服穿着不合身,别人还以为我给儿子穿了件借来的衣服。”
陆辞舟:“……”
然后是场地。刘芸坚持要亲自去看,拉着陆辞舟跑遍了大大小小的酒店,从城东的园林式山庄到城西的湖景酒店,从五星级宴会厅到郊区的私人会所。
陆辞舟跟在她身后,只觉得自己不是在选订婚场地,而是在陪一位微服私访的皇室成员挑选行宫。
他生无可恋地掏出手机,偷偷给沈砚清发了条信息:「救命,咱妈已经淘汰了第七家了,我好累。」
沈砚清回得很快:「自求多福。」
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家,每一家都被她挑出了这样或那样的毛病。这家大厅立柱太多,遮挡视线;那家门口的地毯花色俗气,像城乡结合部的。
陆辞舟郑重地看着刘芸,语气诚恳:“妈,你能不能别这么挑剔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去人民大会堂办酒了。”
刘芸眼睛一亮:“人民大会堂?你有门路吗?”
陆辞舟:“没有,我就随口一说……”

